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一个日益尖锐持续了几十年的矛盾，不是由一个接触点引爆而起的战争，相反，这是一方想从这个对峙中撤离，而另一方却一把揪住了它的后领，一定要把它拖回来，这才打起来的。这才是南北战争的真正起因，因为林肯总统除了是一个坚决反奴隶制的人之外，他还是一个极其重视维持联邦的人，而且，后者甚至强过前者。

南方的最高将领罗伯特·李出身于弗吉尼亚，战争开始前，他一直在联邦军队服务。当内战爆发，林肯总统一度找不到一个好的联邦军队指挥官，曾请罗伯特·李担任北军最高指挥官，攻打他的家乡弗吉尼亚，但被他谢绝了。作为军人，历史逼迫他在两方之间做一个选择。最终，李决定退出联邦军队，参加了南军，并且被南方“邦联”任命为总指挥。

对当时许多弗吉尼亚精英来说，仅仅因为南方的分离行动，北方就以武力相威胁，这对于美国建立联邦的精神来说，无论如何是既没有法律基础，也没有道德基础的。对弗吉尼亚来说，他们不赞成南方以离开美国的方式解决矛盾，可是也并不意味着他们认为一个州就没有离开联邦的合法权利。如果北方动武，就意味着北方偏离了美国的立国精神，他们将立即占到南方一边，以表明他们对此的抗议，因为他们确信，林肯并没有这样的合法权力。所以在战争的初期，“正义”并不在北方。可是随着林肯《解放奴隶宣言》的发布，联邦军队在林肯总统完成从“维持联邦的完整”到“解放黑人奴隶”的主题切换时，就已经胜利了。因为美国的立国精神就是平等自由。区域自治的理论源于区域自由，就是一个区域的人民有选择自己的生活方式的自由。但是，这样一种自由不能建立在奴役他人的基础上。也就是说，美国保障个人自由，可是，人是平等的，一个人没有侵犯他人自由的“自由”。

和独立战争一样，南北战争基本上是一场白人的战争。尤其是在战争初期，当林肯总统还没有对战争目标作切换的时候，联邦军队是不吸收黑人参军的。即使是在战争后期，黑人虽然也参与了这场以自有为目标的战争，但是他们仍然是军队中的少数。然而，我们今天不能不肃然起敬的是，这个以白人为主的联邦军队，能够毫无障碍地接受这个战斗口号，为当时在南方的黑人奴隶的自由去战斗、去流血、去牺牲。并且在此后，他们的后代依然以此为荣。在一百多年前，在人们还普遍存在种族偏见的年代，这是必须在一块有着深厚人道主义传统的土地上，才有可能发生的。

林肯总统无疑是一个悲剧人物。这不仅仅因为他最后是以被暗杀而告终，更在于他的整个总统生涯就是处于一个痛苦的漩涡之中。这一场支付了60万生命的内战，使美国人得到的最大收获，就是他们再也不会用战争的方式，解决他们之间的问题和分歧。

关于教育的自由，美国人至今无法忍受别人来决定如何教育他们的孩子。所以，在今天，美国也没有统一的教材，教材都是一个由当地居民选举产生的“校管会”所选定的。每个学校的教材内容都可能不同，五花八门。这样，可能严重影响了有些地方的教学质量。但是，一个“分治的理想”对于美国人来讲，是实实在在的。对自己的孩子教些什么，是绝不让联邦政府插嘴的。统考显然能够提高教育水平，使国家强大。可是，统考必然导致统一教材，就防不住哪一天政府会向孩子灌输“统一思想”。美国人是自由为先的，他们宁可不那么强大，但是必须有自由。教育是帮助一个孩子在未来的生活中更成功地寻求自己的幸福。教育不是为社会机器塑造一个合适的螺丝钉。他们认为，重要的是一个孩子未来的幸福，一旦成了螺丝钉，有谁会关心螺丝钉的幸福呢？

一个国家的立国理念，是在呼吁人道，还是在以“以革命的名义”和“公众正义的名义”呼吁仇恨，它的人民将走过的路径是不相同的。美国历史的整个过程，就是它的人道主义精神如何克服这块土地上的残存兽性的过程。当人性消失的时候，在一个“多数人的暴政”之下，没有人能够保护得了分散的处于少数的弱势地位的个人。

追求人人生而平等的理想，追求一个人人都能享有的自由生活，是比维持一个强大的国家，比维护这个国家在国际上的地位，比其它任何比输比赢的政治游戏更重要得多的永远的梦。

林达《我也有一个梦想：近距离看美国之三》，时隔二十年的二刷，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06年6月2版，2007年1月7印。2026年读完的第98本，总阅读量第1713本。这一本30万字，介绍了从英国开始奴隶贩运到马丁·路德·金，从美国种族冲突到民权运动400年的来龙去脉和进程，读完就从书架“抬”下来泰勒•布兰奇《分水岭：美国民权运动的奋起与挣扎》，想读。可100万字、970页的体量估计要用一个月才能“啃”完，只好又“抬”回去，心说等个机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