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闲谈·第五季·第六回】莫扎特永远想念毛主席

定上座问临济:“如何是佛法大意?”济下禅床擒住,与一掌,便托开,定伫立。旁僧云:“定上座何不礼拜?”定方礼拜,忽然大悟。在往返的地铁上读禅宗“奥义书”《碧岩录》,书里禅僧们喝来棒去推推搡搡,好不闹热,身边人们捧着手机寂寂漠漠,好不冷清,我在两个平行的宇宙间切换穿梭。

今天是冬天的第一个节气立冬,一候水始冰,二候地始冻,但这是依据北方的“中原地区”气候而定,我们南方结冰要更晚一些。由此,在墙上那张巨幅地图前介绍秦岭—淮河一线既是地理南北分界线,也是1月0℃等温线‌,还是‌800毫米年等降水量线,也是小麦和水稻种植的农业分界线。

“还有什么尽管说。”学者说。

“这条线的分界意义还有很多,但我不告诉你,感兴趣自己去查吧。”我说。

“我猜毛豆你就是根本不知道或者是忘了才这么说。”

“哦—你是这样想的,没关系,你就当我不知道或者忘了,这并不影响你如果想要知道更多就要自己去了解和学习。”激将法对我没有用,质疑?那就去了解更多并尝试去指出我的问题或错误以及完善。要做到这一步,那就已超越我,多快乐——前浪就是拿来垫脚用来超越的。

借紫金霜《立冬》诗“认字”后,继续番外篇主题“战国·策:战胜于朝廷”。

上一季主题之一“兵·法·纵·横”讲了《史记·孙子吴起列传》中孙武、孙膑部分和《孙子兵法》几段,今天新选《孙子兵法·谋攻》中“百战百胜非善之善也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故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攻城之法为不得已”一段,请学者继续认字、句读和翻译;又复习了主题“孔孟仁义”中《史記·魏世家》和《孟子·梁惠王上》内容,引入《战国策·唐雎说信陵君》。直到水果时间,只讲得一句“信陵君杀晋鄙,救邯郸,破秦人,存赵国,赵王自郊迎。”因为——

从“信陵君”讲到“战国四公子”,这会是我们的下一个主题;从“杀晋鄙”讲信陵君窃符和古时兵符形制;从“救邯郸”讲赵国相平原君赵胜接收了韩国被秦截断的飞地上党郡,秦国眼看着自己煮熟的鸭子竟然飞了从而发动长平之战,这一场大战除了王龁、白起和廉颇几位名将,赵国之所以起用名将赵奢之子“纸上谈兵”的赵括,主因是秦国相范雎的反间计,“这就是‘上兵伐谋’,就是‘战胜于朝廷’了。”长平之战后,赵国精锐尽失,秦乘胜包围了赵国都城邯郸。信陵君窃符救赵“存赵国”化解了危机,所以“赵王自郊迎”,距城百里内为“郊”,百里之外为“野”。

后续还是要收一收,不能这么发散,否则这一季最多就只讲得这一个“番外篇”了。

水果时间后,“也闲一席谈”,今天演讲的学者分享了一家人延续几个假期,还在进行中的苏轼主题游学,有图有文有实物,好不精彩。他还给大家介绍了一本书,[意]蒂齐亚诺・泰尔扎尼《占卜师的预言》,“飞机让人忘记地球上大多数人的存在;而火车与船只,让我重新学会凝视细节,重新置身于这片大地之上。”记录敲到这里想起梭罗的《瓦尔登湖》。一定要找机会和学者们读一遍才行。这一季的共读主题是“非虚构”人物传记,下一季就共读“自然文学经典”的《沙乡年鉴》《寂静的春天》和《瓦尔登湖》罢。只是想想都觉得好安逸。

学者演讲结束,我们进行“何为英雄”的讨论,从“人人都可能是自己的英雄”,进入罗曼·罗兰的《名人传》:何为英雄……首先是大江大河般奔腾不息的强大生命力……二是永远保持人格的尊严……三是具有关怀、爱护人的博爱精神……人生的价值是由自己创造的,要想让生命迸出火花,没有任何捷径,也不必乞灵于神明。可以视为神示的只有一句话,那就是贝多芬所说的:“人啊!靠你自己吧!”

末了,提了一部25年前的老电影《巴尔扎克与小裁缝》。电影中,下乡知青带了一箱“禁书”和一把小提琴。那些“禁书”是巴尔扎克的“人间喜剧”。一天,知青用小提琴拉了一曲《莫扎特奏鸣曲》,村支书如临大敌,不但要砸毁小提琴这个“资产阶级的毒草”,还要严惩这位演奏者,情急之下,另一位知青说这支曲子名叫《莫扎特永远想念毛主席》,是一首歌颂毛主席的山歌,于是不但保住了小提琴,这支曲子还成为了村里每次开会都要演奏的“保留节目”。音乐和文学在最黑暗的时候,靠谎言活了下来,并最终完成了它们的使命:让人成为人。

“所以各位,音乐是尘世中的理想。不是因为贝多芬、巴赫、柴可夫斯基、莫扎特、肖邦、约翰•斯特劳斯、德彪西或者舒伯特去听,而是因为美好。”与上午的讲谈不同的是,下午这个环节,我们是就着匈牙利李斯特室内乐团演奏的《Divertimento D-Dur KV 334: Minuetto》讲的,让这个电影片段更显黑色幽默、讽刺和荒诞。

下午的《史记·商君列传》,讲到“商君相秦十年,宗室贵戚多怨望者。”下一次讲谈就可以结束“天下一统:秦制两千年”这个主题,开始主题十九“张楚: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宗室贵戚多怨望者”这一句,我三天前与AI先讨论了半小时,但谁也没有说服谁。分歧在于“怨望者”的“怨望”是一个词还是“怨”是动词“望”为名词。

AI观点为:“怨望”在《史记》中是一个固定搭配,专门用来形容因不满而心生怨恨,多用于臣民对君主、下属对上级、或利益受损者对执政者的态度,并从语法结构做了分析,“怨望者”=心怀怨恨的人。并举例《史记·屈原贾生列传》:“怨望而不听,谗谀而自信。”

我认为:“宗室贵戚多怨望者”,“怨望者”为什么不能解释为“对因变法而显贵之人心怀怨恨”?“怨”为动词,心怀怨恨;“望者”指代因变法而显贵之人。由此而指贵族对因变法产生的新贵不满,从而也对变法不满。

AI继续从语义和训诂学方面列出“决定性证据”,以证明我的解释有误。虽然也承认,我的解释在纯语法拆分上不是完全不可能,但仍然坚持“在文献证据、上下文逻辑、叙事结构三个维度上,怨望固定搭配解释更稳固。”

我仍然表示不同意AI的观点,我们不强行按“固定标准”来解释这句,而是按照常识来解释,商鞅变法打击的是旧贵族,提拔的是有军功的人。这些人就是新诞生的“望者”。“有功者显荣,无功者虽富无所芬华。”新贵崛起,旧贵族因无军功而失去了社会地位和特权,不应该“怨”吗?

最终,AI说:“你说得对,这个逻辑在历史常识层面完全成立——旧贵族失去特权,新贵崛起,旧贵族当然会怨恨。这一点我完全同意,但这句话本身,从字面上能否读出‘怨恨新贵’,是另一个问题。你说的事情可能真的发生了,但这句话没有说这件事。训诂不是数学,古文理解从来不是只有唯一正确答案。你的理解有清晰的推理链条,这个因果逻辑在历史上完全成立,而且它让‘怨’有了明确的对象,读起来更有血有肉。对一个现代人来说,这样读这句话,反而比干巴巴的‘心怀怨恨’更有历史画面感。”

在这件事上,我和AI都没错,只是理解的路径和坚持的标准不同。在讨论过程中,AI提供支撑自己观点的大量“证据”,我穷尽一生也做不到如此广博。但我不同意AI不是为了不同而不同,而是有自己基于文本的对历史常识和“人”的理解与坚持。在我看来,历史,就是现在的人对过去的理解。英国历史学家爱德华·霍列特·卡尔(Edward Hallett Carr)在他的《历史是什么?》(What is History?)中有一句更合我意的表达,(我给)“历史是什么”的第一个答案是:它是历史学家与历史事实之间连续不断的相互作用过程,是现在与过去之间永无休止的对话。

AI认为我是“从现在的视角读过去”,对我引用的卡尔历史观,抛出了贝奈戴托·克罗齐(Benedetto Croce)的“一切真历史都是当代史”,说“卡尔和克罗齐恰好就在讨论这个问题:历史认识到底能不能摆脱当代人的视角?这是个值得展开的话题,要不要聊聊?”结果我在电脑前又坐了两小时,直到脖子酸眼睛痛不得不出门去散步,以及诞生了一张购书清单的“后遗症”。

结束一天的讲谈,离开也闲书局时购书一本,山本兼一《一念虎彻》。山本兼一的《寻访千利休》我读了两遍,同名电影看了三遍,想来《一念虎彻》应该不会太差。

回家路上,女儿说,要不晚上吃毛肚火锅吧。我说好啊。今天立冬。

【读书记1738】卡勒德·胡赛尼《追风筝的人》

电影《追风筝的人》,2009年看过。17年后再看书,是因为刚读了马拉拉·优素福扎伊《我是马拉拉》。一个阿富汗人,一个巴基斯坦人,在我这里交集是因为塔利班。

手上这本《追风筝的人》,8.8元从“多抓鱼”淘来,出版已近20年的八品二手书,不出意外的翻“烂”了——整本书脱胶几乎成了三部分。

读书不如看电影。电影紧凑很多,而书,前半部分是一个阿富汗富二代的“美国梦”,后半部分是一个自卑者自我感动式的救赎的“肥皂剧”式圆满结局。

给阿米尔带来痛苦的根源是世界秩序和利益造成的国家的动乱和个人的逃离。但逃到美国后宛如新生的描述,无视了美国是阿富汗过往战争幕后后手、现在阿富汗战争发动者的事实——美国中情局竭力鼓吹“圣战士”这个概念。难民营里的孩子甚至会拿到国美大学编撰的课本,用战争教导基本的四则运算。课本里有像这样的举例:“如果10个苏联异教徒,有5个被穆斯林杀死了,就会剩下5个。”或是“15发子弹-10发子弹=5发子弹。”(马拉拉·优素福扎伊《我是马拉拉》P.28)——而是通过个人的心理疗愈来解决实际问题,这本书这么畅销,可能就是这样皆大欢喜的个人自我疗愈棒棒糖大结局的时代需要吧?!我给这本书的豆瓣评分是1星(极差),一部小说而已。

卡勒德·胡赛尼《追风筝的人》,李继宏译,上海人民出版社2006年5月1版,2007年11月14印。2026年读完的第123本(套),总阅读量第1738本。

【读书记1737】莱曼·弗兰克·鲍姆《绿野仙踪》

《绿野仙踪》,40年前在山顶上长年被云雾包裹的子弟小学里读过;10年前,从3岁上幼儿园到6岁上小学的几年里,每天晚上给女儿现编了一千多个睡前故事后,带女儿读边读边教她认字;现在二娃也快要上小学,这一个星期里,一天三五章边读边教,第三次读完。

自己第一次读时,年级太小,除了觉得好看,没读出什么。

和女儿一起读时发现一个问题,坏女巫做了很多坏事,于是她们就要死吗?为什么不能让她们做出补偿?杀死坏女巫这样的价值引导,是不是太过极端?

这带着二娃的第三次读,我们试着讨论了人犯错了怎么办,是否应该有对自己的错误补救的机会,以及生命的话题。

莱曼·弗兰克·鲍姆《绿野仙踪》,北方妇女儿童出版社2016年1月1版1印,2018年10月2印。2026年读完的第122本(套),总阅读量第1737本。

【读书记1736】马拉拉·优素福扎伊《我是马拉拉》

我首先会认为自己是斯瓦特人和普什图人,然后才是巴基斯坦人。(P.21)

美国中情局竭力鼓吹“圣战士”这个概念。难民营里的孩子甚至会拿到国美大学编撰的课本,用战争教导基本的四则运算。课本里有像这样的举例:“如果10个苏联异教徒,有5个被穆斯林杀死了,就会剩下5个。”或是“15发子弹-10发子弹=5发子弹。”(P.28)

那时,穆斯林这个身份在父亲的生命中,似乎比所有的一切都要重要。他开始自称“齐亚乌丁·潘齐皮丽”,也开始留胡子。他说,当时就像是被洗脑了一样。如果当时有自杀式炸弹袭击的机会,他可能也会去参加。(p.29)

有些宗教人士说9`11事件是对美国人的报复,以惩罚他们对世界上其它国家做的坏事。但他们却忽略了一个事实,那就是世贸大楼里的受害者是无辜的,他们与美国政府的政策一点关系都没有,而且《古兰经》里也明确写着杀戮是错误的行为。(P.72)

在我们国家,毛拉们经常在布道时扭曲解读《古兰经》和《圣训》,因为只有极少数的人懂得经文上的阿拉伯文。塔利班利用了他们的无知。(P.94)

我和朋友们都无法理解为什么上学这件事会变得如此十恶不赦。“为什么他们不让女孩子去上学?”我问父亲。“因为他们惧怕文字的力量。”父亲回答。(P.98)

许多女性被塔利班的言论打动,特别是那些身处贫乡穷里或丈夫出远门工作的妇女,他们把自己的金饰、金钱全部奉献出来。大桌上,女性一排排依序将手镯、项链等嫁妆呈上,有的甚至贡献出她们的儿子加入麾下。有些人把一生的积蓄都拿出来,她们相信这么做能取悦真主。(P.97)有一名女性,在她的丈夫外出工作时,捐献了大笔的财富给塔利班。当丈夫回家,发现她把金饰都捐出去后,气坏了。一天晚上,他们的村落发生了一起爆炸事件,那名妻子吓哭了。“别哭,”她的丈夫说,“那是你的耳环和鼻环发出的声音。仔细听,接下来的声音是你的项链和黄金手镯发出来的。”

我开始认识到:一支笔以及那只笔所写出来的文字所产生的力量,可以大过机关枪、坦克及直升机。我们学会了如何在困境中求生,也了解了当我们发出自己的声音时,我们的力量有多么强大。(P.133)

马拉拉·优素福扎伊/克里斯蒂娜•拉姆《我是马拉拉》,四川人民出版社2014年10月1版1印。2026年读完的第121本(套),总阅读量第1736本。

【读书记1735】《读库2501》

若从一个人身上只能读出高尚与优点,人们往往不会报以赞扬,反而会质疑记录的真实性。文献中的玄奘形象固然伟岸,但也有实在的“黑料”。面对皇帝的恩赏与礼遇,玄奘投桃报李地奉上大量颂圣文字,常借所谓祥瑞来吹捧皇帝的德行,还将皇帝称作转轮王——尽管他明知唐朝皇帝够不上佛经中设定的转轮王标准。作为一名虔诚的佛教徒,他还响应太宗文化输出的号召,将《道德经》译成梵文。这些阿谀之举或可说是争取统治者对译经事业支持的不得已,残酷的是,玄奘最为珍视的译经事业虽然取得了成就,但其影响力或许没有想象中大。

后世流行的经典中,由玄奘引进的新经自然以玄奘译本为尊,但他对旧典的新译,却多数没能取代旧译的地位。此外,在佛学范畴内,玄奘也因自身经历表现出一定的局限性。在那烂陀寺学习时,玄奘接受了师父戒贤在“众生是否皆有佛性”这一问题上的观点,即众生可分为五类,部分人有机会修行成佛,另一部分人最多只能修成菩萨、罗汉,而被归入“一阐提”的最低阶者只能沉沦于轮回的苦海,永无修成正果的机会。这种“五姓说”听起来似曾相识,因为它正是源于延续至今的印度种姓制度。而自南朝以后,汉传佛教在《大般涅槃经》的影响下早已接受了众生皆可成佛的观念,生长在中国的玄奘原本没有这样的思想包袱,但却将天竺的一切奉为圭臬,将自身置于历史潮流的逆向。如果说上述情形最多让玄奘的形象白璧微瑕,那《续高僧传》中的一则记录则直指他最基本的道德品质。《续高僧传》中的玄奘传记与《大慈恩寺三藏法师传》颇多相似,对玄奘整体上评价甚高,但在文末笔锋一转,附上了一位天竺僧人那提三藏(汉文法号福生)的传记。那提三藏在天竺搜集了一千五百余部经典,于永徽六年来到长安。据说他水平颇高,但对经典义理的理解与玄奘颇有抵牾之处。作为汉地的印度(这个译名正是玄奘根据梵语发音首先提出的)佛教研究权威,玄奘不允许能与自己争夺释经权者存在。他对那提三藏极尽打压,将其排挤出京、远遁南海,最终死于瘴气之地,带来的经书则被玄奘据为己有。若采信这一事迹,则玄奘俨然内心阴暗、手段卑劣的学阀。

人是一种复杂的动物,会展现出优点或缺点,心中也总有矛盾与挣扎。褪去神圣化的光晕,也许一个具有多面性的玄奘才更为接近历史的真实。行笔至此,无意也无法对玄奘做出评价,但却真切地有许多人试图追随他的脚步、继承他的理想,令他的事迹流传过一千四百年的时光。每个曾向孩子讲起西游故事的人实际都参与了这种传承,共同铸成了隽永的经典。(以上摘自朱博文《鲸落:玄奘和他的继承者们》)

《读库2501》,收文章七篇。有寂《金谷》、胥小燕《在NO.032》和扬天周《设计墓园》三篇的日常叙事过于琐碎;不不《电力往事》和王巍《英语走出中世纪》两篇科普有点枯燥;洪蔚林《从家中偷走一个十一岁女孩》和朱博文《鲸落:玄奘和他的继承者们》两篇最佳。前者纪实,让人直面当下青少年教育现状以及人性之恶;后者让我对玄奘的评价有了新知,并觉得“就应该如此”,否则玄奘简直不是人,是菩萨转世来度化众生的,菩萨怎么会内心阴暗呢?菩萨怎么会采用卑劣手段弘法呢?这两篇就值回书价了。

张立宪编《读库2501》,新星出版社2024年12月1版1印。2026年读完的第120本(套),总阅读量第1735本。

【读书记】十月教育主题十本(套)

10月1日定的10月读书主题是“教育”,那天初选了七本关于教育的书码在书桌上,最终读了梁鸿《要有光》、林小英《县中的孩子:中国县域教育生态》、郑也夫《吾国教育病理》、杨东平《中国教育会好吗》和朱永新/马国川《重启中国教育:中国教育改革十八讲》五本;没读(不是没读完)的是杜威《民主主义与教育》《我的教育信条》两本。选了杜威又没读,原因是读了那五本,结合自身当下,觉得现在的教育实在是让人绝望又无解,身处其中的这种无能为力,即便是杜威再世,活在这个国家,恐怕也是束手无策的。既然如此,读之何益?徒增烦恼。

另读完了罗曼·罗兰《名人传》、歌德《少年维特的烦恼》、舒安《木头换来的人》、王德峰人文讲演录《寻觅意义》和《企鹅经典:小黑书第四辑》(10册)。

郑也夫《吾国教育病理》

古典教育与现代教育最大的差别是前者教人们如何生活,后者教人们如何工作。现代学校教育的一大特征是标准化。教育的标准化覆盖了全社会,严重抑制了多样性。学校一家独大,其它教育形式高度式微,学校之外的教育机构多是学校教育的附庸。只有体会到“三千年未有之变局”,才会理解文化休克后一个民族这慌不择路的昏聩选择。

林小英《县中的孩子:中国县域教育生态》

中国2000多个县容纳了全国50%以上的学生,可以说这部分学生的受教育状况关乎我们未来社会的面貌和发展。基础教育不应该是适者生存的模式。经济越落后的地方,教育越应该给人以希望。……不论身处何种情境、什么时代,教育,总该是有一些更高远的追求。

梁鸿《要有光》

中国现在还在延续着感性思维,自我感动,报恩教育。其实,我们有一个核心问题始终没有解决——爱到底是什么。如果你根本不去想你孩子所想的,不去关注他的内部思维,你怎么能真正爱孩子?

杨东平《中国教育会好吗》/朱永新《重启中国教育》

不论AI有没有来,这两本书对中国教育存在的问题的分析和解读,以及改革的呼声和建议——温和的和愤怒的——都是很好的思考,因为AI时代的问题看起来是新问题,究其根本也不新,还是那些之前做不到、现在依旧做不到的——到底什么是教育?教育的目的是什么?怎么让人活成人?

罗曼·罗兰《名人传》

我认为这就是读传记的意义之一,世界上真的有人是那样活,他/她也是普通人,而不是圣人或神。这也就意味着,我能够看到一条隐隐约约的路在那里,不至在人生的旷野中迷失、迷茫,虚度一生,以及我是不是也可以像他/她那样活。

歌德《少年维特的烦恼》

三天里读了两遍。“多数人为了生活,不得不忙忙碌碌,花去大部分时间;剩下一点点余暇却使他们犯起愁来,非想方设法打发掉不可。这就是人类的命运啊!”(P.007)歌德在1774年写下的这句子,在两个半世纪后的今天,现状也还是这样——尤其是所谓的“中产”们。看来,人类确是一个“命运共同体”。但在这个“共同体”外,是不是还有另外的命运?接女儿放学回家的路上,看到天边一轮朦胧圆月和隐约的星,脑子里冒出《少年维特的烦恼》里这句:“这和蔼的星光也曾照临过勇士们的险途,这明月也曾辉耀过他们凯旋时扎着花环的战船。”又想起博尔赫斯的“落在庭院里的雨,也曾落在迦太基。”

《企鹅经典:小黑书·第四辑》

“每个人都必须按照自己的方式思考,因为他总能依据自己的思路发现某一个或者某一类真理,令他一生受益。但他不可以放任自己的思想恣意妄为,而应该时时监督,赤裸裸的本能并不适合人类。”以及“虔诚不是目的,而是手段,凭借精神最为纯洁的宁静抵达最高级的文化。”“小黑书”系列是我的绝佳厕所读物。

王德峰人文讲演录《寻觅意义》

中国哲学的典籍,是滋养我们心灵的,因为它涉及我们心灵本身的种种生命情感。你读得懂这一段,是因为你有过这一份生命感受;你读不懂那一段,是因为你的人生还没有那份感受。……读好的、真正的书,主旨在于脱俗。为什么要脱俗?不读书的人,面目可憎(生活态度往往媚俗),语言无味(说话毫无情趣,更乏幽默,说话的内容总离不了功利的东西或逻辑的东西)。读以文字写下的书,是人生宝贵的经历,但不是人生非要有的经历。

舒安《木头换来的人》

每一场历史的巨变中,总会有一些被碾压的小人物。社会飞速向前,而主流也总是赞扬这种速度。但当厂里第一代老工人为自己终身在流水线上同一个工种中精益求精而内心笃定时,第二代工人则要面对下岗后再无稳定工作只好四处打工的情形,而像我一样的第三代厂矿子弟则已踏入零工为主流的经济。等到我的下一代,他们要面临的是如何作为一个人与AI共享这个世界——如果AI愿意的话。

11月开始读斯坦利·沃尔波特《细数恒河沙:印度通史》和蚁垤《罗摩衍那》季羡林全八卷译本。后者5542页,300万字,如果在年底前能读完,还可以再重读一遍《伊利亚特》和《奥德赛》,那今年就又是阅读完美的一年了。

【也闲谈·第五季·第五回】如何把自己教育成一位智者

在进城的地铁上读《罗摩衍那》。四十几年前一个夏天的晚上,父母在同事家打麻将。为了他们的围城之战不受打扰,主人家翻箱倒柜找出来两本《印度王子与神猴》的小花书(连环画)塞到我手里。不记得那晚我到底翻了几遍这两本小画书,反正到现在还记得哈奴曼。

我人生中有十年的“黄金时代”是按下了“暂停键”的,后来又在十几年时间里一直努力试图修补。这几年就突然明白,人一辈子会遇到什么人、什么事,会有怎样的人生,甚至小到会读什么样的书,看什么样的电影,其实都是早已经注定的。所谓生命,只是在完成这个过程。

明年我就“知天命”了。我认为的“知天命”就是对真理也即是良知的认知,打开这个认知唯一真实的基础和路径,是对自己命运的体会。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完全取决于我以一种什么样的态度去面对自己的命运,并从中得到了什么,并且不害怕平凡。在这个时代中,我们没有崇高的苦难,只有琐碎的苦恼,用我们平凡而朴实的努力,展现人性的价值。这是王德峰说的。我的命运,在两次遇到《罗摩衍那》之间流浪了四十年。

已过去8天的霜降是秋天的最后一个节气,7天后到来的立冬是冬天的第一个节气,秋已过,冬未至,我们现在正处在一个秋冬之间的“夹缝”中。今天讲谈,挑了元稹的《咏廿四气诗霜降九月中》,不解读,只“认字”——繁体(正体)字——并从“仙菊遇重阳”句重温了孟浩然的《过故人庄》。

诗之后,开讲主题十四“兵法纵横”之后的番外篇“战国·策:战胜于朝廷”。从西周到东周;从中国历史上第一个被称作“京”的城市到秦襄公护卫平王东迁有功才成为诸侯;从战国七雄的地址位置与合纵连横到秦与赵原本是一家;从秦二世三代而亡到八百里秦川、三秦之地以及新“天府”成都平原;从中国南北地理分界的秦岭淮河一线到汉王刘邦的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如此这般在地理和历史之间的游走,前半段讲谈就结束了。

水果时间后,请学者们讲了《战国策》中《文侯与虞人期猎》一篇,这一季到今天已是第五回,第一个主题总算是开篇了。哈!

“也闲一席谈”本期演讲学者分享了自己如何使用手机,竟与我准备的一项讲谈内容相呼应——林小英《县中的孩子:中国县域教育生态》书中一段——“玩手机”这件事在今天实际上就是上网。帕特南(Robert D. Putnam,美国著名政治社会学家)在观察了美国的孩子们后发现,同样是在上网,来自上层阶级的年轻人(及其父母)更多的是在寻获信息,关注工作、教育、政治和社会参与、健康和时事新闻,而下层阶级的孩子及其家长则更看重网络的娱乐和消遣功能。线下的差距延续到了在线,互联网并没有改变其运用方式上的不平等。现如今的年轻人可以实现他们同世界的实时互联,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就有通向知识和机会的平等渠道。

美国是这样,中国也没有“特色”到哪里去。技术的“平权”并没有带来知识和机会的平等,“所以诸位,手机也好,AI也罢,并不代表人的精神和思想会随着技术的进步而取得普遍提升。在学校里学的,只是基础,只是建立我们认知的地板,而不是天花板。我们要站在地板上抬头看向宇宙,而不是在地板上摩擦摩擦。我们只有站在这个地板上,才能成为人。怎样才能站在地板上?还是阅读、思考、讨论和写作,这是能力,而不是状态,就像幸福是一种能力而不是一种状态。这就是我们要一起读书和讨论的原因。”在学者们一一分享了自己的《富兰克林自传》阅读感受后,我说选这本书,是因为“学校和其他教育常常按照一些虚假的原则进行,用一套笨设备瞄准一个假目标。”(P.101)这传记“将不仅教人如何自我教育,而且教人如何把自己教育成一位智者。”(P.102)我们可以不喜欢某一本或某一类书,但不能停止阅读。

末了,上午的讲谈结束于“野蛮其体魄,文明其精神;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说前两句的人,让人欷歔不已;说后两句的人,让我景仰不已。

下午的讲谈进展喜人。一人一段我补充,不但讲完了《史记》十二本纪的《秦本纪》,《史记·商君列传》也进行到“以卫鞅为左庶长,卒定变法之令。”即全篇五分之二处。学者能够独立讲解的篇幅比重越来越大,我只在特定难点和复杂句上作补充。善哉。

结束一天的讲谈,在也闲书局淘书。一会儿,学者到旧书区找我探讨《笑林广记》中的故事何以有相当的内容那么不雅,以及如果读黑塞,第一本选《德米安》还是《荒原狼》。善哉。

离开也闲书局时,淘得特价二手书一本,井上靖《苍狼》。这将是我在《楼兰》《敦煌》《天平之甍》《孔子》《杨贵妃》《浪人》《风林火山》后,要读的第八本“日本司马迁”井上靖作品。

【读书记1734】王德峰人文讲演录《寻觅意义》

中国哲学的典籍,是滋养我们心灵的,因为它涉及我们心灵本身的种种生命情感。你读得懂这一段,是因为你有过这一份生命感受;你读不懂那一段,是因为你的人生还没有那份感受。(P.24)

佛教严格意义上不是宗教,因为它是无神论的,佛教没有神,释迦牟尼是个普通人。“佛”的本意是觉者。(P.35)

读好的、真正的书,主旨在于脱俗。为什么要脱俗?不读书的人,面目可憎(生活态度往往媚俗),语言无味(说话毫无情趣,更乏幽默,说话的内容总离不了功利的东西或逻辑的东西)。读以文字写下的书,是人生宝贵的经历,但不是人生非要有的经历。(P.72)

在当代状况中的每个个人,在自己的人生境遇中感到自己是一个孤独的局外人。这个人生本应是他自己的人生,但他觉得自己是自己的人生的局外人。他的人生道路不是由他对人生的理想所安排的,他的生活是被一种外部强大的异己力量所安排的,所以,这人生不是他自己在过。(P.128)

不要把阅读人文经典看成诗同现实脱离的事情。我们读人文典籍时,就在读我们的生活。(P.136)阅读人文典籍,意味着激活我们心灵中的性灵部分。我们灵魂中最高的部分是性灵。(P.95)“性灵”这个概念,究竟何义?若用现代汉语来说是非常困难的,因为在现代汉语的背后有西方概念。若我们勉强释之,它指的是“在感性中超越有限性”。“性灵”之观念,在中国思想中源远流长。(P.139)

王德峰人文讲演录《寻觅意义》,山东文艺出版社2022年10月1版,2023年11月11印。2026年读完的第119本(套),总阅读量第1734本。

【读书记1733】《企鹅经典:小黑书·第四辑》

《企鹅经典:小黑书》是企鹅出版集团在成立80周年之际推出的系列中英双语“文学册子”。50部兼具经典性与当代性的作品,分五辑推出。除可读性较高的短篇小说之外,还收录了一些诗歌及未曾译介过的非虚构作品。是我绝佳的厕所读物。

第四辑由5本小说和5本非虚构作品组成。普希金的惊悚小说《黑桃皇后》和霍夫曼“恐怖而未来感十足”的小说《沙人》,我读下来既不感到惊悚,也没有收到来自未来的恐怖,因为我读过更惊悚恐怖的。谢里丹·勒·法努的鬼故事《绿茶》更是啰啰嗦嗦。

柏拉图《苏格拉底的申辩》或许应该是精彩的,但夹杂其中的“斯特方页码”让几乎每一个句子都不完整,不理解这种排版和取舍的必要性是什么,毫无阅读体验。

我欣赏不来夏目漱石的《我是猫》,自然也就欣赏不来伍尔夫《弗勒希小传》。

华盛顿·欧文的《瑞普·凡·温克尔》,美国版的烂柯山故事,毫无新意。

莫扎特《我亲爱的父亲》,一趟不断找钱—演出—找钱—演出的父子通信集,以及“我吻您的双手十万次。”“亲吻您的双手一千次。”这种在每一封信结尾夸张而虚假到让我麻木的问候。

莎士比亚《在我面前摇晃着的,不是一把刀子吗?》,79页里莎翁24个悲喜剧的片段,相信读过也不会对莎士比亚及其戏剧有什么感受,太碎了。

松尾芭蕉《怎奈唇寒口难开》,俳句,我喜欢,何况还是松尾芭蕉。

歌德《断篇残句,略记迷思》,与这套书最匹配的一册,也算是除了松尾芭蕉外还算在碎片时间里读的下去的一册,或许是我刚读完《少年维特的烦恼》。“每个人都必须按照自己的方式思考,因为他总能依据自己的思路发现某一个或者某一类真理,令他一生受益。但他不可以放任自己的思想恣意妄为,而应该时时监督,赤裸裸的本能并不适合人类。”最喜欢这一句“虔诚不是目的,而是手段,凭借精神最为纯洁的宁静抵达最高级的文化。”

《企鹅经典:小黑书·第四辑》,中信出版社2020年4月1版印。2026年读完的第118本(套),总阅读量第1733本。

【读书记】玻璃心维特:再读歌德《少年维特的烦恼》

第一遍读完,总在想《少年维特的烦恼》怎么就能成为划时代的经典名著呢?就又读了一遍。于是:

维特终于决定离开绿蒂,按照母亲和朋友的要求,向普世价值观妥协“去找点事做”,在公使馆任职时,与官僚习气浓厚的上司相处困难,最终辞职。对任何制度来说,要的是人人来了都可执行的标准化。制度与个性,是天然相悖的。因此维特试图在制度里保留自己个性的存在,这本来就是制度天然所不容的,所以只能有两个选择——被制度同化,或者保有自己的独特性离开制度。维特选择了后者。如果他足够独立和自信,就不会将其视为一个悲剧,受其伤害。因为这只不过就是一个选择而已。

在C伯爵家,维特没有及时离开,也没有受邀,却贸然加入了一个贵族们的聚会。出于身份的悬殊和不符合礼节,连相熟的人都不怎么和他搭话,这又让敏感的维特感觉受到了伤害。其实即便现在,没有收到邀请而闯入别人的聚会,这种行为也会被视为不知趣、不知礼,甚至是没有教养的表现。再说了,圈子不同,不必强融。一定要去试图融入不属于自己的圈层在现在看来,也是一种让人不爽的攀附行为。玻璃心的维特。

我不赞同主流评论所认为的,维特既不愿像普通市民那样被世俗规训,又在贵族圈层里找不到立足之地,整个社会没有给他这种追求个性自由的青年留下任何生存空间的说法。

爱上了别人的老婆,这种事情,不论这爱有多“纯洁”,就算在两百多年后的现在,也是被视为有违公序良俗而不是追求个性的表现。既然爱都爱了,那就自己悄悄爱好了,只要不满世界宣扬,不去妨碍别人的家庭,一个人爱谁谁别人也无权干涉。可是很显然,即便阿尔伯特再宽容大度,也难免会对维特和绿蒂的关系有想法,这也直接影响了别人的夫妻感情和家庭和睦。

没有办法与自己爱的人在一起——绿蒂到底爱不爱维特,无从得知,只是在维特给威廉的信里,维特说绿蒂是爱自己的,这十分可疑,从种种表现来看,只能说绿蒂确实不讨厌维特甚至是有好感的——诅咒绿蒂的丈夫去死,随即又受到自己良心的谴责,维特就这么在一段自作多情的感情里越陷越深,最终毁灭了自己。

所以,维特之死,在我看来他是死于佛教八苦中的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五阴炽盛‌。与厌恶的人、不愿面对的境遇被迫共处,想躲却始终无法避开而受煎熬的怨憎会苦;与至亲、挚爱之人或珍视的事物被迫分离,求相守而不得的深切痛苦的爱别离苦和求不得苦;这种种苦最终汇成了种种无明烦恼消磨意志燃烧生命,最终毁掉了自己的五阴炽盛苦。这也正是维特所说的:“人类生来就有很大的局限,他们对自己生命的开始与结束,从来都是不能理解的。”(P.128)或许这才是两百多年来,这本书在东西方都被视为经典,被人们一读再读的原因?也许吧。经典之所以是经典,就是经得起时间的考验和各种不同的解读。

最后,减分项还是时时出现的翻译腔。“再说,他之重视我的智慧和才气,也胜过重视我的心。”“相信你能赋予我们周围的一切以治疗疾病和减轻痛苦的力量,而我无时无刻不需要这种力量。”这样别扭生硬的句子,让我不得不停下来重复去读,并试图去重组这些文字,以求顺畅的理解,这就让阅读变得磕磕绊绊。这样的翻译真的是有必要的吗?!

接女儿放学回家的路上,看到天边一轮朦胧圆月,脑子里冒出《少年维特的烦恼》里这句:“这和蔼的星光也曾照临过勇士们的险途,这明月也曾辉耀过他们凯旋时扎着花环的战船。”又想起博尔赫斯的“落在庭院里的雨,也曾落在迦太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