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记1735】《读库2501》

若从一个人身上只能读出高尚与优点,人们往往不会报以赞扬,反而会质疑记录的真实性。文献中的玄奘形象固然伟岸,但也有实在的“黑料”。面对皇帝的恩赏与礼遇,玄奘投桃报李地奉上大量颂圣文字,常借所谓祥瑞来吹捧皇帝的德行,还将皇帝称作转轮王——尽管他明知唐朝皇帝够不上佛经中设定的转轮王标准。作为一名虔诚的佛教徒,他还响应太宗文化输出的号召,将《道德经》译成梵文。这些阿谀之举或可说是争取统治者对译经事业支持的不得已,残酷的是,玄奘最为珍视的译经事业虽然取得了成就,但其影响力或许没有想象中大。

后世流行的经典中,由玄奘引进的新经自然以玄奘译本为尊,但他对旧典的新译,却多数没能取代旧译的地位。此外,在佛学范畴内,玄奘也因自身经历表现出一定的局限性。在那烂陀寺学习时,玄奘接受了师父戒贤在“众生是否皆有佛性”这一问题上的观点,即众生可分为五类,部分人有机会修行成佛,另一部分人最多只能修成菩萨、罗汉,而被归入“一阐提”的最低阶者只能沉沦于轮回的苦海,永无修成正果的机会。这种“五姓说”听起来似曾相识,因为它正是源于延续至今的印度种姓制度。而自南朝以后,汉传佛教在《大般涅槃经》的影响下早已接受了众生皆可成佛的观念,生长在中国的玄奘原本没有这样的思想包袱,但却将天竺的一切奉为圭臬,将自身置于历史潮流的逆向。如果说上述情形最多让玄奘的形象白璧微瑕,那《续高僧传》中的一则记录则直指他最基本的道德品质。《续高僧传》中的玄奘传记与《大慈恩寺三藏法师传》颇多相似,对玄奘整体上评价甚高,但在文末笔锋一转,附上了一位天竺僧人那提三藏(汉文法号福生)的传记。那提三藏在天竺搜集了一千五百余部经典,于永徽六年来到长安。据说他水平颇高,但对经典义理的理解与玄奘颇有抵牾之处。作为汉地的印度(这个译名正是玄奘根据梵语发音首先提出的)佛教研究权威,玄奘不允许能与自己争夺释经权者存在。他对那提三藏极尽打压,将其排挤出京、远遁南海,最终死于瘴气之地,带来的经书则被玄奘据为己有。若采信这一事迹,则玄奘俨然内心阴暗、手段卑劣的学阀。

人是一种复杂的动物,会展现出优点或缺点,心中也总有矛盾与挣扎。褪去神圣化的光晕,也许一个具有多面性的玄奘才更为接近历史的真实。行笔至此,无意也无法对玄奘做出评价,但却真切地有许多人试图追随他的脚步、继承他的理想,令他的事迹流传过一千四百年的时光。每个曾向孩子讲起西游故事的人实际都参与了这种传承,共同铸成了隽永的经典。(以上摘自朱博文《鲸落:玄奘和他的继承者们》)

《读库2501》,收文章七篇。有寂《金谷》、胥小燕《在NO.032》和扬天周《设计墓园》三篇的日常叙事过于琐碎;不不《电力往事》和王巍《英语走出中世纪》两篇科普有点枯燥;洪蔚林《从家中偷走一个十一岁女孩》和朱博文《鲸落:玄奘和他的继承者们》两篇最佳。前者纪实,让人直面当下青少年教育现状以及人性之恶;后者让我对玄奘的评价有了新知,并觉得“就应该如此”,否则玄奘简直不是人,是菩萨转世来度化众生的,菩萨怎么会内心阴暗呢?菩萨怎么会采用卑劣手段弘法呢?这两篇就值回书价了。

张立宪编《读库2501》,新星出版社2024年12月1版1印。2026年读完的第120本(套),总阅读量第1735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