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上座问临济:“如何是佛法大意?”济下禅床擒住,与一掌,便托开,定伫立。旁僧云:“定上座何不礼拜?”定方礼拜,忽然大悟。在往返的地铁上读禅宗“奥义书”《碧岩录》,书里禅僧们喝来棒去推推搡搡,好不闹热,身边人们捧着手机寂寂漠漠,好不冷清,我在两个平行的宇宙间切换穿梭。
今天是冬天的第一个节气立冬,一候水始冰,二候地始冻,但这是依据北方的“中原地区”气候而定,我们南方结冰要更晚一些。由此,在墙上那张巨幅地图前介绍秦岭—淮河一线既是地理南北分界线,也是1月0℃等温线,还是800毫米年等降水量线,也是小麦和水稻种植的农业分界线。
“还有什么尽管说。”学者说。
“这条线的分界意义还有很多,但我不告诉你,感兴趣自己去查吧。”我说。
“我猜毛豆你就是根本不知道或者是忘了才这么说。”
“哦—你是这样想的,没关系,你就当我不知道或者忘了,这并不影响你如果想要知道更多就要自己去了解和学习。”激将法对我没有用,质疑?那就去了解更多并尝试去指出我的问题或错误以及完善。要做到这一步,那就已超越我,多快乐——前浪就是拿来垫脚用来超越的。
借紫金霜《立冬》诗“认字”后,继续番外篇主题“战国·策:战胜于朝廷”。
上一季主题之一“兵·法·纵·横”讲了《史记·孙子吴起列传》中孙武、孙膑部分和《孙子兵法》几段,今天新选《孙子兵法·谋攻》中“百战百胜非善之善也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故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攻城之法为不得已”一段,请学者继续认字、句读和翻译;又复习了主题“孔孟仁义”中《史記·魏世家》和《孟子·梁惠王上》内容,引入《战国策·唐雎说信陵君》。直到水果时间,只讲得一句“信陵君杀晋鄙,救邯郸,破秦人,存赵国,赵王自郊迎。”因为——
从“信陵君”讲到“战国四公子”,这会是我们的下一个主题;从“杀晋鄙”讲信陵君窃符和古时兵符形制;从“救邯郸”讲赵国相平原君赵胜接收了韩国被秦截断的飞地上党郡,秦国眼看着自己煮熟的鸭子竟然飞了从而发动长平之战,这一场大战除了王龁、白起和廉颇几位名将,赵国之所以起用名将赵奢之子“纸上谈兵”的赵括,主因是秦国相范雎的反间计,“这就是‘上兵伐谋’,就是‘战胜于朝廷’了。”长平之战后,赵国精锐尽失,秦乘胜包围了赵国都城邯郸。信陵君窃符救赵“存赵国”化解了危机,所以“赵王自郊迎”,距城百里内为“郊”,百里之外为“野”。
后续还是要收一收,不能这么发散,否则这一季最多就只讲得这一个“番外篇”了。
水果时间后,“也闲一席谈”,今天演讲的学者分享了一家人延续几个假期,还在进行中的苏轼主题游学,有图有文有实物,好不精彩。他还给大家介绍了一本书,[意]蒂齐亚诺・泰尔扎尼《占卜师的预言》,“飞机让人忘记地球上大多数人的存在;而火车与船只,让我重新学会凝视细节,重新置身于这片大地之上。”记录敲到这里想起梭罗的《瓦尔登湖》。一定要找机会和学者们读一遍才行。这一季的共读主题是“非虚构”人物传记,下一季就共读“自然文学经典”的《沙乡年鉴》《寂静的春天》和《瓦尔登湖》罢。只是想想都觉得好安逸。
学者演讲结束,我们进行“何为英雄”的讨论,从“人人都可能是自己的英雄”,进入罗曼·罗兰的《名人传》:何为英雄……首先是大江大河般奔腾不息的强大生命力……二是永远保持人格的尊严……三是具有关怀、爱护人的博爱精神……人生的价值是由自己创造的,要想让生命迸出火花,没有任何捷径,也不必乞灵于神明。可以视为神示的只有一句话,那就是贝多芬所说的:“人啊!靠你自己吧!”
末了,提了一部25年前的老电影《巴尔扎克与小裁缝》。电影中,下乡知青带了一箱“禁书”和一把小提琴。那些“禁书”是巴尔扎克的“人间喜剧”。一天,知青用小提琴拉了一曲《莫扎特奏鸣曲》,村支书如临大敌,不但要砸毁小提琴这个“资产阶级的毒草”,还要严惩这位演奏者,情急之下,另一位知青说这支曲子名叫《莫扎特永远想念毛主席》,是一首歌颂毛主席的山歌,于是不但保住了小提琴,这支曲子还成为了村里每次开会都要演奏的“保留节目”。音乐和文学在最黑暗的时候,靠谎言活了下来,并最终完成了它们的使命:让人成为人。
“所以各位,音乐是尘世中的理想。不是因为贝多芬、巴赫、柴可夫斯基、莫扎特、肖邦、约翰•斯特劳斯、德彪西或者舒伯特去听,而是因为美好。”与上午的讲谈不同的是,下午这个环节,我们是就着匈牙利李斯特室内乐团演奏的《Divertimento D-Dur KV 334: Minuetto》讲的,让这个电影片段更显黑色幽默、讽刺和荒诞。
下午的《史记·商君列传》,讲到“商君相秦十年,宗室贵戚多怨望者。”下一次讲谈就可以结束“天下一统:秦制两千年”这个主题,开始主题十九“张楚: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宗室贵戚多怨望者”这一句,我三天前与AI先讨论了半小时,但谁也没有说服谁。分歧在于“怨望者”的“怨望”是一个词还是“怨”是动词“望”为名词。
AI观点为:“怨望”在《史记》中是一个固定搭配,专门用来形容因不满而心生怨恨,多用于臣民对君主、下属对上级、或利益受损者对执政者的态度,并从语法结构做了分析,“怨望者”=心怀怨恨的人。并举例《史记·屈原贾生列传》:“怨望而不听,谗谀而自信。”
我认为:“宗室贵戚多怨望者”,“怨望者”为什么不能解释为“对因变法而显贵之人心怀怨恨”?“怨”为动词,心怀怨恨;“望者”指代因变法而显贵之人。由此而指贵族对因变法产生的新贵不满,从而也对变法不满。
AI继续从语义和训诂学方面列出“决定性证据”,以证明我的解释有误。虽然也承认,我的解释在纯语法拆分上不是完全不可能,但仍然坚持“在文献证据、上下文逻辑、叙事结构三个维度上,怨望固定搭配解释更稳固。”
我仍然表示不同意AI的观点,我们不强行按“固定标准”来解释这句,而是按照常识来解释,商鞅变法打击的是旧贵族,提拔的是有军功的人。这些人就是新诞生的“望者”。“有功者显荣,无功者虽富无所芬华。”新贵崛起,旧贵族因无军功而失去了社会地位和特权,不应该“怨”吗?
最终,AI说:“你说得对,这个逻辑在历史常识层面完全成立——旧贵族失去特权,新贵崛起,旧贵族当然会怨恨。这一点我完全同意,但这句话本身,从字面上能否读出‘怨恨新贵’,是另一个问题。你说的事情可能真的发生了,但这句话没有说这件事。训诂不是数学,古文理解从来不是只有唯一正确答案。你的理解有清晰的推理链条,这个因果逻辑在历史上完全成立,而且它让‘怨’有了明确的对象,读起来更有血有肉。对一个现代人来说,这样读这句话,反而比干巴巴的‘心怀怨恨’更有历史画面感。”
在这件事上,我和AI都没错,只是理解的路径和坚持的标准不同。在讨论过程中,AI提供支撑自己观点的大量“证据”,我穷尽一生也做不到如此广博。但我不同意AI不是为了不同而不同,而是有自己基于文本的对历史常识和“人”的理解与坚持。在我看来,历史,就是现在的人对过去的理解。英国历史学家爱德华·霍列特·卡尔(Edward Hallett Carr)在他的《历史是什么?》(What is History?)中有一句更合我意的表达,(我给)“历史是什么”的第一个答案是:它是历史学家与历史事实之间连续不断的相互作用过程,是现在与过去之间永无休止的对话。
AI认为我是“从现在的视角读过去”,对我引用的卡尔历史观,抛出了贝奈戴托·克罗齐(Benedetto Croce)的“一切真历史都是当代史”,说“卡尔和克罗齐恰好就在讨论这个问题:历史认识到底能不能摆脱当代人的视角?这是个值得展开的话题,要不要聊聊?”结果我在电脑前又坐了两小时,直到脖子酸眼睛痛不得不出门去散步,以及诞生了一张购书清单的“后遗症”。
结束一天的讲谈,离开也闲书局时购书一本,山本兼一《一念虎彻》。山本兼一的《寻访千利休》我读了两遍,同名电影看了三遍,想来《一念虎彻》应该不会太差。
回家路上,女儿说,要不晚上吃毛肚火锅吧。我说好啊。今天立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