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类目录归档:教书记

人之患在好为人师

【与Mondo同行·第三季·终章】17:站在巨变的十字路口

明天期末考试,今天以复习为主。把这一季的内容完整复习了一遍后,Mondo还是对明天的语文考试比较担心,于是我们开始“闲聊”,从他在沙漠晚上的观星开始,聊到天鹰座、天琴座、天鹅座、大熊座和小熊座还有银河;从银河到“河汉清且浅,相去复几许”,再到“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汉灿烂,若出其里。”我说学到的东西要在生活中得以用起来,否则就是死记硬背,这样记忆力的比拼,在AI面前毫无意义。因为现在AI的“记忆力”已经超过了任何人。

我说:“AI时代的学习,我认为没有什么更高级的方法或概念,反而是回归到根本,也就是该认字认字,该读书读书。”以知识为目的的学习已经成为过去,只是学校里的老师们作为这架教育机器里的一个齿轮,身不由己,短时间内还调整不过来。

学习的目的不再是一味堆积知识。绝大多数人的智商都差不多,好好读书认字,不会提升智商,但能提升认知和引起思考、生发智慧。”智慧可以是生活的智慧,生命的智慧。在以知识为目的的学习中,衡量堆积知识和掌握知识多寡的尺度就是学历,但现在这个标准已渐渐失去了它的意义。我们现在,就站在一个巨变的十字路口。

聊完,讲了七年级语文课本中《世说新语》一则《陈太丘与友期行》。“《世说新语》里的故事都是像这样在讲道理吗?”Mondo问。我说其实《世说新语》里面的故事大多有趣,不都是一本正经端着讲道理。

“那讲两个来听听。”

“好啊。”就给他讲了一个故事:一人去一高官家做客,看到去厕所的路上站着两排十几名衣着华丽的侍女,厕所也装饰华丽得好像卧室。这人上了厕所后,侍女用盘子和碗端了清水和澡豆递过来。这人就把澡豆吃了,水也喝了,还说不愧是大户人家,上个厕所还照顾得这么周到。结果侍女都掩着嘴笑他,因为澡豆和清水是用来便后洗手的。Mondo听后大笑,说:“想不到这么有趣,能不能送我一本?”我说好,只是今天是这一季最后一次碰头,没准备,下一季送你,顺便我们可以来读读里面一些有趣的故事。

给Mondo说的故事就是《世说新语》里的这两则:

石崇厕,常有十余婢侍列,皆丽服藻饰。置甲煎粉、沉香汁之属,无不毕备。又与新衣著令出,客多羞不能如厕。

王敦初尚主,如厕,见漆箱盛乾枣,本以塞鼻,王谓厕上亦下果,食遂至尽。既还,婢擎金澡盘盛水,琉璃碗盛澡豆,因倒箸水中而饮之,谓是干饭。群婢莫不掩口而笑之。

给Mondo留了两项寒假作业,一是保持阅读,想读什么就读什么;二是把自己读过的书统计一个数字,并从中评选出自己的“最佳图书奖”。

【也闲谈·第四季】二:观自在

学者们都不住在也闲书局附近,最远从家到书局,往返近四十公里。距离远了,路上遇到的状况就多变。多碰到两个红灯,或者天气不好车速慢一点,都可能会晚到,所以每次讲谈我都会从一个暖场的小环节开始,一面和已到的聊起来,一面迎接陆陆续续的到来。

今天的开场,是张可久的《殿前欢·客中》。张可久(约1270年~约1350年)高龄80,元从1271年在帝位争夺战中最终胜出的“叛军”首领忽必烈改元立朝到1368年大都陷落共98年,所以张可久也几乎是和元这一个朝代同兴共亡的一生。《殿前欢·客中》所写的,不仅是张可久一个人的人生,可能也是那一代人的共同经历——前程渺渺,南来北往,功名半纸,风雪千山。张可久小令存世855首,占到元散曲的五分之一。这个比例也就是说平均我们读到的每五首元小令就有一首是张可久的,但多数人一生就只能遇到一次张可久。一不小心,从忽必烈下令在中都东北郊外兴建庞大的皇城——大都——现在的北京,就是燕云十六州的中心之一,而这里就是宋、金、蒙古命运的纠缠之地,“飘”到了从宋建立之初,除了东面沿海,其余三面从北到南被契丹人的金(辽)、党项人的夏(西夏)、还有吐蕃和大理国,以及长江流域中下游的蜀(后蜀)、汉(后汉)、唐(后唐)等政权所包围。在这种情况下,宋能建立、延续并成为中国历史上又一个政治、经济和文化的高峰期,这是一个奇迹。

上周讲谈的“居学”有两项,一是从《诗经》里挑一首自己喜欢的译为英文,一是从张大春《见字如来》这本书里选一个字来说它的“前世今生”。

学者Tong的《无衣》(唐风)译文,真是美妙,让在英文世界生活了数年的小糜老师也赞叹不已。一首诗穿越两千五百年在今天被一位少年用另一种语言呈现出来,多奇妙。

一人一字回到“语文”的源头,这即是“字,反映了每一历史阶段的现实处境和价值取向。字的意义,有时膨胀,有时萎缩,随时人而决。”(《见字如来》)

主题“诗以言志”,“走”过《式微》《子衿》和《静女》三首,并对《子衿》和《静女》做了对比,我说这就是古人的土味情话啊,各位。“两千五百年前的土味情话,怎么会这么文雅?!”有学者说。

上午的讲谈结束,学者问“居学”是什么,我说阅读,爱读什么读什么。“那这个可以吗?”Rudy举着一本曹雨的《中国食辣史》问。我说这本不错哦。根据作者的考证,中国最早开始吃辣椒的是贵州人。

下午的讲谈前半段,讲了《水浒传》前两回,为“鲁十回”做了铺垫。从高俅发迹到汴京之围;从王教头要去延安府投奔老种经略相公,鲁达在小种经略相公手下任职提辖,这个老“种”小“种”就是北宋的种(chóng)氏将门。

种氏将门的先人种放,本是钟南山的隐士,在山中过了三十多年的隐居生活。宋真宗因为他很有名望,特地将他召至京师,以示优礼文士,厚加宠遇,成为一时佳话。种放本以擅长经学和诗词著称,往来于嵩少、终南之间,出入朝廷,名气就更大了。但他无子嗣,侄儿种世衡在他的恩荫下晋身仕途。

赵匡胤依靠禁军的支持做了天子,思革五代武人跋扈之弊,于是宋初重文轻武。重要的武将,或其本身就是被制裁的对象,受扶植的又不见得有什么过人之处,稍有威望又马上面临制裁,如何选用将帅,可谓困难重重。同时北与契丹,西与李氏,以太宗时战斗力最强的禁军的实力,仍然大败者再,因此整个宋朝廷无法维持不信任武将而又同时对外作战的局面。外敌强大,不能不用武,用武便要有将,但又不敢太信任武人,文人知军事遂成为一种解决办法,既可免武帅跋扈,又仍可用智略继续与外敌周旋。

到宋夏战争爆发,宋兵屡败,兵将再次都成为问题。种世衡虽未经大战,但通过招抚番部建立了威信,又颇能运用智谋,于是从文人转为武将,并成为名将。他为种氏将门建立了良好名声,日后他的子弟继起为将,历仁、英、神、哲、徽、钦六朝,由此形成了三世将门,在北宋中叶以后的军事上担当着重要角色。

《水浒传》中“老种经略相公”和“小种经略相公”,指的应该就是种世衡的儿辈和孙辈中某两位,或许就是种世衡的儿子种谔与孙子种师道。但《水浒传》毕竟只是小说,考据起来,也未必就是如此。

后半段时间,一人一句讲完《史记·张仪列传》选,结束了主题“兵·法·纵横”。番外篇“战国·策”,讲了《战国策》中《文侯与虞人期猎》和《唐雎说信陵君》两篇。

上午和下午的讲谈,最后一个环节是送给各位学者和自己的新年期许——观自在。“觀”字左边表音右边表义,在白板上写下“見”“自”“在”三个字的甲骨文,“見”字是一个跪坐的人瞪着大眼睛,要见的是“自己”,跳出自己去看自己,看自己的情绪、感受和言行。这很难,但可以慢慢修行,慢慢靠近。人生中,只要做到哪怕一次,也能受益无穷。

这一期讲谈结束,下一期就要到三月再继续了。曾和一位常来旁听的家长说,在也闲的讲谈,每次我都是三分之二的时间在“临场发挥”,三分之一是在根据课程脉络推动。因为不知道谁会在什么时候提出什么问题,而我要尽可能抓住这个时机去延伸和生发一点什么。这没办法准备,如果有,那就是时刻准备着,时机一来,机锋一到,就尽可能去接住,不要让它空过。但我总是挂一漏万。讲谈于我,是修道——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修自己的道。

离开也闲书局时淘得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中国摄影家”丛书之一种,朱宪民《黄河等你来》。只差贺延光《眼光》和吴家林《边地行走》两种就凑齐这套了。

【与Mondo同行·第三季】16:认了几个字

在复习《木兰诗》时,Mondo忽然指着“鄉”字问是什么字。因为所有的文本都应Mondo的要求,在去年(2025)末最后一次“同行”时换成了繁体字。这就意味着他小学六年学过的三千个汉字中,至少有两千个字要重学重认。

“这个字的简体很简单,就是它的左边的‘乡’字。从这一个字我们就可以看出简体字和繁体字的大不同。简体字通过减少笔画、合并字形来提升书写效率和让更多的人更容易的认字,也即是更加强化了其符号性,但这样的坏处是丢失了文字的故事性和画面感,以及这个字在文学中的意境。曾经,每一个字都有其含义、历史和意境,一简化,就只剩下符号了。

我就这个字展开来说:“你看这个‘鄉’字,左边是‘乡’,就像是远离家的人想起回家的那条遥远而曲折的路;‘郎’是指的心上人。这个‘心上人’不是仅仅指的恋爱中人,而是心上挂念之人,就像这首《木兰诗》里面木兰离家十二年,心上一直挂念的父母和姐姐、弟弟。因为家里有心上挂念的人,所以离家的人才会对家,对家所在的地方也产生挂念,才会思念那里的人和山山水水一切事物,这全都是因为人的关系,这就是‘乡’和‘乡愁’。但字一简化,就剩下弯弯曲曲的路,回‘乡’不见‘郎’,没有挂念的人了,现代人对家乡的情感也淡了。”不是讲文字学,不是文字“考古”,所以我没有提及“乡”的甲骨文是两人对坐而食,那个画面与当下“乡”字的意思就更加遥远了。

讲《世说新语》:謝太傅寒雪日內集,與兒女講論文義。俄而雪驟,公欣然曰:“白雪紛紛何所似?”兄子胡兒曰:“撒鹽空中差可擬。”兄女曰:“未若柳絮因風起。”公大笑樂。即公大兄無奕女,左將軍王凝之妻也。

Mondo不认识“講”“論”“義”“驟”“鹽”“無”“樂”字,在告诉了他这些字对应的简体字后,他瞪大又眯缝起眼睛,在白板上写了个“鹽”字,说这就是盐巴的盐啊?!

讲到谢安大乐就因为后句的意境、修辞都远远胜过前句。Mondo不知柳絮为何物,春天要来了,但估计在贵阳要见到柳絮差不多要到四月,只好大致描述了一下柳絮飘飞是一个什么样的景象,并提醒昆虫爱好者Mondo即便生活在城市里,也要多留意身边的自然变化。我说我们这就是在“內集講論文義”,后来的人们就将长辈与子侄辈吟咏取乐称为“笑盐”。

“唉!可惜,考试的时候我不能写繁体字,就算写了老师也不认识,会给我判错误一个大红叉叉。”

人,不是为了考试而活着。再说了,考试的那一点点东西,太狭窄,太平面。我们要做的是一个立体的、宽广的、温厚的人,而不是像科幻小说《平面国》里那种只生活在二维世界的生物。当内心变得丰富、多元,他才是一个真真正正的人。而那些只能考试、只会考试的‘小镇做题家’们其实不过是思想上的二维生命体。对二维生命体来说,“人”这种三维生命体就是‘神’一般的存在。接近于‘神’一般存在的人,是不能,也无法向二维生命体去证明自己和那个不同的世界的,因为那超出了他们的认知。就像佛、上帝、真主,极有可能是四维生命体,但我们无法理解,于是只能尊他们为‘神’一般的存在。随着思维和眼界的打开,你现在就是你自己的神。”

“难怪了。”Mondo说:“我算是明白他们为什么都越来越不明白我说的话了。”

【也闲谈·第四季】一:何事惊慌

讲谈第四季,有的学者要面临小学毕业和初中毕业。第一期,始于送给各位学者的新年寄语:何事惊慌。彩云易散琉璃脆,人生无常,世事无常,除了生死,其他都是小事。一个人当到他该死之时,做什么都没用;但在死之前,存在很多可能,全力以赴,活在当下,做好自己,哪怕就算人生重新来过,也坦然说不必,因为就算再来一次,也不可能比这次还要好。既然如此,有什么好惊慌的呢?又有什么值得惊慌的呢?

回顾去年第三季结束时,对《格兰特船长的儿女》最后的总结作业“你最喜欢/讨厌的人物”时,学者Lemon说了自己喜欢的人物及原因后,补充说:“其实每个人物都有他的性格特点,并且共同构成了这个故事,所以我不认为一定要有喜欢或讨厌的人物存在;并且喜欢的并不一定就是‘好人’,讨厌的人物也不一定会是‘坏人’。”那一刹那,我肉身虽在也闲书局,但元神已遨游于九霄,何其畅快。

“各位”,刹那我神魂归位后说:“这个题是个陷阱,是一个非黑即白、非对即错的二极管思维陷阱。有人没有掉进这个陷阱,而是站得更高,看得更远,有独立的思考和逻辑清晰的表达,甚是开心啊。”
新年礼物,赠书两本,张大春《见字如来》,细井徇《诗经名物图解》。前者,学者一人选一字,读了书后下期一一来给大家讲解。“人生识字忧患始”,可在忧患生起之前,得先弄明白自己识的是什么字,是否真的认得那个字。曾经,每个字都是一个独立的意思,都是文言文。后者,藉江户时代儒学者细井徇于嘉永元年(1848)出版的《诗经名物图解》,引出万历三大征之一的,明军援助朝鲜打败原名木下藤吉郎的丰臣秀吉侵朝大军。在与入侵日军的战斗中,朝鲜水军将领李舜臣在鸣梁海战击毙了日本“海贼王”来岛通总;另一征万历帝调集八省二十四万大军最终扑灭与播州土司杨应龙的——“军事冲突”——学者用了一个我认为非常恰当的表述。说出这四个字的学者不知道,这可能是一个看待历史的新维度。播州即是我们贵州遵义旧称。接着再到贵州的咸同起义、清英通商战争、黑船事件,与大清帝国的洋务运动同时期的明治维新让日本开始成为一个“欧洲国家”。这个环节末了,是我的硬广植入——推荐了两部电影一本书:《鸣梁海战》《露梁海战》和《明治维新》。

“写给未来自己的信”,是去年(两周前)讲谈最后一期的另一项作业。今天学者们一一分享写给自己的信。看着大家日渐成长,我也日渐老去,这就是轮回了。人生剩余的时间越少,就越不想浪费时间。而至于想怎样利用剩下来的时间……唉,这又是一件自己年轻时未曾预想过的事

甜点时间后的飞花令,“雪”字令选的是白居易的《夜雪》。讲了“讶”“窗”“户”三个字与现代汉语字义比较和寥寥二十字的一首诗就是洋洋洒洒一篇好文章。时间有点紧,没能让学者们一较高低,直接跳进主题“诗以言志”。一边讲《关雎》和《采薇》,一边翻开《诗经名物图解》看雎鸠是什么鸟,荇菜长什么样,《采薇》采的“薇”是什么,顺便翻开图提醒了一下“青青园中葵”的“葵”可不是向日葵,而是古时候一种重要的蔬菜。

“所以,‘雎鸠’到底是什么鸟呢?不确定。《关雎》里的‘君子’和‘窈窕淑女’的‘女神’最后到底有没有在一起呢?不知道。男女生‘早恋’现在被视为洪水猛兽,可孔子给自己的学生编《诗》这部教材时,为什么要把讲谈恋爱的《关雎》放在第一首呢?不清楚。世间哪里会处处有什么‘标准答案’呢?”想讲的有点多,要讲的也有点多,但不着急。有“老”学者已经知道往往在这时我会说什么——慢慢来会比较快。
下午的讲谈,新年礼物也是赠书两本,齐邦媛的《巨流河》和《水浒传》一百二十回全本。前者,是想让学者们跳出宏大叙事,从一个亲历者的“人”的角度来看看那个八年级历史课本里要学一个学期的,并未远去的时代。后者,是这一季要讲《水浒传》的“鲁十回”和“林十回”,由这二十回,一窥这古典名著的魅力。或许是出于“法治社会”的需要和场面过于“暴力”的缘故,九年级语文教材里的《鲁提辖拳打郑关西》一篇换成了《鲁智深大闹野猪林》。这一换似乎大家都“守法”了,但也就不精彩了,还不如换成大闹五台山来得畅快。高中语文教材中《林教头风雪山神庙》一文,是林冲被逼上梁山的最后一推,但我看来林冲一生都是温温吞吞郁郁不得志,更不是个好丈夫,只在火并王伦时做了一回好汉,但也还是被逼的。“武松的‘武十回’也相当精彩,讲武松不讲《金瓶梅》我就觉得缺了一大块,但以各位的年龄,我们还不适合讲这部书,所以,就先放过武松了。”

“兵·法·纵横”主题,学者一人一句我来补充的讲了法家的《韩非子·五蠹》“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一则,纵横家的《战国策·苏秦始将连横说秦》选段。下一期讲完《史记·张仪列传》选段后,这个主题就结束,进入新主题——番外篇“战国·策”。

每一期讲谈都很“闹热”。这种“闹热”不是菜市场的讨价还价,不是广场舞喇叭赛音量,而是思想碰撞的妙和雅音泠然作响。

【读书记1616】

每次看董桥文章,都会感叹自己患了贫血症,才、学、识、情样样贫血。医学上,贫血是小毛病,但才、学、识、情的贫血却像绝症,读再多书,写再多文章,就像吃再多补药一样,依然药石罔效。

看《甲申年纪事》时,亦复如是。从第一页小引里的一句话:“乱世文章可怒不可怨,宜悲不宜愁:怒则发愤,怨是小气,悲而能壮,愁必纤弱”开始,就一路感叹不已。

以上,为王健壮为该书所作序中两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