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无论什么人,无论是否实现了自己“好的生活”的人,无论是成功者还是失败者,所有人都会死去。此生的意义何在,就需要努力去观察事物和人的本来面目,就要用人最初的眼光去看看这个世界和我们自己。在进城的地铁上读何怀宏《仅此一生:人生哲学八讲》,低头读我所读,抬头见我所见,就如修昔底德所言:“人性,就是人性。”每周进城在也闲书局讲谈,大概是我隐约在心底里也相信“信就是所望之事的实底,是未见之事的确据。”
讲谈开始先重温了上周讲的“伟大的妥协”——康涅狄格妥协案和推荐的电影《青年华盛顿》。从三张电影海报中的太阳图形引出Rising Sun Chair(旭日椅/朝陽椅),再到制宪会议和主席华盛顿,目的在于詹姆斯·麦迪逊《联邦制宪会议记录》中富兰克林这段著名的话(圈子绕得有点大)——
Whilst the last members were signing it, Doctor Franklin, looking towards the President’s Chair, at the back of which a rising sun happened to be painted, observed to a few members near him, that Painters had found it difficult to distinguish in their art a rising from a setting sun.
“I have,” said he, “often and often in the course of the Session, and the vicissitudes of my hopes and fears as to its issue, looked at that behind the President without being able to tell whether it was rising or setting: But now at length I have the happiness to know that it is a rising and not a setting Sun.”
上午,请学者们尽力读后说出自己读懂的内容。一点一点像拼图一样拼出了个大概,小糜老师再来给大家讲解。下午,局座大人秋蚂蚱抠抠索索找到眼镜凑过来一看就说这是麦迪逊记录的美国制宪会议上非常著名的一段话,并要求学者“最好背下来。”因为“这其中有国家命运的转折和一个新制度是否能够诞生的象征意义。富兰克林用这个隐喻,为持续数月的激烈争论画上了乐观句号。”我对他竖起大拇指,连夸好眼力,不愧是局座大人,是识货的。其实这是在借夸他拐弯抹角夸我自己(挑起右边眉毛,左边嘴角低调而娇羞向上飘)。
这个环节结束,推荐电影一部——《大觉醒》。“这部电影在豆瓣的评分不高,我猜是因为看过的人对美国的历史不够了解。这部电影也可以视为富兰克林传。”我们共读《富兰克林自传》目的不仅因为它是美国学校中使用最广泛的文本之一,更是希望通过阅读,能尽可能真实理解人性与历史。“如果我们只接受了一种教育,只知道一种看问题的角度,就像一个人手里只有一把锤子,他就会看到什么都像钉子,都想要去砸一下。但如果我们读过经济学、政治学、人类学、社会学、医学等等种类的书籍,就相当于是拥有了一个工具箱,不只是有各种工具,甚至就连扳手都有六个型号,这个时候再看同样的问题,就会有很多的角度,会从问题本身延伸到它的之前和之后,最后说不定发现那个问题根本就不是一个问题。”
从富兰克林到一年前讲过的《跨越阿尔卑斯山圣伯纳隘口的拿破仑》;从《权利法案》、《独立宣言》到《人权宣言》;从不会说英语的德意志汉诺威选帝侯因为前52位继承人都是天主教徒而无法继承王位莫名其妙成为了英国国王的乔治一世,到法兰西第一帝国皇帝拿破仑的滑铁卢,这百年英美法简史以及同时地球另一端的康雍乾“饥饿的盛世”,完成了又一次美妙的“东拉西扯”。
这一季开始,“也闲一席谈”的演讲从一月一次调整为一周一次。开讲之前,我讲解了这个演讲的目标和宗旨:尊德性而道问学,致广大而尽精微,极高明而道中庸。顺嘴带了朱熹和陆九渊鹅湖之会的焦点问题——是因为尊德性而道问学,还是因为道问学而尊德性。我认为两者不矛盾,都可以是方法,也可以是目的;同时,我们谈宇宙的起源、天道的高远,聊某个人物的故事,读某一本书和某一段文本,这也是“致广大而尽精微”;看到生活和学习中的问题,这代表我们已经超越了当下,因为低于或身陷其中是无法看到问题的,这时采取适合当下的方法去面对和解决问题,这也是“极高明而道中庸”。
演讲结束,按照惯例,本期演讲者有权指定下周的演讲者,于是接力棒被交回到上期演讲者手里。“这有问题!”有学者反对,在听她说了看法后我说,陈述问题并不能解决问题,所以你还要说出针对问题的解决方案。她提出的解决方案也有漏洞,又有学者提出新的解决方案,依旧有明显漏洞。
“我们来投票吧!”有学者提议。
“投票的决策机制是什么?”我问。
“少数服从多数。”
“多数就一定正确吗?少数就要被忽视吗?”
“那这样吧,”最先表示“这有问题”的学者说:“下一期就按照指定,我来,但从我以后,在所有人都完成一轮之前,没有演讲过的就转笔随机指定下一位。”
“各位!各位!”我激动,“看到没有,这就是‘伟大的妥协’!”好欢乐。
下午的讲谈,继续《史记·刺客列传》,荆轲刺秦失败,秦发兵灭了燕。下周完成这个主题,将开始主题十七“天下一统:秦制两千年”。
结束一天的讲谈,在也闲书局蹭了一场刘勃的图书分享会——九九失真《西游记》,是我今年在也闲蹭过最有趣的图书分享,没有之一。离店时活动还没结束,就预订了一本刘勃签名本《九九失真:关于<西游记>的一些常谈》;另购书一本,侯绍庄《黔史论丛》。侯绍庄是贵州史学界的重要学者,在后记中:“此次整理修订,得到爱人李云美大力支持,一力承担家务,使作者得以集中精力工作,方能在短期内杀青付梓。”可爱一人。
晚上到家,女儿要完成学校老师布置的作文《我的梦想》。关于什么是梦想,她从昨天得到这个题目到今天,也没有想出一个明确的答案,九年级的她问我:“上高中算是梦想吗?”我说不是。她问为什么,我说那只是一个会自然到来的结果,甚至都不算是一个结果,因为我们并不在乎。
“那你认为梦想是什么?”她问。
“你是问这个词的标准解释还是我对这梦想的看法?”
“不要标准答案,我只要你可能给我的回答中最简单和普通的那一个就好。”
我说:“那帮不了你,因为我的梦想和我所知道的梦想都不普通也不简单。”
“那你举个例子或者稍微详细一点说明一下。”
“好。在我看来‘梦想’就像一个人的信仰,它不是一个三五个月或者三五年希望达成的目标,而是一个人想拥有怎样的人生,是一生的追求。梦想不是一枝你可以拥有的花,梦想像太阳,可能此生也无法抵达,但你知道并感知得到它的真实存在且每天都得其滋养,同时不停努力向它靠近。在你这个年龄如果就有一个明确的所谓‘梦想’,在我看来大概率不是瞎扯淡就是异人奇谈,我们都知道你不是后者。”
“所以……”
“所以,在你这个年龄,甚至到我这把年纪,没有梦想不是问题,放弃寻找梦想才是问题。”
“所以梦想不一定是确定的,也可以是期望早点找到并达成梦想这个梦想。”
“也许吧,”我说:“作文和梦想,都是你的。”
明天女儿睡懒觉起来,会看到我摊开在她桌上,泰勒•布兰奇《分水岭:美国民权运动的奋起与挣扎》中马丁·路德·金于1963年8月28日在华盛顿林肯纪念堂发表的纪念性演讲《我有一个梦想》(I have a dream)那一页。我会建议她把中英文都背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