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生活表面看来,我可以说“完全完了,垮了”。什么都说不上了。因为如和一般旧日同行比较,不仅过去老友如丁玲,简直如天上人,即茅盾、郑振铎、巴金、老舍,都正是赫赫烜烜,十分活跃,出国飞来飞去,当成大宾。当时的我呢,天不亮即出门,在北新桥买个烤白薯暖手,坐电车到天安门时,门还不开即坐下来看天空星月,开了门再进去。晚上回家,有时大雨,即披个破麻袋。我既从来不找他们,即顶头上司郑振铎也没找过,也无羡慕或自觉委屈处……人老了,要求简单十分,吃几顿饭软和一点,能在晚上睡五六小时的觉,不至于在失眠中弄得头脑昏乱沉重,白天不至于忽然受意外冲击,血压高时头不至于过分感觉沉重,心脏痛不过于剧烈,次数少些,就很好很好了。至于有许多预期为国家为本馆可望进行、可望完成的工作,事实上大致多出于个人主观愿望,不大会得到社会客观需要所许可,因为社会变化太大,这三年来我和这个空前剧烈变化的社会完全隔绝,什么也不懂了。
上文摘自书中第一篇《我为什么始终不离开历史博物馆》一文,是沈从文在“文化大革命”中的一次检查稿。1949年后,沈从文的写作被批判为“落伍”的“桃红色文艺”,这一度让他精神崩溃,甚至自杀未遂,于是选择避世自保进入历史博物馆,将精力投入古代服饰与“杂文物”研究,远离文坛。各种运动对人、对社会和文化的摧残,可见一斑。如果能够让他把投入在文物研究领域的时间和精力继续投入在文学上,对个人和文明来说,都会是一个明智的决定喝巨大的收获,我更愿意看到一个文学家的沈从文,而不是一个文物研究者,然而历史没有如果。“人类从历史中得到的唯一教训就是,人类从未吸取过任何历史教训。”(德国哲学家黑格尔的《历史哲学》)
中信出版社沈从文《沈从文说文物:书画篇》,2026年读完的第48本,总阅读量第1663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