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归档:尺宅叟

关于尺宅叟

唾沫星子如月季花般四溅反刍流逝青春

【尺牍】无奈的愤怒与生活的温度

昨晚十一点过,收到一位出版社编辑的微信,发来七首诗,说:“突然翻到2019年春节期间写的几首诗,疫情开始的那个春节,那时状态比较愤怒。”

早上认真读了两遍,回信息——

华语写作世界里,相较下来我更喜欢港台的写作者多一些(除了张牙舞爪的李敖),我觉得他们那种关注于个体与时代的连接,更加的细节、真实和具体,更有温度。而我们的文字(在教科书里从小就被灌输的)是宏大叙事的、战斗性的,个体是要“为了达到崇高目的而不惜一切代价”的那个“代价”,并以此为荣。可悲。读完您借给我的那本书后,更加为这种连质疑都不被允许的无奈感到愤怒,更为没有表达的渠道,连说出来都不被允许而感到可悲。我喜欢这两首诗,在我理解一是无奈的愤怒,一是生活的温度。

在《我偏爱读诗的荒谬》后,现手边正在读的是廖伟棠的《衣锦夜行》和《波西米亚香港》。《波西米亚香港》让我想起陈冠中和他的《事后》,当然具体内容也已经忘了,于是又找出来放到桌上,准备重读。

读了一些古代的、现代的、中国的、外国的诗后,现在,我更加赞同“诗歌是中国文学的最高表现形式,戏剧是西方文学的最高表现形式”这个观点(忘了是谁说的,出自哪里)。我还赞同黑格尔在《美学》中的说的,戏剧是艺术的最高形式,与诗歌相比,戏剧在表现社会冲突和人类精神的普遍性方面更具优势,诗歌在表现个体情感和内心世界方面有独特的价值。我认为大概是因为戏剧除了自己,还需要观众才能成立,所以是内外结合和呼应;而诗歌,则是可以完全只为自己,一个人就能进行的探索,对自己,也对世界。

期待读到您的诗集。不知道在出版界,有没有自己做自己诗集责任编辑的编辑?

一个遥远的存在

蒙朋友关照定制了一批手工皂。托太座大人的福,天气、湿度、温度和配方都恰到好处,皂顺利成熟。今早我这个乡下老者开车送皂进城到青云市集的店里,忽然觉得城中心的路,好窄;人,好多,还不论老人成年人都会突然出现,然后在路上散步;车,好多,前后左右咻咻咻咻……老司机的我开得手板心脚板心脑迷心冒汗。回到家,在阳台上晒太阳,觉得城市,是一个好遥远的存在。

晚上,在二娃的指引下,翻箱倒柜找到一卷对联纸。今年春节的对联,自己写。不怕字丑,因为不在乎别人的看法。对联内容已经想好了。

上联:水流任急境常静

下联:花落虽频意自闲

横批:车马无喧

上下联是宋代邵雍的诗句,横批取自陶渊明《饮酒·其五》“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

好像摸到了门把手

每个周六,在也闲书局“讲谈”一天结束离开时,都会至少带一本书走,“贼不走空”,何况是入了宝山。在回家的地铁上就开始翻,遮眼睛。书里面的人和事鲜活得多,有趣得多。就这么淡淡酒,常常有,竟然位列消费积分榜亚军。前天“讲谈”第四季第一期结束,喜提也闲书局积分兑换大礼包——

张泉《荒野上的大师:中国考古百年纪》
刘衍钢《上帝之鞭》
俞雨森《波斯和中国:帖木儿及其后》
张大春《城邦暴力团》(上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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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闲定制杜邦纸1889年贵州地图包一个

可见翻书这件事,只要勤翻,就会有更多书可以翻。

一位商业上的合作伙伴发来微信,说听我们共同的朋友某说我修行特别好,让我“指导指导”她。我收到信息闷了两个多小时,不知道怎么回复,因为并不认为自己的修行有多好,只是好像摸到了属于自己的那道门的门把手而已,这怎么指导呢?但假装没看到不回复又不礼貌。只好说——

其实这事,我个人认为不必太拘泥于形式。在意形式就又着“相”了。我们不就是想要跳出“名”和“相”的束缚闷?所以《金刚经》里面讲: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无寿者相,无法相,亦无非法相。“厚者不毁人以自益,仁者不危人以要名。”你每天在做着自利利他的这些事,就已经是仁厚之人了。如果再执着于“修”与“不修”,反而落了下乘。八万四千法门,门门是好门,管它是儒释道还是上帝或安拉。但凡一件事,你做起来觉得不纠结,就是“受用”了,就安住其中,但凡事自有“生住坏灭”,生灭随它,用心若镜,不将不迎,应而不藏,就不是凡人了。

【与Mondo同行·第三季】16:认了几个字

在复习《木兰诗》时,Mondo忽然指着“鄉”字问是什么字。因为所有的文本都应Mondo的要求,在去年(2025)末最后一次“同行”时换成了繁体字。这就意味着他小学六年学过的三千个汉字中,至少有两千个字要重学重认。

“这个字的简体很简单,就是它的左边的‘乡’字。从这一个字我们就可以看出简体字和繁体字的大不同。简体字通过减少笔画、合并字形来提升书写效率和让更多的人更容易的认字,也即是更加强化了其符号性,但这样的坏处是丢失了文字的故事性和画面感,以及这个字在文学中的意境。曾经,每一个字都有其含义、历史和意境,一简化,就只剩下符号了。

我就这个字展开来说:“你看这个‘鄉’字,左边是‘乡’,就像是远离家的人想起回家的那条遥远而曲折的路;‘郎’是指的心上人。这个‘心上人’不是仅仅指的恋爱中人,而是心上挂念之人,就像这首《木兰诗》里面木兰离家十二年,心上一直挂念的父母和姐姐、弟弟。因为家里有心上挂念的人,所以离家的人才会对家,对家所在的地方也产生挂念,才会思念那里的人和山山水水一切事物,这全都是因为人的关系,这就是‘乡’和‘乡愁’。但字一简化,就剩下弯弯曲曲的路,回‘乡’不见‘郎’,没有挂念的人了,现代人对家乡的情感也淡了。”不是讲文字学,不是文字“考古”,所以我没有提及“乡”的甲骨文是两人对坐而食,那个画面与当下“乡”字的意思就更加遥远了。

讲《世说新语》:謝太傅寒雪日內集,與兒女講論文義。俄而雪驟,公欣然曰:“白雪紛紛何所似?”兄子胡兒曰:“撒鹽空中差可擬。”兄女曰:“未若柳絮因風起。”公大笑樂。即公大兄無奕女,左將軍王凝之妻也。

Mondo不认识“講”“論”“義”“驟”“鹽”“無”“樂”字,在告诉了他这些字对应的简体字后,他瞪大又眯缝起眼睛,在白板上写了个“鹽”字,说这就是盐巴的盐啊?!

讲到谢安大乐就因为后句的意境、修辞都远远胜过前句。Mondo不知柳絮为何物,春天要来了,但估计在贵阳要见到柳絮差不多要到四月,只好大致描述了一下柳絮飘飞是一个什么样的景象,并提醒昆虫爱好者Mondo即便生活在城市里,也要多留意身边的自然变化。我说我们这就是在“內集講論文義”,后来的人们就将长辈与子侄辈吟咏取乐称为“笑盐”。

“唉!可惜,考试的时候我不能写繁体字,就算写了老师也不认识,会给我判错误一个大红叉叉。”

人,不是为了考试而活着。再说了,考试的那一点点东西,太狭窄,太平面。我们要做的是一个立体的、宽广的、温厚的人,而不是像科幻小说《平面国》里那种只生活在二维世界的生物。当内心变得丰富、多元,他才是一个真真正正的人。而那些只能考试、只会考试的‘小镇做题家’们其实不过是思想上的二维生命体。对二维生命体来说,“人”这种三维生命体就是‘神’一般的存在。接近于‘神’一般存在的人,是不能,也无法向二维生命体去证明自己和那个不同的世界的,因为那超出了他们的认知。就像佛、上帝、真主,极有可能是四维生命体,但我们无法理解,于是只能尊他们为‘神’一般的存在。随着思维和眼界的打开,你现在就是你自己的神。”

“难怪了。”Mondo说:“我算是明白他们为什么都越来越不明白我说的话了。”

【也闲谈·第四季】一:何事惊慌

讲谈第四季,有的学者要面临小学毕业和初中毕业。第一期,始于送给各位学者的新年寄语:何事惊慌。彩云易散琉璃脆,人生无常,世事无常,除了生死,其他都是小事。一个人当到他该死之时,做什么都没用;但在死之前,存在很多可能,全力以赴,活在当下,做好自己,哪怕就算人生重新来过,也坦然说不必,因为就算再来一次,也不可能比这次还要好。既然如此,有什么好惊慌的呢?又有什么值得惊慌的呢?

回顾去年第三季结束时,对《格兰特船长的儿女》最后的总结作业“你最喜欢/讨厌的人物”时,学者Lemon说了自己喜欢的人物及原因后,补充说:“其实每个人物都有他的性格特点,并且共同构成了这个故事,所以我不认为一定要有喜欢或讨厌的人物存在;并且喜欢的并不一定就是‘好人’,讨厌的人物也不一定会是‘坏人’。”那一刹那,我肉身虽在也闲书局,但元神已遨游于九霄,何其畅快。

“各位”,刹那我神魂归位后说:“这个题是个陷阱,是一个非黑即白、非对即错的二极管思维陷阱。有人没有掉进这个陷阱,而是站得更高,看得更远,有独立的思考和逻辑清晰的表达,甚是开心啊。”
新年礼物,赠书两本,张大春《见字如来》,细井徇《诗经名物图解》。前者,学者一人选一字,读了书后下期一一来给大家讲解。“人生识字忧患始”,可在忧患生起之前,得先弄明白自己识的是什么字,是否真的认得那个字。曾经,每个字都是一个独立的意思,都是文言文。后者,藉江户时代儒学者细井徇于嘉永元年(1848)出版的《诗经名物图解》,引出万历三大征之一的,明军援助朝鲜打败原名木下藤吉郎的丰臣秀吉侵朝大军。在与入侵日军的战斗中,朝鲜水军将领李舜臣在鸣梁海战击毙了日本“海贼王”来岛通总;另一征万历帝调集八省二十四万大军最终扑灭与播州土司杨应龙的——“军事冲突”——学者用了一个我认为非常恰当的表述。说出这四个字的学者不知道,这可能是一个看待历史的新维度。播州即是我们贵州遵义旧称。接着再到贵州的咸同起义、清英通商战争、黑船事件,与大清帝国的洋务运动同时期的明治维新让日本开始成为一个“欧洲国家”。这个环节末了,是我的硬广植入——推荐了两部电影一本书:《鸣梁海战》《露梁海战》和《明治维新》。

“写给未来自己的信”,是去年(两周前)讲谈最后一期的另一项作业。今天学者们一一分享写给自己的信。看着大家日渐成长,我也日渐老去,这就是轮回了。人生剩余的时间越少,就越不想浪费时间。而至于想怎样利用剩下来的时间……唉,这又是一件自己年轻时未曾预想过的事

甜点时间后的飞花令,“雪”字令选的是白居易的《夜雪》。讲了“讶”“窗”“户”三个字与现代汉语字义比较和寥寥二十字的一首诗就是洋洋洒洒一篇好文章。时间有点紧,没能让学者们一较高低,直接跳进主题“诗以言志”。一边讲《关雎》和《采薇》,一边翻开《诗经名物图解》看雎鸠是什么鸟,荇菜长什么样,《采薇》采的“薇”是什么,顺便翻开图提醒了一下“青青园中葵”的“葵”可不是向日葵,而是古时候一种重要的蔬菜。

“所以,‘雎鸠’到底是什么鸟呢?不确定。《关雎》里的‘君子’和‘窈窕淑女’的‘女神’最后到底有没有在一起呢?不知道。男女生‘早恋’现在被视为洪水猛兽,可孔子给自己的学生编《诗》这部教材时,为什么要把讲谈恋爱的《关雎》放在第一首呢?不清楚。世间哪里会处处有什么‘标准答案’呢?”想讲的有点多,要讲的也有点多,但不着急。有“老”学者已经知道往往在这时我会说什么——慢慢来会比较快。
下午的讲谈,新年礼物也是赠书两本,齐邦媛的《巨流河》和《水浒传》一百二十回全本。前者,是想让学者们跳出宏大叙事,从一个亲历者的“人”的角度来看看那个八年级历史课本里要学一个学期的,并未远去的时代。后者,是这一季要讲《水浒传》的“鲁十回”和“林十回”,由这二十回,一窥这古典名著的魅力。或许是出于“法治社会”的需要和场面过于“暴力”的缘故,九年级语文教材里的《鲁提辖拳打郑关西》一篇换成了《鲁智深大闹野猪林》。这一换似乎大家都“守法”了,但也就不精彩了,还不如换成大闹五台山来得畅快。高中语文教材中《林教头风雪山神庙》一文,是林冲被逼上梁山的最后一推,但我看来林冲一生都是温温吞吞郁郁不得志,更不是个好丈夫,只在火并王伦时做了一回好汉,但也还是被逼的。“武松的‘武十回’也相当精彩,讲武松不讲《金瓶梅》我就觉得缺了一大块,但以各位的年龄,我们还不适合讲这部书,所以,就先放过武松了。”

“兵·法·纵横”主题,学者一人一句我来补充的讲了法家的《韩非子·五蠹》“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一则,纵横家的《战国策·苏秦始将连横说秦》选段。下一期讲完《史记·张仪列传》选段后,这个主题就结束,进入新主题——番外篇“战国·策”。

每一期讲谈都很“闹热”。这种“闹热”不是菜市场的讨价还价,不是广场舞喇叭赛音量,而是思想碰撞的妙和雅音泠然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