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类目录归档:读书记

读书买书的记录

【读书记1663】沈从文《沈从文说文物:书画篇》

从生活表面看来,我可以说“完全完了,垮了”。什么都说不上了。因为如和一般旧日同行比较,不仅过去老友如丁玲,简直如天上人,即茅盾、郑振铎、巴金、老舍,都正是赫赫烜烜,十分活跃,出国飞来飞去,当成大宾。当时的我呢,天不亮即出门,在北新桥买个烤白薯暖手,坐电车到天安门时,门还不开即坐下来看天空星月,开了门再进去。晚上回家,有时大雨,即披个破麻袋。我既从来不找他们,即顶头上司郑振铎也没找过,也无羡慕或自觉委屈处……人老了,要求简单十分,吃几顿饭软和一点,能在晚上睡五六小时的觉,不至于在失眠中弄得头脑昏乱沉重,白天不至于忽然受意外冲击,血压高时头不至于过分感觉沉重,心脏痛不过于剧烈,次数少些,就很好很好了。至于有许多预期为国家为本馆可望进行、可望完成的工作,事实上大致多出于个人主观愿望,不大会得到社会客观需要所许可,因为社会变化太大,这三年来我和这个空前剧烈变化的社会完全隔绝,什么也不懂了。

上文摘自书中第一篇《我为什么始终不离开历史博物馆》一文,是沈从文在“文化大革命”中的一次检查稿。1949年后,沈从文的写作被批判为“落伍”的“桃红色文艺”,这一度让他精神崩溃,甚至自杀未遂,于是选择避世自保进入历史博物馆,将精力投入古代服饰与“杂文物”研究,远离文坛。各种运动对人、对社会和文化的摧残,可见一斑。如果能够让他把投入在文物研究领域的时间和精力继续投入在文学上,对个人和文明来说,都会是一个明智的决定喝巨大的收获,我更愿意看到一个文学家的沈从文,而不是一个文物研究者,然而历史没有如果。“人类从历史中得到的唯一教训就是,人类从未吸取过任何历史教训‌。”(德国哲学家黑格尔的《历史哲学》)

中信出版社沈从文《沈从文说文物:书画篇》,2026年读完的第48本,总阅读量第1663本

【读书记1662】沈从文《沈从文说文物:织锦篇》

1949年后,沈从文的写作被批判为“落伍”的“桃红色文艺”,这一度让他精神崩溃,甚至自杀未遂,于是选择避世自保进入历史博物馆,将精力投入古代服饰与“杂文物”研究,远离文坛。

这一册说织金锦、蜀锦、清代花锦、广绣的文章,文字的详略得当、考证的严谨,自不必说。只是第一篇《一个长会的发言稿》,满篇都是一个文人的屈辱、卑微和苟且。

从1950年起,我即参加革大、作协、文联和以后政协的学习,没有间断。到目前为止还是不会把学到的体会,比较有条理地说出来。如果学习是用说话来测验进展和思想改造程度,我恐怕是最落后的一个,在同志考验下,只能得个零分。这一方面是思想落后的表现,另一方面,也是从小就不善于在不同业务的人面前说话,习惯真是不容易改正,和思想差不多的。再鼓励我,也是不成功的。不过,我有另一种理会,就是思想改造如果主要是在为社会主义服务,为生产建设科学实验而服务,能结合我业务学习及工作范围,来检查工作和思想,倒似乎比较有边,也能做出稍微有条理的分析。学得比较好,做得比较对是某几方面,不好不对处,又还有些什么,都容易谈。如像这么坐下来,离开具体业务,单独谈思想问题,虽能接触到思想问题,可并不能解决思想问题。说“思想改造”,对他人说,情形我不大明白,对我说,作用也许不怎么大……近些日子因血压高,心脏供血不良,经常隐痛,坐到桌子边读书二三小时,即眼睛发肿,视觉短期失明。有时头沉重得可怕,不免有些急躁,觉得生命受自然严酷限制,可有效使用时间已不多。学习重在思想改造,本为更好建设社会主义,与其尽我坐下来谈“学习心得”,不如给我以机会,趁我精力还得用时,让我去全国走走,就各大博物馆陈列和库藏到处学学,也到处提出些意见,解决他们的问题。

中信出版社沈从文《沈从文说文物:织锦篇》,2026年读完的第47本,总阅读量第1662本

【读书记1661】毗耶娑《薄伽梵歌》

《摩诃婆罗多》大约形成于公元前4世纪至公元4世纪,作者传为毗耶娑,和《罗摩衍那》并列为印度的两大史诗。其精校本大约10万颂的篇幅是《罗摩衍那》的四倍,《荷马史诗》(《伊里亚特》和《奥德赛》)的近七倍。

毗耶娑,又称广博仙人,是印度古代传说中的圣人。据传他不仅是史诗《摩诃婆罗多》的作者,还是《吠陀》的编著者,身世无记载。

《摩诃婆罗多》说的是古印度列国纷争时代,婆罗多族两支后裔俱卢族和般度族争夺王位的故事。在最后的大战即将开始之际,般度族的五兄弟之一、战将阿周那却对战争的正义性产生怀疑,认为同族自相残杀破坏了宗族法和种姓法,罪孽深重。他忧心忡忡,放下武器,宁可束手就擒也不愿投入战斗。于是黑天开导他,解除了阿周那心中的种种疑虑。这番对话,就是《薄伽梵歌》这部宗教哲学诗。

兹抄录几段以为记:

没有不存在的存在,
也没有存在的不存在,
那些洞悉真谛的人,
早已觉察两者的根底。

不能够约束自己的人,
没有智慧,也没有定力,
没有定力则没有平静,
没有平静,何来幸福?

在自我中看到众生,
在众生中看到自我,
在一切中看到我,
在我中看到一切。

他们一直到死亡,
充满无穷的焦虑,
以享乐为至高目的,
坚信这就是一切。

所有一切人的信仰,
都符合各自的本性;
每个人由信仰造成,
信仰什么,他是什么。

读完《薄伽梵歌》,虽然信仰不同,但我也要藉一千六百年前阿周那对黑天说的这一颂来感谢黑天:
承蒙你的深情厚谊,
对我讲了这些话,
称作自我的最高秘密,
解除了我的最高困惑。

毗耶娑《薄伽梵歌》,黄宝生译,商务印书馆2010年10月1版1印。2026年读完的第46本,总阅读量第1661本

【读书记1660】萨缪尔·贝克特《等待戈多》

爱斯特拉贡:你要我对你说些什么呢?你总是要等到最后一刻。

弗拉第米尔:最后一刻……那很长久,但是,那将很美好。

或许正是因为如此,爱斯特拉贡和弗拉第米尔才日复一日地等待戈多。而每一天晚上男孩都会来告诉二人:“戈多先生对我说让我对你们说他今天晚上不来了但是他明天一定来。”于是第二天,两人又在继续等待中得到戈多明天一定来的消息。如此日复一日,终于——

弗拉第米尔:明天,当我以为醒来时,我对这一天会说什么呢……在这一切中,有什么东西是真的……人们有的是时间慢慢变老。

在《等待戈多》中,戈多是希望、死神、上帝,还是生命的意义?我认为不重要。重要的是读的人自己认为戈多是谁,代表着什么。但更多的人就像“幸运儿”,那顶能让他开始“思考”的帽子就是各种电子产品和AI,而他所谓的“思考”不过是毫无逻辑、没有价值,随机产生和拼接在一起的,被投喂的信息碎片。波卓是“幸运儿”的宿命,就像父母与孩子,两人的联系就是一端套在“幸运儿”脖子上,一端握在波卓手里的绳索。“幸运儿”不能真正开始思考,命运就永远被波卓扼在手里,而要命的是,波卓瞎了。

在我看来,“人们有的是时间慢慢变老”,最终都会等来“戈多”,那时的戈多是上帝还是死神,自己是得到救赎还是沉沦,全在于这等待的过程——每一天的生命中。怎么度过每一天,就会等来怎样的戈多。我用阅读对抗生活的虚无,不是像弗拉第米尔和爱斯特拉贡那样试图用虚无去对抗虚无,所以最终我的戈多不是我“等”来的,是时间到了,他自己就来了,而至于是今天、明天、后天,还是未来的某一天,无所谓,戈多想什么时候来,他就什么时候来。我过好每一天,我不等待戈多

余中先译萨缪尔·贝克特《等待戈多》,湖南文艺出版社“贝克特全集”第十六种,2016年8月1版,2020年10月7印。我2026年读完的第45本,总阅读量第1660本

【读书记1659】加缪《西西弗神话》

判断生活是否值得经历,这本身就是在回答哲学的根本问题。(《荒谬与自杀》)

一切伟大的行动和一切伟大的思想都有一个微不足道的开始。(《荒谬的墙》)

这个世界,我能触摸它,我也断定它存在着。我的全部学识就到此为止,其余的都是一种建构。因为,如果我试图把握我认为确定的这个“我”,如果我试图给它下定义并概述它,那就只会有一股水流从我手指间流过。我能依次描画它能具有的一切面貌,以及人们赋予它的一切面貌:教养、出身、热情,或安静、伟大,或渺小。但人们并不把这些面貌相加起来。这颗是我的心将总是不能确定的。我对我的存在的确信和我企图提供给这种确信的内容之间存在着不可逾越的鸿沟。我对于我自身将永远是陌生的。(《荒谬的墙》)

没有任何一个真理是绝对的,也没有任何一个真理能够满足一个不可能自在地存在的存在。(《荒谬的墙》)

理性有其领域,它在其领域内事有效的。这一领域就是人类的经验。(《哲学性的自杀》)

人就是他自己的目的,而且是他唯一的目的。(《征服》)

二刷加缪《西西弗神话》。不记得第一次读是在什么时候,但一翻开我就知道我读过。最后一篇《西西弗神话》读了三遍,我还是不能理解为什么加缪认为最终西西弗是“幸福”的。难道是因为“他的命运是他自己创造的,是在他的记忆注视之下聚合而又马上会被他的死亡固定的命运”吗?

加缪《西西弗神话》,杜小真译,商务印书馆2018年1月1版,2022年6月5印。我2026年读完的第44本,总阅读量第1659本

【读书记1658】巴别尔《骑兵军》

1920年6月,伊萨克·巴别尔自愿上了前线,加入了布琼尼的第一骑兵军。军中的生活便成为后来《骑兵军》的故事来源。

1923 年,巴别尔第一组关于第一骑兵军的短篇小说在当时的进步杂志《左》上发表。文学界“军营纪律”的维护者们从一开始就认为《骑兵军》是对红军的诽谤。巴别尔竭力为自己辩解,说写作关于第一骑兵军的英雄故事并非他原本的意图。但争论并未因此而平息。1928年,《骑兵军》再次成为众矢之的。这次攻击它的,是“马克思主义中士”(巴别尔语)。被高尔基庇护巴别尔的行动所激怒,官方《真理报》发表了苏联元帅谢·布琼尼致马·高尔基的一封公开信,信中再次指控此作是对第一骑兵军的诽谤。高尔基却始终庇护着巴别尔。

1930年,《骑兵军》再版,而且在很短时间内(七天内)便销售一空。“国家出版社”开始筹备出版第三版。

1939年5月16日,巴别尔被指控参与和筹备了“反苏和针对全俄共产党(布)及苏联政府领导人的阴谋恐怖活动”而被捕。1940年1月27日,巴别尔被枪毙。1954年被苏联当局平反。1986年,《欧洲人》杂志选出100位世界最佳小说家,巴别尔名列第一。

在我读过S·A·阿列克谢耶维奇后看《巴别尔的骑兵军》,觉得巴别尔的文字还是太文艺太含蓄了,确实,巴别尔在写下《骑兵军》这些短篇时就是一个二十多岁的文艺青年。而他的死,就是在一个荒谬时代下个体命运被政治洪流吞噬的悲剧缩影‌。所以在我看来,巴别尔和他的《骑兵军》,更多的是一个时代的符号。

巴别尔《骑兵军》,张冰译,上海译文出版社2019年8月1版,2022年9月3印。我2026年读完的第43本,总阅读量第1658本。

【读书记1657】戈尔丁《蝇王》

二刷戈尔丁《蝇王》,忘了一刷是什么时候,想来应该比较久远了,所以读起来“半生半熟”。奥威尔《动物农场》、古斯塔夫·勒庞《乌合之众:大众心理研究》、埃里克·霍弗《狂热分子:群众运动圣经》、汉娜·阿伦特《反抗“平庸之恶”》,我在《蝇王》里读到了这些书的影子。如果读的书足够多,我相信这个书单还会延续下去,至少再增加十本书。读多少书才算“足够多”?不知道。可能等读到“足够多”的时候就知道了,现在还不知道那就是说明读得还“不够”。

在一场未来的核战争中,一架飞机载着一群六到十二岁的男孩子疏散,但飞机被击落,孩子们落到一座世外桃源般的、荒无人烟的珊瑚岛上。起初孩子们齐心协力,后来由于害怕所谓的“野兽”分裂成两派,以崇尚本能的专制派压倒了讲究理智的民主派而告终。

拉尔夫和那个发言时必须要拿在手上象征“话语权”的白色海螺,我认为代表的是理性、制度和秩序。
有气喘病,支持拉尔夫但又有些懦弱,用眼镜在荒岛上生火的“猪崽子”象征的是脆弱的科学,但他最终死于专制、野蛮同时又是宗教的代表杰克的帮凶罗杰之手,海螺也被砸成“无数的碎片”,此时理性和秩序随着科学的死亡而消亡。

勇敢且脆弱的西蒙死于包括拉尔夫和猪崽子在内的所有人之手,象征真相和勇气的消亡——因为所有人杀死的西蒙,是唯一知道所谓的“怪兽”只是死去的飞行员的尸体这个真相的人。

拉尔夫说:“规则是我们拥有的唯一”,而杰克说:“让规则见鬼去吧!”曾经拥戴拉尔夫的小孩,因为要吃肉而投奔了猎手杰克和他率领的唱诗班,最终背叛了拉尔夫,生理战胜了精神,野蛮和盲从最终胜出。

遭到追杀的拉尔夫躺在一片漆黑之中,他知道自己无处可归,“就因为我还有点头脑。”如果没有最后“机械降神”手法出现的前来营救的军舰和海军,拉尔夫也将死于杰克之手。然而离开海岛回到“文明”世界就得救了吗?并不是。孩子们来到这个岛是因为战争爆发,所谓的得救,不过是重回野蛮和愚昧——成年人们在一个更大的岛(这个世界)上重复这个荒岛上的杀戮。是人本身把乐园变成了修罗场。这与从《鲁滨逊漂流记》开始的,描写文明终于战胜野蛮的荒岛文学的宗旨背道而驰。《鲁滨逊漂流记》太过美好,《蝇王》太过真实。

《蝇王》的真实,来自于戈尔丁的真实经历。他出生于一战时期,二战时当了五年海军,参加了击沉德军“俾斯麦号”主力舰的丹麦海峡海战及其后续的追击战、太平洋护航和诺曼底登陆。战争结束了,但在包括戈尔丁在内的成千上万的人心里留下了无法磨灭的残酷烙印。戈尔丁说:“经历过那些岁月的人如果还不了解,‘恶’出于人犹如‘蜜’产于蜂,那他不是瞎了眼,就是脑子出了毛病。”

拉尔夫手里的海螺,就是我在也闲书局每周的讲谈要求学者们拿到才能发言的熊猫公仔。它象征的平等、尊重、独立思考和自由,然而在这个社会,它也是如海螺一样脆弱的。“通向光明的道路上不见得没有黑之蔽日的时候……盲目的乐观主义者不见得比认真的悲观主义者更高明。至少在提醒人们警惕和防止一部分人‘兽性’大发作这点上,读读《蝇王》也许会有所启示。”(龚志成《译本序》)

戈尔丁《蝇王》,龚志成译,上海译文出版社2018年6月1版,2022年7月4印。我2026年读完的第42本,总阅读量第1657本。想再读一遍《鲁滨逊漂流记》了。

【读书记1656】许知远《人生的定义性时刻》

《十三邀Ⅱ:行动即答案》这套丛书一共五册,收录《十三邀》第五季至第七季的对话。《人生的定义性时刻》为其中的“艺术”一册,重新编辑整理了何多苓、陈传兴、赖声川、张晓刚、费翔、冯远征、陈晓卿、徐皓峰、宁浩、五条人的对话内容,和各自迥然不同的人生与艺术无法被定义的自由。

何多苓:人生的幸运就是第一你知道什么是最好的,第二你知道怎么去接近它。接近它,但永远达不到,这样才有奔头,才有乐趣。人生的乐趣,对我来说,就在于创造,创造一个全新的世界……痛苦、失败,都是人生中特别重要的东西。一定要有失败,你不可能永远成功,永远成功也就完蛋了……承认生命的不可知和你完全没有办法控制吧。剩下的,是怎么去理解它,怎么去适应它。

陈传兴:50岁是一个大门槛,45到50岁的时候,是这个大门槛之前的蜕变时期,在这个蜕变时期里,你大脑里面的灰质层就会像火山那样,原本是活火山,然后慢慢静下来。这会带动你很多深沉的思考,一些储存记忆的仓库的密码开始改变了,你要重新编码。所以在这段时间里,你其实在不断地重组、开机、编码。

冯远征:格洛托夫斯基有一个概念,就是任何一个人都有成为好演员的潜力。比如,每个人身上有五公斤的表演能量,就像五公斤的金子,作为一个成熟的演员,我身上这五公斤已经开采出了三公斤。你本来也有五公斤,但可能只开采了一公斤。而老师并不是给你金子的人,而是掘金者,他帮你扒拉掉尘土,让你的金子露得更多一点,仅此而已。

徐皓峰:所谓“雅”,就是你心里有别人,你让别人好受,如果让别人难受会觉得特别过意不去,这就是雅的本质。自私的人就会觉得耽误别人也没事,这种人就不是雅士,是一个粗糙的人,说这个人太粗了,意思就是你不顾及别人,只有自己。

我现在只要不备课,一天差不多要读十几二十万字,还要做笔记。估计今年读书要破纪录到120本。这两年估计要读300本书才有可能过得了陈传兴所说的那个门槛,否则可能就倒在门槛脚。

许知远《人生的定义性时刻》,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24年11月1版,2025年2月2印。《十三邀Ⅱ:行动即答案》这套丛书一共五册全部读完,这也是2026年读完的第41本,总阅读量第1656本。

【读书记1655】董广强《绝壁佛国麦积山》

中国的大型石窟寺,皆是承载着厚重丰富的历史、跨越漫长时光的“立体史书”,敦煌、云冈、龙门、麦积山等皆如此。“厚重丰富”,指一个石窟寺的开凿,绝非开凿一个壁龛、造几身塑像这般简单,其背后涵盖石窟选址、崖面利用、景观变迁、功德主与工匠的互动交流、技艺的模仿与创新,以及艺术、文学等方面的丰富内涵。而这些内涵中的绝大部分,至今仍是未解之谜,难以深入破解……这种信息的缺失,也恰好为学术争鸣留下了广阔的空间。

这本《绝壁佛国麦积山》,用二十六万余字,百余幅印刷精美的图片,三百多页的体量,以麦积山石窟所在地域——天水——的历史为线索,将麦积山石窟营造的历史作基本脉络,从地理到历史到文化,全面讲述和展示了麦积山石窟从开凿、发展到兴盛、传承的完整历程,以及在千年营建中形成的艺术特色。

自十六国时至清代末期,麦积山石窟历经一千六百多年,发展从未间断。正因为如此,我们可以在这里不间断地欣赏到每个朝代的壁画、造像艺术,这为研究中国古代艺术史、佛教史、建筑史等提供了最佳的例证。

中国各石窟寺因历史沿革、岩石地质、信众审美的差异,逐步形成了比较强的区域性特点,入龙门和云冈石窟岩石比较细腻,故形成了以石雕造像为主的特点;敦煌莫高窟则以壁画为主,麦积山石窟则是以泥质塑像为主,形成了鲜明的自身特点。

麦积山石窟的造像风格也与多数石窟不同,这里的佛像气质温和、亲切,多数造像显露出平和、安静、愉悦的微笑,那是动人的东方微笑。这些塑像,历经了一千多年,除了因为造像结构造成的一些表面裂隙外,整体表面光洁、平整如玉,没有自然时光带来的斑驳、表面脱落、风化等痕迹,今天的各种现代材料也无法做到。面对古人的智慧,唯有叹为观止。

读完《绝壁佛国麦积山》,如同膜拜完麦积山石窟之后走下高悬栈道的那一刻,心旷神怡。在历史的悠悠长河中,我们都像一缕尘烟般缥缈。可与那些佛像回眸相视的一瞬,眼见之美便是永恒。

董广强《绝壁佛国麦积山》,甘肃文化出版社2026年1月1版1印。“以读养读”在豆瓣“鉴书团”获得的第二本赠书,2026年读完的第40本,总阅读量第1655本

【读书记1654】梁羽生《梁羽生散文:生花妙笔侠影留》

梁羽生《梁羽生散文:生花妙笔侠影留》,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10年8月1版1印,印数8000册,昨天在也闲书局购得。这16年前出版的“新书”在也闲书局码了一摞,可能是从哪个出版社仓库淘来的。

这两天在地铁上读了一半,今天晚饭后又得两小时空闲,读完。摘取二三以为记。

中国有许多绝妙的怪联,说来颇有趣味。广东的何淡如就是做怪联的能手,例如“有酒不妨邀月饮,无钱哪得食云吞。”“公门桃李争荣日,法国荷兰比利时。”等真是匪夷所思,“云吞”本是个名词,他却拿去对“月饮”,“法国荷兰比利时”连接三个国名,他却拿去对一句旧诗,看来风马牛不相及,但却对得那样字面贴切。(《闲话怪联》)

一般人把俚俗的诗称作“打油诗”,何以称为“打油”呢?原来唐朝有个人叫张打油,喜欢写浅俗的诗,曾有《咏雪》诗云:江山一笼统,井上黑窟窿。黄狗身上白,白狗身上肿。“笼统”是当时的俗语,状“模糊”之貌……这首诗虽然没有谢家的才子才女的咏雪名句“撒盐空中差可拟”“未若柳絮因风起”那么雅丽,却更为凡夫俗子所乐道。这首诗流传下来,打油诗遂因此得名了。(《闲话打油诗》)

高门子弟,既然反正有官可做,于是大家都做出一副“名士”派头,竞以对事物世务,漠不关心,便算高雅。例如:王徽之做大将军桓冲的“骑兵参军”,桓冲问他军中到底有多少匹马,他回说:“我又不去问马,怎知道它的数目!”再问他时,他就拿手放在额上,作眺望状说:“西山朝来致有爽气。”你看像不像个神经病?但在当时,他却是个“上流社会”人士所称道的名士。(《名士的无用与无聊》)

在《数学与逻辑》篇,读到公孙龙子的“一尺之棰,日取其半,万世不竭。”和“飞矢不动”两个论题。之前我在也闲书局的讲谈,讲过古希腊哲学家芝诺的“阿基里斯悖论”和“飞矢不动悖论”,想不到东西方几乎同时两位哲学家都思考和提出了类似的论题。不过梁羽生记错了,这两个论题是在《庄子》中提出而非《公孙龙子》。

从《口念阿弥陀佛的暴君》一文,又丰富了我对四次舍身同泰寺的梁武帝的认识。《读苏联的小说》一文,梁羽生对奥斯特洛夫斯基的《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一书大加褒扬,这是我不认同的。梁羽生认为这本书是作者的自传体小说,其实这本书并非严格意义上的完全真实自传,并且读这部作品的中国人比俄罗斯人和乌克兰人还多;奥斯特洛夫斯基还在书里将彼得留拉描写成了无恶不作的“匪帮”。自1991年独立后,乌克兰逐步推进“去苏联化”,重新评价历史人物,彼得留拉被重塑为“民族英雄”,而保尔·柯察金则被视为镇压独立运动的“契卡特务”,奥斯特洛夫斯基的雕像在乌克兰多地也被拆除。不过考虑到《读苏联的小说》写于1957年,就理解梁羽生的这些看法了,时代使然。

我在四、五年级从繁体《水浒传》得了“启蒙”后,读到的第一部武侠就是梁羽生的《萍踪侠影录》,从此一发不可收拾,宫白羽《‌十二金钱镖‌》,梁羽生《白发魔女传》《七剑下天山》;古龙《三少爷的剑》《多情剑客无情剑》《陆小凤传奇》《楚留香传奇》《流星·蝴蝶·剑》《天涯·明月·刀》《绝代双骄》;金庸“飞雪连天射白鹿,笑书神侠倚碧鸳”十五部作品,只有《白马啸西风》《越女剑》和《鸳鸯刀》三部没读过。初中只读了温瑞安的《四大名捕》《布衣神相》《说英雄,谁是英雄》系列。2018年张北海《侠隐》之后,接着是徐皓峰的《武人琴音》《大日坛城》《刀背藏身》《逝去的武林》《道士下山》。武侠伴随了我从少年到中年的三十年,所以武侠不只是成年人的童话,也是青少年的童话。

梁羽生《梁羽生散文:生花妙笔侠影留》,2026年第39本,总阅读量第1654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