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记1619】廖伟棠《我偏爱读诗的荒谬》

廖伟棠《我偏爱读诗的荒谬:现代诗的三十堂课》,是在也闲书局的讲谈进行到《诗经》的主题“诗以言志”时,每次都在一旁同步旁听的一位学生家长推荐给我的。断断续续读了一个月,对于诗,尤其是现代诗——“诗也是这样,这本书也是这样,它是一个出发点,不是终点。祝大家在寻找诗意的路上,在写诗与读诗的路上,永远迷路下去。”

我们不必做诗人,我们要做心中有诗的人。(《序》)

人人都可以写诗,参与诗人的队伍,但是只要你选择了写诗,就一定要努力精进,让你的母语在诗中得到一种新的面目,得到一种新生。新生不可能是容易的,我们都知道语言的新生决定了一种文化的新生。(《新诗难懂,是故弄玄虚?》)这让我想到在也闲书局的讲谈第三季,与学者们进行的用母语写诗的尝试。只是这个尝试不是为了“新生”,而是为了“回归”,因为学生们都只说普通话,不知母语为何了。

学校教育、舆论教育还有公文教育,这几十年的教育下来,使得我们的语言充满战斗意识,这种战斗意识不仅体现在它的剑拔弩张,或者说非黑即白,要置对方于死地,同时还体现在它大量使用军事术语和战略的思维来进行文艺思考。姑且不评判这种语言对汉语到底造成多少伤害,同时又带来多少革命意义。但是可以客观地说,习惯了充满战斗意识的语言,自然不习惯在温良恭俭让下培育出来的那种温润的、低调一点的语言。(《港台诗比较肤浅吗?》)

不是把意向排列出来,就是一首诗。写诗的能力,也不是靠一首诗、一个精彩的句子来获得认证的。诗是一辈子的事,一个人,一个诗人,他不是靠一个孤篇来证明自己或者成就自己。(《科幻的诗意》)

这个志,不一定是什么家国之志,或者高远的理想,志就是你是一个又欲望的人,一个想要获取自己人格的人,一个有血有肉的人。(《科幻的诗意》)

一个人占有的越少,你能被别人伤害、能被别人剥夺的东西也越少,实际上你是更自由的,你的心是更广阔的。你感到一无所有,但是你也没有东西可以再失去了。(《理性的诗意》)

把每一首诗当成遗作去写,把每一日都当成世界末日去过。如果只剩下一天了,也会珍惜这一天每一分、每一秒,会爱慕地看着能看到的一切。如果这样的话,世界末日对于人类来说是没有意义的,因为我们已经珍惜过这个世界了。(《废墟的诗意》)

廖伟棠《我偏爱读诗的荒谬:现代诗的三十堂课》,北京燕山出版社2022年2月1版,2023年12月4印。购于也闲书局。总阅读量第1619本。

【儿女记】百分之六十

昨天早上,“爸爸,是不是我长大了你和妈妈就会离开我?”我们手牵手走在杂草丛生的“探险”路上二娃问。我说是的。

“那你准备什么时候死?”

“我尽量死晚点嘛。”

“那算了,我还是不要长大好了。”

昨天晚饭时,女儿说班主任很看好她,女儿说:“老师说那名同学是拼尽全力才拿到的第一,而我这个第二名还有很大的空间和潜力。”晚饭后,“哎呀,明天就要期末考试了,复习点什么好呢?”女儿说:“老爸,来下棋吧。”

“好,来。”下了两盘国际象棋,我们各有胜负。

今早出门前,太座在给女儿梳头,我给女儿说,现在学校的教育还没有调整过来,但大家都知道这样的刷题和考试是不对的,到底怎样调整可能也没有人非常清楚。我们可以肯定的是不做“小镇做题家”,我们就只用百分之六十的精力来应对当下学校的学习就好了,把百分之四十留给自己。

【读书记1618】张大春《见字如来》

根据《周礼·天官》的记载,有“三酒”之称。有事而饮,谓之“事酒”;无事而饮,谓之“昔酒”;祭祀而饮,谓之“清酒”。“昔酒”的“昔”,推测是“昔肉”(肉干)之昔,后来写作“腊肉”。没事喝一点,配腊肉,这是古人最简单的娱乐了。(《醉里乾坤大》)

“瘦”字里面藏了一个老人家——“叟”。读《孟子》,出现的第一句对话就是这个字:“王曰:叟,不远千里而来……”叟,也是地名,东汉以迄六朝对于现在甘、滇、川、贵一带的边区通称为“叟地”,从这里招募来的士兵都勇健善战,跟我们一般所说的老弱之人完全不是一回事。(《瘦比南山猴》)我自号“尺宅叟”,这个“叟”原本就是指我这个老头,不想还添了新知,叟地之人也算贴切。

孔子是个追求、讲究现实的人,所以不说“怪、力、乱、神”;我却觉得孔夫子经常说神,其例不胜枚举,像是:“祭神,如神在。”“使之主祭而百神享之。”或者是子路在孔子生病时祷祀求神,并声称这祈祷是有来历的:“诔曰:‘祷尔于上下神祇。’”孔子是怎么说的呢?他说:“丘之祷久矣。”所以,“子不语怪、力、乱、神”应该点断成“子不语怪力、乱神”才对。(《神,不假外求》)

这年岁末,父亲递给我一张纸条,上写两行:“水流任急境常静,花落虽频意自闲”,中间横书四字:“车马无喧”。接着他说:“这是曾国藩的句子,你给写了贴上罢。”一直到他从公务岗位上退休,我们那栋楼年年是这副对联。(《我读与我写》)其实,这两句不是曾国藩的,而是宋代安乐先生邵雍的,在《天津感事二十六首》中,完整四句是“水流任急境常静,花落虽频意自闲。不似世人忙里老,生平未始得开颜。”不过这个张父和张大春的误记不妨碍这是一副好对联。回头看往年春节自家门上贴的,都是网购来的求财求富的对联,愿望虽好,但不免太俗。今年大门上的对联,就自己写这副“车马无喧”了。字虽然是“鸡脚叉”,但胜在意境——这才像是有几本书又胡乱读过两本的人家该有的对联嘛。

张大春《见字如来》,天地出版社2019年3月1版1印。五年前读过,不知道什么原因没记录,这次二刷,补记。总阅读量第1618本

【与Mondo同行·第三季·终章】17:站在巨变的十字路口

明天期末考试,今天以复习为主。把这一季的内容完整复习了一遍后,Mondo还是对明天的语文考试比较担心,于是我们开始“闲聊”,从他在沙漠晚上的观星开始,聊到天鹰座、天琴座、天鹅座、大熊座和小熊座还有银河;从银河到“河汉清且浅,相去复几许”,再到“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汉灿烂,若出其里。”我说学到的东西要在生活中得以用起来,否则就是死记硬背,这样记忆力的比拼,在AI面前毫无意义。因为现在AI的“记忆力”已经超过了任何人。

我说:“AI时代的学习,我认为没有什么更高级的方法或概念,反而是回归到根本,也就是该认字认字,该读书读书。”以知识为目的的学习已经成为过去,只是学校里的老师们作为这架教育机器里的一个齿轮,身不由己,短时间内还调整不过来。

学习的目的不再是一味堆积知识。绝大多数人的智商都差不多,好好读书认字,不会提升智商,但能提升认知和引起思考、生发智慧。”智慧可以是生活的智慧,生命的智慧。在以知识为目的的学习中,衡量堆积知识和掌握知识多寡的尺度就是学历,但现在这个标准已渐渐失去了它的意义。我们现在,就站在一个巨变的十字路口。

聊完,讲了七年级语文课本中《世说新语》一则《陈太丘与友期行》。“《世说新语》里的故事都是像这样在讲道理吗?”Mondo问。我说其实《世说新语》里面的故事大多有趣,不都是一本正经端着讲道理。

“那讲两个来听听。”

“好啊。”就给他讲了一个故事:一人去一高官家做客,看到去厕所的路上站着两排十几名衣着华丽的侍女,厕所也装饰华丽得好像卧室。这人上了厕所后,侍女用盘子和碗端了清水和澡豆递过来。这人就把澡豆吃了,水也喝了,还说不愧是大户人家,上个厕所还照顾得这么周到。结果侍女都掩着嘴笑他,因为澡豆和清水是用来便后洗手的。Mondo听后大笑,说:“想不到这么有趣,能不能送我一本?”我说好,只是今天是这一季最后一次碰头,没准备,下一季送你,顺便我们可以来读读里面一些有趣的故事。

给Mondo说的故事就是《世说新语》里的这两则:

石崇厕,常有十余婢侍列,皆丽服藻饰。置甲煎粉、沉香汁之属,无不毕备。又与新衣著令出,客多羞不能如厕。

王敦初尚主,如厕,见漆箱盛乾枣,本以塞鼻,王谓厕上亦下果,食遂至尽。既还,婢擎金澡盘盛水,琉璃碗盛澡豆,因倒箸水中而饮之,谓是干饭。群婢莫不掩口而笑之。

给Mondo留了两项寒假作业,一是保持阅读,想读什么就读什么;二是把自己读过的书统计一个数字,并从中评选出自己的“最佳图书奖”。

【也闲谈·第四季】二:观自在

学者们都不住在也闲书局附近,最远从家到书局,往返近四十公里。距离远了,路上遇到的状况就多变。多碰到两个红灯,或者天气不好车速慢一点,都可能会晚到,所以每次讲谈我都会从一个暖场的小环节开始,一面和已到的聊起来,一面迎接陆陆续续的到来。

今天的开场,是张可久的《殿前欢·客中》。张可久(约1270年~约1350年)高龄80,元从1271年在帝位争夺战中最终胜出的“叛军”首领忽必烈改元立朝到1368年大都陷落共98年,所以张可久也几乎是和元这一个朝代同兴共亡的一生。《殿前欢·客中》所写的,不仅是张可久一个人的人生,可能也是那一代人的共同经历——前程渺渺,南来北往,功名半纸,风雪千山。张可久小令存世855首,占到元散曲的五分之一。这个比例也就是说平均我们读到的每五首元小令就有一首是张可久的,但多数人一生就只能遇到一次张可久。一不小心,从忽必烈下令在中都东北郊外兴建庞大的皇城——大都——现在的北京,就是燕云十六州的中心之一,而这里就是宋、金、蒙古命运的纠缠之地,“飘”到了从宋建立之初,除了东面沿海,其余三面从北到南被契丹人的金(辽)、党项人的夏(西夏)、还有吐蕃和大理国,以及长江流域中下游的蜀(后蜀)、汉(后汉)、唐(后唐)等政权所包围。在这种情况下,宋能建立、延续并成为中国历史上又一个政治、经济和文化的高峰期,这是一个奇迹。

上周讲谈的“居学”有两项,一是从《诗经》里挑一首自己喜欢的译为英文,一是从张大春《见字如来》这本书里选一个字来说它的“前世今生”。

学者Tong的《无衣》(唐风)译文,真是美妙,让在英文世界生活了数年的小糜老师也赞叹不已。一首诗穿越两千五百年在今天被一位少年用另一种语言呈现出来,多奇妙。

一人一字回到“语文”的源头,这即是“字,反映了每一历史阶段的现实处境和价值取向。字的意义,有时膨胀,有时萎缩,随时人而决。”(《见字如来》)

主题“诗以言志”,“走”过《式微》《子衿》和《静女》三首,并对《子衿》和《静女》做了对比,我说这就是古人的土味情话啊,各位。“两千五百年前的土味情话,怎么会这么文雅?!”有学者说。

上午的讲谈结束,学者问“居学”是什么,我说阅读,爱读什么读什么。“那这个可以吗?”Rudy举着一本曹雨的《中国食辣史》问。我说这本不错哦。根据作者的考证,中国最早开始吃辣椒的是贵州人。

下午的讲谈前半段,讲了《水浒传》前两回,为“鲁十回”做了铺垫。从高俅发迹到汴京之围;从王教头要去延安府投奔老种经略相公,鲁达在小种经略相公手下任职提辖,这个老“种”小“种”就是北宋的种(chóng)氏将门。

种氏将门的先人种放,本是钟南山的隐士,在山中过了三十多年的隐居生活。宋真宗因为他很有名望,特地将他召至京师,以示优礼文士,厚加宠遇,成为一时佳话。种放本以擅长经学和诗词著称,往来于嵩少、终南之间,出入朝廷,名气就更大了。但他无子嗣,侄儿种世衡在他的恩荫下晋身仕途。

赵匡胤依靠禁军的支持做了天子,思革五代武人跋扈之弊,于是宋初重文轻武。重要的武将,或其本身就是被制裁的对象,受扶植的又不见得有什么过人之处,稍有威望又马上面临制裁,如何选用将帅,可谓困难重重。同时北与契丹,西与李氏,以太宗时战斗力最强的禁军的实力,仍然大败者再,因此整个宋朝廷无法维持不信任武将而又同时对外作战的局面。外敌强大,不能不用武,用武便要有将,但又不敢太信任武人,文人知军事遂成为一种解决办法,既可免武帅跋扈,又仍可用智略继续与外敌周旋。

到宋夏战争爆发,宋兵屡败,兵将再次都成为问题。种世衡虽未经大战,但通过招抚番部建立了威信,又颇能运用智谋,于是从文人转为武将,并成为名将。他为种氏将门建立了良好名声,日后他的子弟继起为将,历仁、英、神、哲、徽、钦六朝,由此形成了三世将门,在北宋中叶以后的军事上担当着重要角色。

《水浒传》中“老种经略相公”和“小种经略相公”,指的应该就是种世衡的儿辈和孙辈中某两位,或许就是种世衡的儿子种谔与孙子种师道。但《水浒传》毕竟只是小说,考据起来,也未必就是如此。

后半段时间,一人一句讲完《史记·张仪列传》选,结束了主题“兵·法·纵横”。番外篇“战国·策”,讲了《战国策》中《文侯与虞人期猎》和《唐雎说信陵君》两篇。

上午和下午的讲谈,最后一个环节是送给各位学者和自己的新年期许——观自在。“觀”字左边表音右边表义,在白板上写下“見”“自”“在”三个字的甲骨文,“見”字是一个跪坐的人瞪着大眼睛,要见的是“自己”,跳出自己去看自己,看自己的情绪、感受和言行。这很难,但可以慢慢修行,慢慢靠近。人生中,只要做到哪怕一次,也能受益无穷。

这一期讲谈结束,下一期就要到三月再继续了。曾和一位常来旁听的家长说,在也闲的讲谈,每次我都是三分之二的时间在“临场发挥”,三分之一是在根据课程脉络推动。因为不知道谁会在什么时候提出什么问题,而我要尽可能抓住这个时机去延伸和生发一点什么。这没办法准备,如果有,那就是时刻准备着,时机一来,机锋一到,就尽可能去接住,不要让它空过。但我总是挂一漏万。讲谈于我,是修道——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修自己的道。

离开也闲书局时淘得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中国摄影家”丛书之一种,朱宪民《黄河等你来》。只差贺延光《眼光》和吴家林《边地行走》两种就凑齐这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