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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书买书的记录

【读书记1654】梁羽生《梁羽生散文:生花妙笔侠影留》

梁羽生《梁羽生散文:生花妙笔侠影留》,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10年8月1版1印,印数8000册,昨天在也闲书局购得。这16年前出版的“新书”在也闲书局码了一摞,可能是从哪个出版社仓库淘来的。

这两天在地铁上读了一半,今天晚饭后又得两小时空闲,读完。摘取二三以为记。

中国有许多绝妙的怪联,说来颇有趣味。广东的何淡如就是做怪联的能手,例如“有酒不妨邀月饮,无钱哪得食云吞。”“公门桃李争荣日,法国荷兰比利时。”等真是匪夷所思,“云吞”本是个名词,他却拿去对“月饮”,“法国荷兰比利时”连接三个国名,他却拿去对一句旧诗,看来风马牛不相及,但却对得那样字面贴切。(《闲话怪联》)

一般人把俚俗的诗称作“打油诗”,何以称为“打油”呢?原来唐朝有个人叫张打油,喜欢写浅俗的诗,曾有《咏雪》诗云:江山一笼统,井上黑窟窿。黄狗身上白,白狗身上肿。“笼统”是当时的俗语,状“模糊”之貌……这首诗虽然没有谢家的才子才女的咏雪名句“撒盐空中差可拟”“未若柳絮因风起”那么雅丽,却更为凡夫俗子所乐道。这首诗流传下来,打油诗遂因此得名了。(《闲话打油诗》)

高门子弟,既然反正有官可做,于是大家都做出一副“名士”派头,竞以对事物世务,漠不关心,便算高雅。例如:王徽之做大将军桓冲的“骑兵参军”,桓冲问他军中到底有多少匹马,他回说:“我又不去问马,怎知道它的数目!”再问他时,他就拿手放在额上,作眺望状说:“西山朝来致有爽气。”你看像不像个神经病?但在当时,他却是个“上流社会”人士所称道的名士。(《名士的无用与无聊》)

在《数学与逻辑》篇,读到公孙龙子的“一尺之棰,日取其半,万世不竭。”和“飞矢不动”两个论题。之前我在也闲书局的讲谈,讲过古希腊哲学家芝诺的“阿基里斯悖论”和“飞矢不动悖论”,想不到东西方几乎同时两位哲学家都思考和提出了类似的论题。不过梁羽生记错了,这两个论题是在《庄子》中提出而非《公孙龙子》。

从《口念阿弥陀佛的暴君》一文,又丰富了我对四次舍身同泰寺的梁武帝的认识。《读苏联的小说》一文,梁羽生对奥斯特洛夫斯基的《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一书大加褒扬,这是我不认同的。梁羽生认为这本书是作者的自传体小说,其实这本书并非严格意义上的完全真实自传,并且读这部作品的中国人比俄罗斯人和乌克兰人还多;奥斯特洛夫斯基还在书里将彼得留拉描写成了无恶不作的“匪帮”。自1991年独立后,乌克兰逐步推进“去苏联化”,重新评价历史人物,彼得留拉被重塑为“民族英雄”,而保尔·柯察金则被视为镇压独立运动的“契卡特务”,奥斯特洛夫斯基的雕像在乌克兰多地也被拆除。不过考虑到《读苏联的小说》写于1957年,就理解梁羽生的这些看法了,时代使然。

我在四、五年级从繁体《水浒传》得了“启蒙”后,读到的第一部武侠就是梁羽生的《萍踪侠影录》,从此一发不可收拾,宫白羽《‌十二金钱镖‌》,梁羽生《白发魔女传》《七剑下天山》;古龙《三少爷的剑》《多情剑客无情剑》《陆小凤传奇》《楚留香传奇》《流星·蝴蝶·剑》《天涯·明月·刀》《绝代双骄》;金庸“飞雪连天射白鹿,笑书神侠倚碧鸳”十五部作品,只有《白马啸西风》《越女剑》和《鸳鸯刀》三部没读过。初中只读了温瑞安的《四大名捕》《布衣神相》《说英雄,谁是英雄》系列。2018年张北海《侠隐》之后,接着是徐皓峰的《武人琴音》《大日坛城》《刀背藏身》《逝去的武林》《道士下山》。武侠伴随了我从少年到中年的三十年,所以武侠不只是成年人的童话,也是青少年的童话。

梁羽生《梁羽生散文:生花妙笔侠影留》,2026年第39本,总阅读量第1654本。

【读书记1653】许知远《保持对生活的一些刺》

《十三邀Ⅱ:行动即答案》这套丛书一共五册,收录《十三邀》第五季至第七季的对话。《保持对生活的一些刺》为其中之一,也是《十三邀》中唯一一部女性访谈录,重新编辑整理了蔡皋、韩红、黄灯、杨扬、郝蕾、高圆圆、吕燕、papi酱、101女孩的对话内容。

早上去送货,到早了,在青云市集店铺门外坐了快两个小时读完这一本,蔡皋、韩红、黄灯、杨扬之后,借用高圆圆访谈中“我的人生经不起专访”一句,这一本后面的娱乐圈人物访谈,大多都不值一读。

蔡皋:施教的最高境界是不教而教,就是你在做,他在跟,在日常中就交付清楚了……只要你是艺术的,你在状态的话,此刻你就是不画一笔,你也是艺术家。我觉得没有什么比人生作为艺术品更重要的艺术了。

黄灯:我专门给自己备了一堂课,叫“我的第一堂课”,不是跟学生讲专业,而是跟学生讨论一些问题,比如说为什么要读书,人生的意义在哪里,什么东西是最重要的。

杨扬:我一直觉得,复杂的事情简单化,最简单的方式就是规则透明,这也是体育的本质。为什么奥林匹克能够在任何战争年代、分裂年代,各种年代还长盛不衰,甚至越到世界比较碰撞的年代,它的价值越大?就是因为它实际上是一个很理想化的产物:尊重彼此,尊重规则,规则透明、公平。不管你穷还是富,不管你是什么肤色,不管你信仰什么,我们都在一个规则下同场竞技,即使你输了也是值得尊重的。像这些,我觉得都非常非常重要。我内心里也希望去追求这样一个世界,至少为我们下一代争取更好的环境。

回程地铁上没书读了,以后出门还是要带两本书才保险。一本必须是比较难啃的。

许知远《保持对生活的一些刺》,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24年11月1版,2025年2月2印。2026年第38本,总阅读量第1653本

【读书记1652】许知远《创造一个自己的时间》

《十三邀Ⅱ:行动即答案》这套丛书一共五册,收录《十三邀》第五季至第七季的对话。《创造一个自己的时间》为其中之一,重新编辑整理了安藤忠雄、田浩江、李东生、俞敏洪、王宝强、李景亮、徐京坤七人的对话内容。

这一本,没什么意思。从名单上看就大概猜得出来是各种回忆过往不易的“艰难成功后还要继续向前”的故事。所谓的“成功”,不过是幸存者偏差。无趣。

许知远《创造一个自己的时间》,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24年11月1版,2025年2月2印。2026年第37本,总阅读量第1652本

【读书记1651】《企鹅经典:小黑书·第三辑》

《企鹅经典:小黑书》是企鹅出版集团在成立80周年之际推出的系列中英双语“文学册子”。50部兼具经典性与当代性的作品,分五辑推出。除可读性较高的短篇小说之外,还收录了一些诗歌及未曾译介过的非虚构作品。

第三辑收录查尔斯·狄更斯的鬼怪小说集《黄昏之读》,奥斯卡·王尔德的谋杀小说《亚瑟萨维尔勋爵的罪行》和简·奥斯汀少女时期的小说集《亲爱的卡桑德拉》;俄罗斯文学巨擘列夫·托尔斯泰的《伊凡·伊里奇之死》和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温顺的女人》;美国诗坛双星艾米莉·狄金森的诗集《我的生命是一杆上实弹的枪》和沃尔特·惠特曼的诗集《独自在黑夜的海滩上》;还有《伊索寓言》、约翰·彼得·黑贝尔《一个可怕的故事是如何被一条普通的屠夫的狗公之于众的》和蒙田《我们为何为同一件事哭和笑》等十册,包括6本小说集、1本寓言故事集、2本诗集和1本随笔集,其中3部已经绝版,3部从未出版。整体读下来感觉——良莠不齐。

如果《亚瑟萨维尔勋爵的罪行》是我读到的第一个王尔德作品,我可能对王尔德其人及其作品都毫无兴趣了。

简·奥斯汀《漂亮的卡桑德拉》,收简·奥斯汀少女时代六篇都算不上是作品的练笔习作。即便作者是简·奥斯汀,但读这种大致和现在的中学生作文差不多漏洞百出、不知所云的文字,也实在是感到时间被浪费了。这一册从读者的角度来看,完全不符合“小黑书”这个系列“跨越时间与空间的束缚,寻找传世之作”的定位——为什么要读者花费宝贵的时间去读一个作者早期幼稚的习作?

这一辑最大的收获是第一次读到蒙田的随笔,六篇中最喜《探讨哲学就是学习死亡》:“西塞罗说,探讨哲学不是别的,只是准备死亡……或者也可以说人类的一切智慧与推理归根结底,就是要我们学习不怕死亡……谁学习了死亡,谁也就学习了不被奴役。死亡的学问使我们超越任何束缚与强制……教人如何死亡,也是在教人如何生活……生命的价值不在于岁月长短,而在于如何度过”。读完这一册,生起了想要买要读《蒙田随笔集》的心。

《企鹅经典:小黑书·第三辑》,中信出版社2019年6月1版1印。2026年第36本(套),总阅读量第1651本(套)

【读书记1650】徐鲁《温暖的书缘》

清明刚过一周,气温就连续几天突然升高到近30℃,贵阳的夏天好像就这么来了。不过好在房前屋后绿树成荫,房间也通透敞亮,不觉暑热。每天在洗碗、洗衣、吸尘、浇花这一点点常规家务后,就是散步、听音乐、看电影和翻书,读到有趣处就勾勾画画在页眉页脚写几句“心戚戚焉”,一本书翻完,再摘抄、记录下来,作为自己读过和活过的“证据”留存。这20年下来的几百万字,也算是一部“自传”。

《幽灵之家》的作者、智利女作家伊莎贝尔·阿连德曾经坦言,写作对她来说,是一种保存记忆的“绝望企图”。“我写作是为了使我的忘却不至于失败,然后,还为了滋养现在我展示在空中的根。”她说。所有的诗篇都是旅程。或者说,几乎所有的写作,都是“个人记忆的传记”。我自己的全部写作,也是如此。(《纪念我们终将逝去的青春》)

博尔赫斯曾有言:“有一些人愿意沾沾自喜于写出了什么,而我更愿意为自己读到了什么而自诩。”但观架上,便知腹中。我不喜欢家里来客人,更不喜欢别人进我的书房,那有一种在人前被扒开衣服赤条条的极度不适。“十分冷淡存知己,一曲微茫度此生。”张充和这副名对,找机会哪天写了贴在书房正合适。

这些年陆续淘得“开卷书坊”二十五种,读了五七种,今天读了徐鲁的这本《温暖的书缘》才知道,这个系列来源于南京凤凰台饭店“创办了一份名为《开卷》的杂志,免费赠给来店的客人和海内外的一些爱书者与文化人。杂志虽小,然而自二〇〇〇年创办至今,每月一期,从不脱漏,已连续出刊五年多了!这份品质淡雅、书香浮动的小杂志,如今已经成为海内外众多文化人、读书人每月必不可少的阅读良友……《开卷》在按期出刊的同时,还编辑出版《开卷文丛》……《开卷》杂志执行主编‘子聪’董宁文先生,以及由他所代表的《开卷》所有编辑,大都长袖善舞,肯与天下读书人广结书缘。”董宁文就是“开卷书坊”丛书策划之一。有趣的人和有趣的书,慢慢淘,看有没有运气凑齐。

徐鲁散文集《温暖的书缘》,上海辞书出版社“开卷书坊第三辑”十种之一,2014年8月1版1印。于也闲书局淘得。2026年第35本,总阅读量第1650本

【读书记1649】周繁文《长安与罗马:公元前后三世纪欧亚大陆东西帝国的双城记》

如果我们想知道自己从何处来,想知道今天之所以为今天,首先要做到的,便是回到过去……考古学和历史学研究的浪漫之处,便在于穿越了古今、沟通了现实与想象。

公元前8世纪,秦人第一次拥有了自己的国家——正是同一个时间节点,在欧亚大陆另一端的亚平宁半岛上,罗马也正好进入王政时代。

秦和西汉是两个不同的朝代,但从政治、法律和文化的延续性来看,其实秦汉一体。

汉帝国的最高统治者被称为皇帝,罗马帝国的最高统治者也被译作皇帝,但两者却又不同。一个是天之子,要向上天和臣民负责;一个是民之首,要为元老和公民谋福。同时他们的权力都受到制约,前者是高级官僚集团,后者是贵族。

公元前后,世界版图上的超级大都市非长安和罗马莫属。这里集中了帝国范围内最多的人口、最华丽的建筑。

长安和罗马,两个帝国权力之巅的城市。一个追求“重威”,城市的规模和规格在当时都是最高的。而最中之最又是作为权力中心的皇帝,长安城的一切建设都围绕着凸显他的权威和卫护他的安全而进行。

另一个城市则追求“永恒”,而它也做到了永恒。世上没有哪一座城市像罗马2700多年来一直在同一个地方,同样的七丘和台伯河之畔,保存着如此之多过去那些时代里的古迹。

作为城的长安故去了。后来的唐朝都城虽然有着同样的名字,却已非同一个地方。长安是一座回不去,却又一直存在于梦里的城。

作为城的罗马还活着,徜徉在弥漫柠檬香气的城中,鸽子在石板上漫步,阳光洒过、海风吹过的风景,不经意就是十几个世纪的时光沉淀。

世界史研究里有两个著名的谜题,一个是中华帝国的超稳定结构,一个是罗马帝国的衰亡。中国的历史正如《三国演义》所说:“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而罗马帝国灭亡之后的欧洲,再也没有出现一个能将欧洲大陆统一的力量。

周繁文《长安与罗马:公元前后三世纪欧亚大陆东西帝国的双城记》,是继陈凌《草原狼纛:突厥汗国的历史与文化》、成一农《欧亚大陆上的城市:一部生命史》、万翔《映像与幻想:古代西方作家笔下的中国》、曾玲玲《瓷话中国:走向世界的中国外销瓷》、马健《草原霸主:欧亚草原早期游牧民族兴衰史》、尚永琪《莲花上的狮子:内陆欧亚的物种、图像与传说》、刘衍钢《上帝之鞭》、俞雨森《波斯和中国:帖木儿及其后》、杨军《丘处机与成吉思汗》、蓝琪《金桃的故乡:撒马尔罕》和童岭《炎凤朔龙记:大唐帝国与中亚的中世》之后,读的商务印书馆“丝瓷之路博览”丛书第十二种,2016年3月1版1印。2026年第34本,总阅读量第1649本。

“相邻而居的人家不仅是地缘上的邻居关系,还有互相纠察的法律责任,如果发现邻里触犯律法,要及时向官府举报。这种秦法‘连坐’的孑遗可能正是中国古代社会中好打听他人家事、人际关系无边界传统的由来。”(《居住·贵贱有别》)这个观点有趣。不过人际关系无边界何止是古代,现代也是如此。

【读书记1648】陈凌《草原狼纛:突厥汗国的历史与文化》

人们现在了解中国北方少数民族历史,很大程度上是来自汉族或其他民族的记录。这些记录的形成,一般说来是相当复杂的。其中,既包含一部分事实的成分,也会夹杂民族的口传故事,还有叙述和记录者的理解与再加工。叙述者与记录者对于信息的保存,很大程度上还受其本身知识和价值观念的影响。在对异民族的文化书写方面,古人和今人一样,都不免带有无法完全克服的偏见。只不过,现代人或许对这种偏见有某种“自觉”,而古人则觉得理所当然。因此,能够多大程度上对这些记录的三个层次进行剥离,不仅仅是技术操作问题,更是处于理论上无法克服的循环悖论的尴尬境地。所以,那种宣称自己掌握“真实历史”的独断论式豪言壮语,无非是痴人呓语。我们所能谈论的,仅仅只是文本建构或再建构的“历史”。

我个人感觉,写通俗的小书要比写学术论著还难。把复杂繁琐的学术内容变成通俗易懂的读物,需要良好的语言驾驭能力和相当的学术素养。写研究论著,面对的是同行专家,很多东西是大家所熟知的,不用多费笔墨,比较好办。写通俗小书,中间还多一道化专业为简易的工序,讲多了累赘拖沓,说少了大家看不明白,掌握火候不容易。更麻烦的是,通俗不等于庸俗。想写清楚、说明白,研究得不深不透,不行。研究不深入、无所得,写出来的东西,不是杂菜拼盘就是“大话西游”。可是这两种素养偏偏都是我所缺乏的,要写好,实在没信心,只能是勉力而为。

以上两段,摘自《草原狼纛:突厥汗国的历史与文化》引子,我认为第一段是作者陈凌关于历史研究的真知,第二段不是他的自谦,而是大实话。因为这本书,原本可以写得有料又有趣的。还有全书引文,有的是史籍原文,有的不知道是不是作者自己对原文作的白话译文,作为历史学者来说,不够严谨。另外,校对还可以再仔细些,全书开篇的引子就有错。

陈凌《草原狼纛:突厥汗国的历史与文化》,是继成一农《欧亚大陆上的城市:一部生命史》、万翔《映像与幻想:古代西方作家笔下的中国》、曾玲玲《瓷话中国:走向世界的中国外销瓷》、马健《草原霸主:欧亚草原早期游牧民族兴衰史》、尚永琪《莲花上的狮子:内陆欧亚的物种、图像与传说》、刘衍钢《上帝之鞭》、俞雨森《波斯和中国:帖木儿及其后》、杨军《丘处机与成吉思汗》、蓝琪《金桃的故乡:撒马尔罕》和童岭《炎凤朔龙记:大唐帝国与中亚的中世》之后,读的商务印书馆“丝瓷之路博览”丛书第十一种,2015年6月1版,2017年11月2印。2026年第33本,总阅读量第1648本。

【读书记1647】丰子恺《小孩的哲学是大人的解药:丰子恺的人生漫笔》

十年前,为四岁的女儿选了《开明国语课本》作为中文启蒙读物,这套民国时期由开明书店首版于1932年的课本,课文由叶圣陶编写,丰子恺负责全书插图与整体视觉设计。文风平和可爱,不似当下生硬说教;插图画风童真童趣,寥寥几笔便能传神达意,意趣深远,极富美感,就算是近一个世纪后的今天看来,也是国文启蒙的经典之作。

后又淘得一套读库修复整理六眼线装版丰子恺《护生画集》,繁体竖排,一叶之中左文右图,极其精美,可惜在搬家时丢失了大部分,现今手边仅余第五、六这两册。七年前去庐山东林寺闭关,请得一套东林寺印硬面精装版,算是又集齐了《护生画集》。只可惜东林寺版一页之中,竟上下排了图文两篇共四页,可能担心现在的人们不认识繁体字,还又将文字简体列出,排版逼仄,聊胜于无。

李叔同是丰子恺的音乐与图画老师,后出家为弘一法师,又成为丰子恺的皈依师。弘一法师与丰子恺积极践行“护生戒杀”,从1929年皈依至1973年,即便弘一法师早于1942年圆寂,丰子恺仍在战乱与动荡中践行“世寿所许,定当遵嘱”的诺言,每十年绘制一集《护生画集》,历时46年共绘成六集,以画护心,以情证道。今日读毕《小孩的哲学是大人的解药:丰子恺的人生漫笔》,在《一饭之思:避寇日记之一》中看到《护生画集》首版书影,就愈发怀念丢失的那几册旧书。

《小孩的哲学是大人的解药:丰子恺的人生漫笔》,为丰子恺逝世50周年纪念版,精选其50篇经典散文与70余幅亲绘疗愈漫画,让我们借这图文看丰子恺如何在不安的世道里,守护一个丰盈而有趣的灵魂。

四岁的华瞻最喜欢的事竟是“逃难”,因为对他来说,逃难“就是爸爸,妈妈,宝姐姐,软软……娘姨,大家坐汽车,去看大轮船。”(《从孩子得到的启示》)日军入侵,逃难前夜潜回家中“向各书架捡书,把心爱的、版本较佳的、新买而尚未读过的书,收拾了两网篮,交章桂明晨设法运乡。别的东西我都不拿。”(《辞缘缘堂:避难五记之一》)一路艰辛,颠沛流离逃难到南宁,“南宁将失守的前两个月,宜山的警报,像课程表一样排定:上午八时起一次,下午二时起一次,傍晚有时再来一次。我在浙江大学教课。我的课,艺术欣赏与艺术教育,排在下午二时。这一学期中,我只上过一次课,其余的都被警报放假了。”(《防空洞中所闻》)“日本军在广西南宁登陆,向北攻陷宾阳。浙江大学正在宾阳附近的宜山,学生、教师扶老携幼,仓皇向贵州逃命。道路崎岖,交通阻塞,大家吃尽千辛万苦,才到得安全地带。我正是其中之一人,带了从一岁到七十二岁的眷属十人,和行李十余件,好容易来到遵义。”(《艺术的逃难》)丰子恺“流亡两载,始得安稳”的在贵州遵义生活近三年,留下了大量文字与画作记录,但这本图文纪念集中无一收录,作为贵州人的我略感遗憾。

丰子恺“忧患而不能进步,未必能生;安乐而不骄惰,决不致死。所以我对于我们安乐的故乡,始终是心神向往的。”让我想起《你愿意活出什么样的世界》一书中,王笛在接受许知远访谈时说:“我们每天的这种日常生活,看起来是没有什么作为的,但就是我们每一个普通人,这种老百姓的每天的日常,才建筑了我们的文明和文化。”人生于世,有时不妨做如是观。

整本《小孩的哲学是大人的解药:丰子恺的人生漫笔》,15万字,425页,最喜376页图文。图自可爱,文是我最喜欢的弘一大师诗:“我到为植种,我行花未开。岂无佳色在,留待后人来。”

今天读丰子恺的散文,欣赏丰子恺的漫画,“不只是为了一窥当年丰子恺吃过哪些苦,受过哪些罪,还想看到他在遭受了这些苦难后,如何依然保持着一颗童心,并将之化为日常生活中的‘诗味’。人生如酒,书亦如此。只是丰子恺的这杯酒里,装满了童心、诗心与自然心,善饮者往往能与微醺之际,品得各种三昧,若能如此,岂不善哉?”

末了,不得不说说这书除内容外的几个加分项。一是随书赠送丰子恺漫画藏书票一枚,别致又精巧;二是随书赠送丰子恺四格漫画书签一枚,复古又时尚;三是书口印花是丰子恺的漫画,可见用心;四是裸脊锁线装,可平摊于书桌之上,双手得以解脱,阅读之美感与质感俱佳。

“我对外间绝少来往,每日只是读书,作画,饮酒,闲谈而已。我的时间全部使我自己的。这是我的性格的要求,这在我是认为幸福的。”(《沙坪小屋的鹅》)我日今亦过着这样的幸福生活,只是似乎还要更“纯粹些”——不只是外间绝少来往,因为不懂作画,不饮酒,不闲谈,每日只是读书,掩卷敲几句“于我心有戚戚焉”,岂不快哉!

《小孩的哲学是大人的解药:丰子恺的人生漫笔》,“贝页图书”出品,文汇出版社2026年3月1版1印。“以读养读”在豆瓣“鉴书团”获得的第一本出版社赠书,2026年第32本,总阅读量第1647本

【读书记1646】许知远《你愿意活出什么样的世界》

《十三邀Ⅱ:行动即答案》这套丛书一共五册,收录《十三邀》第五季至第七季的对话。《你愿意活出什么样的世界》为其中之一,重新编辑整理了王笛、彭凯平、张双南、刘擎、吴国盛、鲁白、胡润、罗翔八位学者的对话内容。

王笛:“我们热衷于帝王史观、英雄史观,沉浸于自己的宏大叙事……这种史学观灌输到普通人,就会造成大家对权力的崇拜,对中央集权的崇拜。我就想起卡尔·波普尔说的,20世纪最危险的崇拜,就是对权力的崇拜。”“我们每天的这种日常生活,看起来是没有什么作为的,但就是我们每一个普通人,这种老百姓的每天的日常,才建筑了我们的文明和文化……我们的日常是最重要的,而不是说要希望一种惊天动地。对于普通人来说,越少这种大的变化,就越是我们的福气,就说明我们的生活越平稳。”王笛的书,这20年里读过《街头文化:成都公共空间、下层民众与地方政治,1870-1930》《茶馆:成都的公共生活和微观世界,1900-1950》《袍哥:1940年代川西乡村的暴力与秩序》,书架上买来还没读的有《消失的古城:清末民初成都的日常生活记忆》和《碌碌有为:微观历史视野下的中国社会与民众》。从这个访谈里看到“茶馆”出了第二本,《茶馆:成都的公共生活和微观世界(1950—2000)》,这是今年必须要买来的,至于什么时候读,慢慢排期,不急。

彭凯平:“你如果从来没有体验过痛苦,你也很难产生强烈的幸福,这都是相辅相成的。不要怕挫折、失败、痛苦这些负面情绪,这些很可能是你成长过程中一个特别重要的契机和精神力量。”佛陀的四门游观,是反过来感受,先有幸福,再有痛苦。悉达多太子在幸福中生活了二十几年,一天突然走出宫门,游观四门见到了老、病、死的苦,后见到宁静的沙门而生起了寻找解脱众苦的心。

刘擎:“成年是需要阅历的。早慧代替不了阅历。有人说知道这么多道理还是过不好这一生,是因为那些道理并不是你自己的道理,变成自己的道理一定要经过阅历。我的阅历里面大概教训多于经验。”

罗翔:“大部分老百姓并没有彻底接受刑法的观念,总是认为惩罚犯罪是最重要的,一看到刑法,本能想到的就是定个啥罪,但他没有想到,惩罚犯罪的权力,本身是要受到约束的……其实真正能够影响人类的也就是观念。我们老说‘所谓大学者,非谓有大楼之谓也,有大师之谓也’,但其实也不在大师,而在于伟大的观念……法学最重要的价值不是自由,不是平等,而是秩序……对于公权,只要是法律没有授权的就是被禁止的;对于私权,只要法律没有禁止的,就是被允许的。问题在于,这些最普遍的法治观念,能不能在人的内心中形成一种宗教性的确信,以至于当你自己拥有权力的时候,你依然愿意接受法治的约束……中国过去很多时候是靠道德在治理,我们希望把人都塑造成圣人,这样一种道德治理方式反而会导致很多人的无道德……当你抵制了自己内心的一些诱惑,你会感到很开心。当被自己的诱惑所裹挟,其实短暂的快乐给你带来的是长久的痛苦。

这一册,始于王笛从史家的角度警惕普通人“对权力的崇拜”,终于罗翔权力要受到法治的约束。阅读于我,除了抵抗虚无,还让我时刻提醒自己远离愚昧,以及知道什么是愚昧。

许知远《你愿意活出什么样的世界》,《十三邀Ⅱ:行动即答案》丛书五种之一,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24年11月1版,2025年2月2印,购于也闲书局。2026年第31本,总阅读量第1646本

【读书记1645】许知远《站在历史的远处》

“人生,没有连贯的逻辑,被种种偶然所塑造。在这偶然中,你铸造出自己意义的扁舟。它注定一刻不停地飘荡,与无穷的他者相逢。”许知远在《十三邀Ⅱ:行动即答案》这套丛书“自序”里的这句话,在我看来也正好是“十三邀”的脚注。

《十三邀Ⅱ:行动即答案》这套丛书一共五册,收录《十三邀》第五季至第七季的对话。《在历史的远处》为其中之一,重新编辑整理了傅高义、王赓武、锺叔河、钱理群、葛兆光、何怀宏六位国内外人文学者的对话内容。

从傅高义处,对洋务运动与明治维新,为什么大清失败了,而日本成功了,得到了新的视角——岩仓使团。“我没有什么特殊天赋。我觉得我最大的优势,就是真实地生活在日常中”。在AI时代,“真实地生活在日常中”是一种尤其可贵又难得的勇气和能力。

王赓武认为自己“就是一个教学者,连教育者我都没有资格。教学为主,就是如此。”当下只会让学生刷题背书的“教书育人”者们看到这句话,会有怎样的想法?大概率是没想法的。因为现在教书的,大多不读书。

钱理群、葛兆光两位,都“下放”到贵州来过。钱理群1960年到1978年,在安顺卫校和师范学校教了十八年书,我1977年到1995年间在安顺断续生活了十四年,度过了从出生到青年。并且也曾经闲逛去过卫校和师范学校,虽然那时还不知道有钱理群,但几十年后读到对他的访谈,也算是与“准大师”有了“近距离”接触——“以我现在处的地位和条件,我应该成为大师,但是成不了,不是我不努力,是历史的局限造成我达不到。不仅我不是,周围的人都不是。”“我觉得教育的目标并不是说有一个现成的标准,让学生这么去做,而是向他展示,人的生命选择会有各种各样的可能……每一代人都要找到自己的问题,自己去面对,自己去处理,这样前代人的各种声音才可以成为你的参考。”我认为这也是我每周在也闲书局讲谈的意义之一。

葛兆光,1968年到1978年在贵州凯里县砖瓦厂、农药厂、供销社当工人。作为黔东南州的首府,我2000年前后那几年的NGO工作里,每个月都要经由凯里去往不同的苗族、侗族、瑶族村寨工作。那些偏远的寨子和几十年前相比,并没有太多的发展。“当年在苗族地区插队,给我最大的正面影响是什么?第一,我知道底层中国社会是什么样子。第二,我知道非汉族是什么样,你应该怎么样面对非汉族的文化或者说边缘的文化。但是对我也有负面的影响,可能因为我曾经在那么底层的地方生活过,也许我的底线很低。所以我经常讲,我们那一代人,做好事可能很伟大,做坏事照样很可怕,因为底线曾经被摧毁过,所以我不觉得苦难都是正面的。有些人也曾经在苦水里面泡过,可是他未见得就觉得人类不应该受这样的苦难,也许他会反过来想,你们都应该受一受那样的苦难。过去的苦难,并不都会转化为我们现在说的正能量。只是说历史学者有一个好处,过去的经验让你在读历史文本的时候,有一种代入和切身体会。我不会轻易地相信文献上所说的东西。”“顾颉刚的日记大半是真的,也有一些是自我标榜,因为顾颉刚自视很高。顾颉刚以前是院士,可是新中国成立后学部委员都没他,他夫人就认为他被贬低了。他夫人追求进步,可是她成分不好,当过国民党国大代表,为了特别强烈地表现自己追求进步,逼着顾颉刚要怎么样进步,尤其‘文革’的时候,经常啪啪啪扇他耳光,他记日记就说今日掌掴,厌骂数次——骂我骂了几次,掌了几次耳光。”我看到这里,叹气一声,何至于此。

何怀宏:“小时候我曾经想做一个图书管理员,那时候无书可读,看到人家在图书馆里做管理员,每天可以进书库,就很羡慕。”这也曾经是我的梦想,后来自己的书慢慢多起来,到现在有五千多本,几辈子也读不完,就自己给自己建了个“家庭图书馆”,自己当了“馆长”和“图书管理员”,也算是梦想成真。毕竟“每个人都跳不出自己的时代。我们只能在自己的时代做你尽量能做出的最好的事情。”“如果我们过分追求全面而彻底的平等,平等就会走到自己的反面,最后可能得到一种你不希望的平等——一人之下的众人平等,其他所有人都是平等的,但是有一个最高的集权统治者;或者可能出现一些人以虚假的名义为自己的特权捞取好处,它依然是不平等的,是更坏的不平等,因为它的标准甚至是恶劣的。从人性、从人类历史的观察来看,全面而彻底的结果平等,我觉得几乎是不可能实现的。”

许知远《站在历史的远处》,《十三邀Ⅱ:行动即答案》丛书五种之一,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24年11月1版,2025年2月2印,购于也闲书局。2026年第30本,总阅读量第1645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