上课前，在走廊翻书的弋涵和我打招呼：“嗨~豆总。”她从对我不理不睬上课自顾自玩，到叫我老师——毛豆老师——豆总，这个称呼的变化是随着她状态的变化而变化的，用了一个学期，四个月，三十次课。

雅图、晨君和安淇都提出了好问题。尤其是晨君，成为这个学期第一个向我提问“对赌”的“螃蟹勇士”。“对赌”的规则是，凡直接向我提问者，我答不上的这个问题会成为附加作业；如果答上来了，提问者必须接受我的一个提问，如果答不上来，这个问题也会成为他的附加作业。结果是，皆大欢喜。我欢喜的不只是晨君提出了好问题、回答了我的问题，更是他勇于冒险挑战权威并坦然承担后果的自信和勇气。舒坦，每一个毛孔都舒坦。

角色扮演，雅图依旧不动声色的积极跟随，虫君依旧变着花样给自己的角色加戏，浩克的弟弟浩君和墨墨越来越专注，小北笑得越来越大声，弋涵生怕错过自己的角色总是向我确认进度；潘神虽然有没有带书，虽然因为干扰课堂秩序和蝌蚪君被我指定坐到一旁沙发上，但他扮演的图利太太，非常传神。今天无人与晨君争抢旁白，他一气读了足足六页，极有成就感。

下课，弋涵就把刚发给大家的《拯救温斯洛》阅读简报给了我，内容与上一次《吹小号的天鹅》的阅读简报差不多。我理解，她不是敷衍，而是怕弄丢了这份作业，于是赶快写完给我。我让她带回去，再试试看能不能多填写一些内容，“我们每次多一点，就会每次进步一点，好不好？”她说：“好！”虽然声音细细弱弱但有面对挑战的勇气，我们击掌约定。

钱理群在《大家都不读书，是教育最大的问题》文中说：“教育是干什么的？老百姓有一个最朴实的说法：孩子上学，就是‘去读书’。读书，这就是关键；引导学生读书，是教育的根本职责。现在教育的问题之一，就是大家都不读书，老师不读书，学生也不读书；或者说，老师只读教学参考书，学生只读和应试有关的书。要恢复教育常识，就是要重新营造自由读书的条件，环境和气氛……中小学教育是干什么的？也是三条：一是培养学生读书的兴趣；二是教给学生好的读书方法；三是养成读书的习惯。”

我忝列教职，任教阅读课，这门课在我的宗旨也即是这读书三条。

本学期还有一次课就结束了。今天的作业在老三样基础上增加了一项阅读简报：

一、阅读莎朗·克里奇《拯救温斯洛》第四十三——四十九章，将不认识的字查到读音和字义后在本子上抄写三遍。

二、准备至少一个基于《拯救温斯洛》前三十二章内容的问题写在本子上，在下次课上与同学讨论。准备的问题请尽量是具有思考性的、非唯一“标准答案”的“为什么”的问题，而不是直接来自于文本的“是什么”的问题。

三、温斯洛救了图利太太和梆梆，大家都接纳了它，可路易为什么还是决定要让温斯洛离开？在本子上写下你的看法，于下次课交给黎明老师。

四、完成《拯救温斯洛》阅读简报，于下次课交给黎明老师。

今天的讲谈是2024的总结。上、下午，先是诸位学者做2024年度阅读报告，接着是我做课程和对各位学者的总结，最后是局座大人秋蚂蚱总评。

我的惯例，年末，会给自己和诸位学者一个中文字，作为我们这一年的总结。东汉许劭、许靖兄弟有“月旦评”，我称这为“一期一字”。典出井伊直弼。

德川幕府近江彦根藩主，同时也是当时知名茶人的井伊直弼（1815—1860）在其所著的《茶汤一会集》前言中说：“茶事之会，为一期一会，即使同主同客可反复多次举行茶事，也不能再现此时此刻之事。每次茶事之会，实为我一生一度之会。由此，主人要千方百计，尽深情实意，不能有半点疏忽。客人也须以此世不再相逢之情赴会，热心领受主人的每一个细小匠心，以诚相交。”

在也闲书局，每周的讲谈于我，力求“尽深情实意”，亦盼诸位学者能“领受每一个细小的匠心，以诚相交”。

这“一期一字”，与日本在每年的年末，用一个汉字来概括一年世相的“今年の漢字”活动相似。这个活动由日本汉字能力检定协会从1995年开始主办，为的是让日本国民加深对汉字的关注和理解，加深对文化的认知。我的用意也在于此。一字一词、一诗一文、一时一世，如何看待和理解，这背后的文化往往注定了一个国家、一个时代的走向和一个人的际遇。

各位学者的这一字总结，分别为——

【翩】《说文》：疾飞也。《广雅》翩翩，飞也。《诗·小雅》：翩翩者鵻。曹植《洛神赋》：翩若惊鸿，婉若游龙。屈原《九歌·湘君》：石濑兮浅浅，飞龙兮翩翩。

【翳】《玉篇》鸟名也，似凤。《山海经》北海之内有五采之鸟，飞蔽一乡，名曰翳鸟。《注》凤属也。《急就篇注》：舞者所持羽翿，以自隐翳，因名为翳。《扬子·方言》：翳，掩也。陶渊明《归去来兮辞》：景翳翳以将入，抚孤松而盘桓。

【屳】《说文》：入山之深也。入山既深，当缘溪行，忘路之远近，观芳草鲜美，赏落英缤纷。白玉蟾《怀仙吟》：临风对月但无言，无言即是怀仙处。翩然自若，内心自持，坐见云来复云去，自在。周邦彦《喜迁莺·梅雨霁》：此时情绪此时天。无事小神仙。袁枚《湖上杂诗》：老夫心与游人异，不羡神仙羡少年。

【觿】《说文》：佩角锐端，可以解结。《诗·卫风》：童子佩觿。《朱传》锥也，以象骨为之，所以解结。《礼·内则》左佩小觿，右佩大觿。

【甚】《说文》：尤安乐也。《韵会》：尤也，深也。《易》：其道甚大，百物不废。君子以言有物而行有恒。苏轼《留侯论》：天下有大勇者，卒然临之而不惊，无故加之而不怒。此其所挟持者甚大，而其志甚远也。

【眈】《说文》视近而志远。《释文》虎下视貌。左思《三都赋》：树以青槐，亘以绿水。玄荫眈眈，清流亹亹。元好问《岐阳三首》：眈眈九虎护秦关，懦楚孱齐机上看。

【晏】《说文》天淸也。杨雄《羽猎赋》：天淸日晏。《注》师古曰：晏，无云也。又和也。《诗·卫风》言笑晏晏。《传》和柔也。又鲜盛也。

【萏】荷花含苞未放为菡萏，已盛开为芙蓉。曹丕《秋胡行》：芙蓉含芳，菡萏垂荣。李商隐《赠荷花》：惟有绿荷红菡萏，卷舒开合任天真。龚翔麟《菩萨蛮·题画》：田田初出水，菡萏念娇蕊。

【迟】《说文》徐行也。《广韵》久也，缓也。《注》缓而不迫也。《诗·七月》春日迟迟。《诗·采薇》行道迟迟。杜甫《绝句》：迟日江山丽。刘永《少年游·长安古道马迟迟》：长安古道马迟迟，高柳乱蝉嘶。[唐]杜甫《江亭》：水流心不竞，云在意俱迟。

【朶】《说文》：树木垂朵朵也。凡枝叶华实之者皆曰朵朵。今人但谓一华为一朵。袁枚《偶步》：偶步西廊下，幽兰一朵开。陈亮《梅花》：一朵忽先变，百花皆后香。

【鼓】《风俗通》：仲春之月，雷乃发声。鼓取象焉。故日春分之音。《诗·小雅》：鼔瑟吹笙，吹笙鼔簧。《易·系辞》：鼓天下之动者存乎辞。《荀子·乐论》：君子以钟鼓道志，以琴瑟乐心。

【叡】《说文》：深明也，通也。畅通义。《玉篇》：睿，智也，明也。王安石《洪范传》：“睿则思无所不通。”

【敞】《说文》：平治高土，可以远望也。王粲《登楼赋》：览斯宇之所处兮，实显敞而寡仇。杜甫《水槛遣心二首》：去郭轩楹敞，无村眺望赊。翁森《四时读书乐·其二》：新竹压檐桑四围，小斋幽敞明朱曦。

【羽】《汉志》曰：羽，宇也。物聚臧宇覆之。《晋书·乐志》云：宫，中也，中和之道无往而不理。商，强也，谓金性之坚强。角，触也，象诸阳气触动而生。征，止也，言物盛则止。羽，舒也，阳气将复，万物孳育而舒生。《礼·月令》：其虫羽。象物从风鼓叶，飞鸟之属。《诗经·小雅·鸿雁》：鸿雁于飞，肃肃其羽。

【薆】《尔雅·释言》：薆，隐也。《韵会》晻薆，香气。司马相如《上林赋》：晻薆咇茀。《玉篇》薆薱，草木盛貌。张衡《西京赋》郁蓊薆薱。司马相如《哀秦二世赋》：观众树之蓊薆兮，览竹林之榛榛。

【潜】藏也。范仲淹《岳阳楼记》：日星隐耀，山岳潜形。《诗·小雅·正月》：潜虽伏矣，亦孔之照。梁启超《少年中国说》：河出伏流，一泻汪洋。潜龙腾渊，鳞爪飞扬。张若虚《春江花月夜》鸿雁长飞光不度，鱼龙潜跃水成文。

【丨】《说文》：上下通也。引而上行读若囟，引而下行读若退。囟，《说文》头会脑盖也。张可久《人月圆·会稽怀古》：神仙何处，烧丹傍井，试墨临池。荷花十里，清风鉴水，明月天衣。

除了“一期一字”，还为每位学者准备了一枚这个字的印章和一套也闲书局的书签作为新年礼物。

今年的讲谈，讲了五个主题——

【主题一】人类的起源和未来：女娲、普罗米修斯、诸神黄昏与达尔文，我们是谁、从哪里来、将去向何方

【主题二】史上最大骗局：浮士德跟魔鬼交易，人类则跟谷物交易

【主题三】天地玄黄：文字、铜器、太阳历、金字塔与儒家津津乐道的禅让传说

【主题四】国家的诞生：东半球的五大古代文明与半信史时代的天下九州

【主题五】天命玄鸟，降而生商：摩西、海伦和妲己

2025年将要进行的是，周朝至前221年秦朝建立的“诸子百家与诸侯争霸”的十二个主题：封邦建国、周召共和、老庄之道、列子御风、孔孟仁义、诗以言志、姜小白的逆袭、兼爱非攻、兵法纵横、战国四公子、刺客列传、一统天下。

一天的讲谈结束后，局座看了这十二个主题，担心我讲成国学课，我说我讨厌动辄上纲上线抬到道德制高点的所谓国学课，这些主题都是在讲故事，讲历史上一个个人的故事。

中国人讲故事，不是出自虚构，而是起于追忆，所以中国最好的故事不在传奇志怪里，而在史书列传和诗歌中；在对人的尊严、价值、命运的维护、追求和关切的人文精神中；在记录一个人如何成为一个人的过程中。这个过程就是这讲谈的主旨，就是“学者之路”——激发人自我发展的兴趣、想象力和对未知领域的探知欲，并具备自学、探究、合作、思辨和创造力等能力，成为具有“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的终身学习者的学习和成长之路。

离开也闲书局时，购书一本，陈雪良《大国争霸与士的崛起：春秋》，上海人民出版社2018年6月1版，2019年5月2印。回家的地铁上看了几十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