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有绵长力道的“愤青”

中学生都不叫我老师,而叫我豆总或豆哥。我知道,因为这个时代不需要知识分子,不需要文艺青年,更不需要愤青和说教,只需要平凡的老哥哥——我觉得我还是有可能一直年青到60岁的——如果我不“愤怒”的话。谁知道呢?

我自以为已经比十年前要平和许多,也不再那么“愤怒”。但是今天胜建老师说,我是他见过的“最有绵长力道的‘愤青’”,我的“很多话如排山倒海一般,感觉听了很过瘾”。

因为之前不了解,相互之间有一些顾虑,这是我与胜建老师成为同事后第一次在会议场所外的非正式的正儿八经的聊天。胜建老师虽然是中学理科老师,但读了很多(对我来说很艰深的)书,并有自己的独立思考和独到见解。在正经聊天的坦诚中,就连刺耳的话也会变得熨帖。好吧,或许我一直都“愤怒”,只是不自知;或许我不“愤怒”就不是“我”了。

对于我是否“愤怒”这个人生的优化问题,无非是确定以下两点:一是你想成为的人,也就是目标函数;二是你必须做的事,也就是约束条件。人到中年了还“愤青”,不知道这到底是我人生修行(优化)的目标函数偏差还是约束条件的成功,“我没有什么雄心壮志,也不想在红尘中厮混,我只想寻求安宁和没有悲伤的喜悦。”(鸭长明)并且学生们明明都说我很沉静啊(摊手)。

后来胜建老师解释说:“我说之愤青加引号者,其实就是取其不为私利而敢言之意。愤青之所以少因为都汲汲于利去了,现世,谁会傻到为道义辩解呢?相反,而且辩解得那么沉稳,所以绵长;又其有生命力,故而力道。”这个解释我虽然受用无比,但仍隐隐感到,做一个不合时宜的“愤青”就像一篇文章里的一个“通假字”,格格不入。

读书记 | 贵州是中国食辣的起点

1493年哥伦布第二次前往美洲时,船医迪亚哥·阿瓦雷兹·昌卡(Diego Alvarez Chanca)首次将辣椒带回西班牙,并且在1494年首次记录了辣椒的药用特性。

大约在十六世纪下半叶,辣椒进入中国,即隆庆 — 万历年间。辣椒进入中国后,有很长时间是作为观赏植物栽培的,直到康熙年间才开始逐渐进入中国饮食。

中国最早有关辣椒的文献记载是明代高濂所著《遵生八笺》中《燕闲清赏笺·四时花纪》篇的一行文字:“番椒丛生,白花,果俨似秃笔头,味辣色红,甚可观”。清康熙年间的文献《花镜》、《广群芳谱》等亦有收入辣椒。可见迟至康熙年间,中国人对辣椒的认知是一种观赏植物,因此辣椒在传入中国的最初一百年间(大略为十七世纪)未入蔬谱,而是记载于花草谱。

辣椒是以辛辣成为调味料的,但是我们常常说的辣味其实并非一种味觉,而是一种痛觉,这就是为什么人类身体没有味蕾的部位仍然能感受到“辣”的原因。

康熙六十年(1721年)编成的《思州府志》载“海椒,俗名辣火,土苗用以代盐”。这是辣椒最早用于食用的记载。

由于贵州是中国食辣的起点,兼以贵州的地理环境特别割裂而相互隔绝,各民族呈犬牙交错杂居分布,贵州吃辣的形式也是极为多样并深刻的影响了周边省份,油辣椒和糍粑辣椒对四川的影响很大,腌辣椒和鲜食辣椒对湖南的影响很大,糊辣椒和辣椒蘸水对云南的影响很大。

以上关于辣椒的记载,来自于9月读过的曹雨《中国食辣史 : 辣椒在中国的四百年》,这本书也一定程度促使我给成都游学的中学生布置了《无辣不欢的美食江湖》和《水火交融:没有什么事是一碗茶和一顿火锅解决不了的——成都公共空间与公共生活研究》这两个课题。

寻城记·成都

只有一个人在旅行时,才听得到自己的声音,它会告诉你,在这世界比想象中的宽阔,这个世界上,你可以碰到机遇,而绝不可能碰到“神”,自己的路,还是得自己走!

——《千与千寻》

学堂这个学期的游学季,从国庆长假的最后一天开始。

六至九年级的中学生,游学目的地是成都。一年前,我为了准备这次游学,翻看了一百多万字的资料,做了一万多字的读书笔记,在实地踩点过程中写了一万三千字的游记,最后整理出来四千字的游学教材《寻城记·成都》和跨学科知识点,但因为种种原因,原计划春季的出行直到一年后的秋天这才成行。不过不管怎样,总算是功不唐捐。

成都游学,我在这份自编教材的基础上,给学生的游学周准备了三个团队课题,每人要选择创建或加入一个课题组或三项各选取一部分组成综合课题进行,每个课题组不得超过四个人。这三个课题是:

1、人物访谈:八个人的成都
访谈一男一女两名你们的同龄人、一男一女两名20岁左右年轻人、一男一女两名40岁左右中年人、一男一女两位60岁以上老人共不低于八人,除了受访者姓名、性别、年龄、职业、来自哪里、到成都多少年等基础信息外,完成主题采访内容——你心中的成都是一个什么样的城市;

2、无辣不欢的美食江湖
四川(成都)从何时开始食辣、从何时开始食麻?麻的来源花椒何时、何地而来?辣的来源辣椒何时、何地而来?川菜始于何时?特算为何?独特菜品有哪些?成都特色老字号川菜馆有哪些?到底是贵州人怕不辣还是四川人辣不怕?(本项作业须附上至少三家川菜馆的名片、菜单或宣传资料)

3、水火交融:没有什么事是一碗茶和一顿火锅解决不了的——成都公共空间与公共生活研究
和欧洲城市相比,传统中国城市常常被认为缺乏公共空间:不但没有广场、教堂、体育场等供不同人群聚集以交流意见的公共场所,而且也没有一个活跃、自治的市民社会。随着城市史研究的深入,现在越来越多的例证表明,虽然中国城市有其不同于西方的特点,但同样存在一个生命力顽强的社会共同体,人们自发地维护公共福利,并分享着共同的社区空间。在成都,茶馆和火锅店就是这座城市的灵魂和缩影——茶馆不再仅仅是人们去喝茶的地方,火锅店也不仅仅只是吃饭的去处,而是这座城市中的公共空间。

除了课题,我还开列了一个游学书单,供学生在这个长假里学习:

桑田忠亲《茶道六百年》
李劼人《李劼人说成都》
王笛《街头文化:成都公共空间、下层民众与地方政治,1870-1930》
王笛《茶馆:成都的公共生活和微观世界,1900-1950》
王笛《消失的古城:清末民初成都的日常生活记忆》
王笛《袍哥 :1940年代川西乡村的暴力与秩序》
曹雨《中国食辣史 : 辣椒在中国的四百年》

【寻城记】成都
晓看红湿处,花重锦官城

成都地理:成都平原四面关山阻隔,西是青藏高原和横断山脉,南是云贵高原,北有秦岭、大巴山,长江东出巫山后进入两湖平原和长江中下游平原,依据现实挖掘的金沙遗址考古发现,成都建城史可以追溯到3200年前。

那时,两河流域的古巴比伦第四王朝迎来短暂兴盛;尼罗河流域的古埃及法老拉美西斯三世在位,恒河流域的古印度王国正是著名的吠陀时代;希腊半岛城邦联盟远征特洛伊,发生了特洛伊战争。

而在黄河流域,正是中国历史上的第二个朝代—商(殷)。殷(河南安阳)墟是中国目前为止第一个有文献可考、并为考古学和甲骨文所证实的都城遗址。

前316年,秦国设蜀郡于成都。公元前256年,蜀郡太守李冰,主持修建了迄今为止,年代最久、唯一留存、仍在一直使用、以无坝引水为特征的宏大水利工程—都江堰水利工程,并造石人作测量都江堰水则,是中国最早水尺。 继续阅读 →

Curry之桌

这不是一个“华盛顿的小斧头”式的虚构故事。

这是一个真实发生在幸福学堂,关于坚持、勇敢的优良品质和如何以严谨的态度对待学术的故事。

此刻,我正坐在幸福学堂中学部的中文教室里,用放在“Curry之桌”上的电脑敲下这个故事。

今天发生在中文教室里的这个“Curry之桌”的故事,是我成为一名教师这三年来,感到最为欣慰和难忘的时刻之一。我为在这间教室里帮助我不断成长的学生们感到无比自豪!

这个学期,我仍然担任中学部的中文教师。由于学堂教学方法的调整,这学期的这门课跳出了一直以来的“语文”范畴,而成为了一门包含地理、历史和语文的“大中文”综合课。

教师也是学生。我和同学们一样,都讨厌“我说你听”让人在教室里呆若木鸡的传统教学模式。于是我们一起在校长不知情的情况下,擅自做了一点小小的调整——将课堂变成了一个名为“大家来战‘豆’”的真人脱口秀节目“直播间”。在这里,每个人都会提出自己的问题并去寻找答案,答案往往不是唯一的,每个人的看法都会得到尊重。

我不认为“教师”的身份就意味着“一贯正确”,也不认为教师和学生的角色是固定不变的,所以我只是中文课堂这个“脱口秀直播间”里的一名主持人。在我们直播时,常常有意料之外的新问题不断的被提出。这些问题有时是在我的知识储备里,有时是我们所有人都不知道的,于是就会成为附加作业——直播结束后各自去寻找答案,明天的新一次直播时分享给大家。

今天的脱口秀第四季第四次直播课程,同样也包含了地理、历史和语文这三个学科的内容。其中的内容之一,是连接太平洋和大西洋的北美洲与南美州的分界线——巴拿马运河。话题是从大航海时代开始的,从美洲的“发现”到拉美自由之父西蒙·玻利瓦尔,一直延续到这条由美国第二十六任总统罗斯福下令开凿的运河。聊到罗斯福,自然就聊到了美国。这时候,一向勤学好问的七年级同学Diana,指着教室里那张两米大小的世界地图上阿拉斯加那一块问我,那里怎么还有一块美国领土?

这时九年级的Curry说:“我知道!那块土地是美国从加拿大买的。”

“哦?你确定是从加拿大买的吗?那花了多少钱呢?”我笑着问。

“确定!只是我不记得是多少钱了。”

“可是,在我的记忆里,美国不是从加拿大购买到的阿拉斯加。你确定是加拿大吗?”

“当然确定!如果美国不是从加拿大买的,我现场吃掉这张桌子。”Curry自信满满笑着说。其他同学疑惑又兴奋地看着我和他。这时下课铃响了。我决定在这节课的最后,确认关于阿拉斯加归属的这一小段历史。于是我问其他同学:“Curry的话大家都听到了吗?”

“听到了,很清楚。”大家笑着说。

“他说如果美国不是从加拿大买到的阿拉斯加,他就现场吃掉这张桌子。”有人补充说。

直播间里,气氛紧张而欢乐。

于是我拿起在播放背景音乐的手机,查询到阿拉斯加的词条,大声读出来——“1867年3月30日,美国以700万美元外加20万美元手续费的价格从沙俄手中买下了近170万平方公里的阿拉斯加,平均每英亩土块仅值两美分。土地合约的生效日期就在1867年10月18日,故这一天被定为“阿拉斯加纪念日”。”

直播间的欢呼声里,夹杂着Curry无奈的笑声。他笑着说:“哦不!我怎么可能吃下这张桌子!”

“吃掉!吃掉!”所有人一起对勃维喊,直播间里充满了欢乐,和一点点幸灾乐祸。

“好吧,好吧,桌子我肯定是吃不掉的,但以后这张桌子就是我一个人用吧。”Curry说。

“好吧”,我宣布:“那这张桌子就叫‘Curry之桌’”。

直播间里哄堂大笑。

“用Curry的名字来命名这张课桌,是对坚持自己认为正确的独立思考和勇敢的知错就改精神的嘉奖,以及时刻提醒我们必须以严谨的态度来面对学习” 我补充说,“我希望这直播间里的每张课桌都能够得到独特的命名”。

直播间里响起掌声,吃饭时间也到了。

我其实更想把这张桌子放到中学部的大堂正中,我对自己说。

太座大人总是对的

1、昨天在书店淘到一本1999年版无译文《史记》,18元入手。昨晚备课时用到,给太座说,这是本有20年历史的新书,就像我都四十几了才又开始学习,如果不是因为要上课,恐怕这一生都不会再翻《史记》。太座说,你还没学好,人应该知道得越多就说得越少。

2、我颇为自己能在众人讨论时,常常说出一些切中问题根本或要害的真(难听)话而沾沾自喜。太座大人一再告诉我这样不好,对自己、对别人,都不好。但我还是嘴硬,说并不是说真话的人都会让人讨厌,例如鲁迅。“蠢货”,太座大人吼我:“鲁迅到现在还屹立不倒,那是因为他死得早。”

3、“现在的父母希望孩子要有自己的独立思考,但为什么当孩子开始对他们说‘不’的时候,他们就会苦恼呢?” 晚饭前在厨房和太座闲聊。“看人,不要听他说什么,应该看他做什么。”太座头也不抬丢过来一把葱,“现在就是我看你做什么的时候了。”

修罗场

早上进城,太座和花卷去宾隆超市买菜,我在超市楼上的二十四书香书店淘书。在旧书区淘到学苑出版社1999年1月版《史记》一册,739页,64万字,原价21元,18元入手。整本书无标记、划线和折页等任何曾经被阅读过的痕迹,不知这20年来在谁家的书架上一直放着,然后流落到旧书店,属于自然旧。这么便宜,应该是因为这个版本只是文言原文,没有译文的缘故。上周开始给中学部上《史记》,讲了《五帝本纪》,下周讲《夏本纪》,这本书来得正是时候。

开学三周,日志几无更新,只因忙。这个学期不再负责游学、自媒体、设计的工作,但还是要上六至九年级的混龄合班中文课(跨历史、语文和人文地理的综合文科课程)。课时不多,一周六节。但因为课程我重新做了设计,按照历史脉络进行,而不是依据教材篇目的先后顺序,这就意味着要把四个年级的教材打散重组,并补充进一些教材没有涵盖但确实值得了解学习的篇目,同步开列辅助书单要求学生进行完整阅读,备课量变得非常巨大,差不多是1:4。书单里的书,我也采购上架在中学部的图书区,只可惜似乎并没有什么学生在真正阅读。现在,电子碎片化的阅读,已经取代了完整阅读。

除了忙于课程,还忙于担心之前负责的工作,虽说现在是看上去更厉害的新人在负责,但总是觉得问题多多。昨晚,在员工微信群里,说了一句《第56号教室的奇迹:让孩子变成爱学习的天使》作者雷夫·艾斯奎斯的原话,引起了一场风波,最后我在群里当众道歉,表面是平息了,但我知道芥蒂会一直在。今晚散步时反思,我搬家到这城市的卫星城的乡下,就是要躲开这些纷纷扰扰,现在不用像之前一样身兼多职了却还陷于其中不能自拔,真是执念太深。安心看书、备课,做好自己才是正经事。否则心不安定,就算是肉身住到原始森林里,念100万遍佛号也是不得清净。日常生活才是修罗场,所以说人生才是真修行——不是去对别人指指点点妄图修别人,是修自己的行。

游学季荐书单

“所谓大学者,非谓有大楼之谓也,有大师之谓也。”
——梅贻琦1931年12月3日于清华大学校长就职典礼

各位同学好!

很快,幸福学堂从幼儿园到高中,都将迎来这个学期的游学季。

下周,初、高中部图书馆将上架包括十三本新书的旅行书单,希望对你们的这次游学有所帮助。

关于旅行:

被誉为“背包客圣经”的“孤独星球”(Lonely Planet)这个旅行指南和这家公司的创始人托尼·惠勒和莫琳·惠勒的自传——《当我们旅行:Lonely Planet的故事》;

美国人比尔·波特的《空谷幽兰》、《黄河之旅》、《丝绸之路》和《禅的行囊》四本他在中国大陆旅行的游记;

关于游学目的地:

成都之旅——王笛的《消失的古城:清末民初成都的日常生活记忆》,从微观史的角度,以通俗、生动的语言,让你们看到成都历史、文化和日常生活的变迁,并留下深刻的思考;

大学之旅——徐百柯《民国风度》,虽然我们现在的大学已非百年前的大学,但你们能从这本书了解到民国时期的那批大学校长,有着与今天的学人迥然不同的风度、气质、胸襟、学识和情趣。

当然,我期待他们都能成为与自然亲密接触的独立旅行者,而不是上车就睡觉下车就拍照走遍世界的观光客。于是,必须要有一点“硬核”的旅行来支撑:

乔恩·克拉考尔(Jon Krauer )的《荒野生存》和谢丽尔•斯特雷德 (Cheryl Strayed) 《走出荒野》,同时也推荐这两部同名电影,看了就知道有多硬核。

文艺青年们的旅行,路上不能没有诗——《只为途中与你相见:仓央嘉措传与诗全集》,就是为了填补旅途中的空白时间而准备的。

旅行还有一个重要的活动——“朋友圈摄影大赛”是绝对不可以错过的。为了让你们的手机摄影术能在短时间内得到提升,收割更多亲友的点赞和艳羡,特意还为你们准备了这本《手机摄影大全:轻松拍出大片味儿》,所以,请不要再傻傻剪刀手嘟嘴和45度角了。

然后,“我们还有更长的路要走,不过没关系,在路上就是生活。”
——杰克·凯鲁亚克的《在路上》和《垮掉的一代》

最后,祝你们中秋快乐,游学收获满满。

——你们的图书管理员 黎明

【尺宅图书馆】一:第一位读者

以前,我家门铃响通常两件事:邻居来买手工皂和快递小哥上门取件。

从上周起,每天下午四点左右门铃响起时,我就比有人来买皂还开心,因为十有八九这是小区里的一名中学生抱着他1岁半的妹妹来借书、还书。

我一直想把自己的书房开放成为一个带有社区图书馆性质的二手书店。但两年来,有书,有图书馆,却一直没有读者。直至上周,第一位读者,终于出现了。


从兼做菜鸟驿站的“点滴超市”出来,看到老板的儿子在对面草地上,赤脚坐着看书,两棵杨梅树给他在阳光下铺出一朵阴凉,树间还挂着一个吊床。隔着一条道路看他,帅得不行,通身像在散发绒光——小兽身上绒毛一样细细密密温和的光。

他考上了贵阳一中新开办的私立李端棻中学,9月开学上7年级。李端棻中学和学堂新校区相隔也就两条马路。

“是自己考上的哦,不是交高费进去的哦!”花卷奶奶还说有次去他家取快递,听见他爸爸对他说:一定要好好读书,将来才能成为人上人,否则就只能做现在这样的人下人。

边往家走边想:现在的小孩子,没有大人在身边“监督”的自由时间,不玩手机,不打游戏,却抱着一本书看,实在是稀奇。终于,还是忍不住折返去和他聊聊。

“你在看什么书呢?”

“叔叔好!”他抬起头,笑眯眯和我打招呼,眼睛晶亮,黑得透明。把书封面给我看,“我们一起打过球”,他说。

“哈!你还记得!”《口才三绝:会赞美·会幽默·会拒绝》,我觉得这书应该属于“正确的废话系列从书”,翻翻而已,没什么意思。

“听你爸爸说你喜欢看书,我没事也会看看书,现正在看《人类简史》,你之前都看过什么书?”

“看过《苔丝》、《简爱》、《呼啸山庄》、《雾都孤儿》,还有《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后来爸爸就不买了。”

一看就知道,他爸爸是照着语文老师推荐的考试课外阅读书单买的书。三十年前我上中学时,语文课外阅读书单是这些书,三十年后还是这些书。现在回头看,几十年如一日将学生的阅读范围框定在这些书,有问题,大问题——几代人读一样的书、一样的思维模式和价值观,这培养的不是“人”,是国家机器需要的螺丝钉。

“《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你读完有什么收获?”

“做事情要坚持努力,不能轻易放弃,根据国家的需要,实现自己的价值。”

“我也读过《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不同立场和年纪的人读同一本书会有不同的收获。老师曾经也告诉我说,这本书就是作者的经历,几乎可以看作是作者的自传。后来我知道,这并不都是事实,并且读这部作品的中国人比俄罗斯人和乌克兰人还多;我还知道作者在书里颠倒黑白,将为了实现乌克兰独立而战的民族英雄描写成了无恶不作的“匪帮”。像这些事实与老师所说的不一样的地方还有好多。”

“你从哪里知道的?”

“我除了读学校老师推荐的,还读更多学校老师没有推荐的书。我家里有一些书,如果你想看,下午4点后我一般都在家。”

“好的。等我妹妹睡醒我就去找你。”他指了指吊床,我才发现,里面睡着一个小孩子。

“你妹妹多大了?”

“1岁半。还不太会说话。”

“好的,等你妹妹睡醒。再见!”

对他是否会来,我几乎没报任何期望。

下午快5点时,少年抱着妹妹来了。

我带他去了书房。因为新学期要给学堂增补一些书,书房里,不但书架上,桌上、窗台上和地上都摆满了书。

“自己慢慢看看有没有想看的。如果没有找到,告诉我,我帮你去找来”我说。

选书的时候,他肉肉的小妹妹安静趴在他肉肉的肩上。

“叔叔,我参加中学入学考试,有一次是让写科幻作文,但我没怎么看过科幻的书,你有吗?”

“有。”我指第五个书架“在最上面一层。不过只有《弗兰肯斯坦》、《银河帝国:基地》七部曲、《沙丘》三部曲、《三体》三部曲、《安德的游戏》三部曲、《提嘉娜》和《火星救援》这些。”

“我不知道从哪里看起,要不叔叔你推荐一本给我?”

“好。”我觉得这推荐的第一本书,很可能就决定了这位少年还会不会再来,以及他以后很长时间还会不会继续读这类书,所以这本书应该有趣、阅读顺畅且想象力足够又不会太丰富到超过他的理解范畴。我站上椅子爬在书架上,取下《安德的游戏》递给他,“这本关于人类和虫族星际战争的很有趣,你可以先看看。”

“好的。”

“另外,我想把这本书当做见面礼送给你,你能来,我很开心,希望你能常来,我几乎每周都会买新书,如果你有想看的书也可以告诉我。”

少年他很感谢我推荐和借书给他,但无论怎样都不肯收下《安德的游戏》,说看完就还回来换另外的书。

最后我说“有读书人来访,我很高兴。这是长辈送给喜欢读书的晚辈礼物,如果拒绝就太无礼了”他才收下,抱着妹妹告别。

他看书的速度和我一样。

第二天中午,他就来借《安德的游戏》三部曲的另两本,第三天还回来这两本,借了两本,第四天借了三本……

我这四十几年,该看书时,没书看;有机会看书时,没好书。现在终于有了一间自己的书房,一年读几十本书,除了在恶补早年欠下的帐,更是希望给正在迅速成长且心灵还没有被蒙蔽的女儿和新一代,在他们求知旺盛时不会因为没有书可看而去不加选择的读一些垃圾——人若从垃圾中汲取生存的精神资粮,最终都只是蝇营狗苟,忘了自己原本是人。

早餐后,花卷和我在花园里看书,她突然抬起头问我:“爸爸,今天那个哥哥会来换书吗?”

读书记 | 阅读的风险

“这是我记忆中,最为安逸舒适的一个假期,整天只需要投入全部的脑力去做一件事”,我对太座大人说。

这一周翻看了七本书。因为都是一些不需要怎么动脑子的,所以平均一天一本,每天的阅读量在三十万字上下。我的阅读速度在每分钟五百字左右,只是一般人的平均阅读速度,不过用来读书的时间多了一点,每天差不多十个小时。

这七本书——

上个学期因为要给学生的阅读课选书,看过奥森·斯科特·卡德的《安德的游戏》。这周接着看了《死者代言人》和《安德的影子》,“安德的游戏三部曲”就看齐了。我将这“三部曲”列入了新学期学堂图书馆新增馆藏书单,除了《安德的游戏》和《死者代言人》在两年内连续两次包揽了“雨果”和“星云”这两个世界科幻文学的最高奖项,还因为这个系列较“硬核”的科幻性和其中关于人性和哲学的探讨。当然,与之相对的是,书单里也列入了刘慈欣的《三体》三部曲和《流浪地球》。

巴里·斯通的《隐修者》作为工具书,是一本不够全面的《隐修者名录》;作为人物传记,又太简略,大多只是一些小故事。可能是作者研究其他领域的附带产出,顺便就结个集出个书。

《地道风物·贵州》不够“好看”。就像你参加了一个好像很有趣的聚会,来的都是大咖,尬的都是热点,人物够分量,内容够硬核,但是人人都“端着”从自己的角度告诉你,他才是这场聚会的正确打开方式。

万玛才旦的短篇小说集《塔洛》,一系列透着淡淡西藏风情的小故事,单纯的人物、不动声色的旁观描述,和平淡的生活一样让人欲言还休。看了书,去找了获第52届台湾电影金马奖最佳改编剧本奖的电影《塔洛》来看,是我喜欢的黑白片,但拿金马奖的片子好像都比较“闷”且有一种让你喜爱的特质,就像夏天里一杯平淡、真实的凉白开,例如《大佛普拉斯》。

这两年,摄影方面的书看得不多。在书房捞书时看到这本差不多一年前在二手书店半价淘来的顾铮的《像你我一样呼吸/一个世纪的摄影传奇》,几位世界著名摄影师及其作品介绍的评论集。又见顾教授。顾教授的书我看过几本,开始觉得新奇有见地,慢慢看得多了,觉得还是那些摄影大师的作品精彩,他的文字反倒显得多余。

毛尖的《有一只老虎在浴室》,是2015年获得华语文学传媒大奖散文家奖的电影评论文集。里面随笔杂感的文章篇幅都不长,我几乎可以透过文字,看到一个精致的城市女子是如何在带花园的咖啡馆里打发午后闲暇时光的。不是我喜欢的作者类型和写作风格。并且,国内的各种奖的质量,也是越来越当不得真。

看书最大的成本就是生命(时间)。最大的风险就是你投入了最大的成本,看到的却是一本“烂书”。所以,选书比读书更重要。但没有看过足够多的书,又怎么知道该读什么书呢?或许这就是越来越多的人会更愿意让别人先帮他读书,更在意权威人士的推荐,由别人来告诉他这本书如何,然后再决定自己要不要看的原因,也或许因此才有了“畅销书榜”。所以我基本不看国内“畅销榜”上的书,因为那些一味迎合趣味的书才是风险最高的书——怎么能把自己的生命交给一些八竿子打不着的,甚至智力还不如你又“别有用心”的人?

有统计数据说,中国人年均读书0.7本。与韩国的年均7本,日本的年均40本,俄罗斯的年均55本相比,中国人阅读量少得可怜的这个现状,国内的出版传媒要负首要和绝大多数责任——出版太多垃圾,又找一帮托儿(我称之为“人民的饲养员”)来把读者当做牲口投喂这些垃圾,浪费那么多纸张,污染了精神,也污染了环境——离开学校后就几乎没再怎么读书的荻野明夫和荻野悠子们,也似乎在享受这种饲养。或许他们是在等待自己孩子来救赎。现在的孩子,肩上担负了太多他们不该也无力担负的。

【读书记】从未存在过的海盗共和国

美国人科林·伍达德(Colin Woodard)的《海盗共和国:骷髅旗飘扬、民主之火燃起的海盜黄金年代》一书认为“反抗暴君、撼动初创大英帝国基业的海上叛变、被迫陷入停顿的跨大西洋贸易,以及点燃日后美国革命的民主观点……海盗共和国是这一切叛逆的中心,那里是威权时代的一个自由区。”

我向来不惮于质疑权威。我认为从“国家”的定义来看,书中所描绘的“海盗共和国”,其实从来就没有真实存在过。因为一个国家是由国土、人民(民族)和政府三个要素组成的。“海盗共和国”是否具备或曾经具备了这三个要素?

国土

位于加勒比海的“海盗共和国”,在从1715年至1725年这为期仅十年的“海盗黄金年代”里,不论是本杰明·霍尼戈和他的两位“弟子”——“黑山姆”山谬·贝勒米、“黑胡子”爱德华·蒂奇,还有查尔斯·范恩这海盗们的四大领袖,还是喜欢奇装异服的“印花布杰克”约翰·拉克姆、恶名昭彰的奥利维·拉其布、戴假发的保斯格雷福·威廉姆斯和女海盗安妮·伯尼等重要的海盗,他们从来就没有拥有能够行使独立权、平等权、自保权和管辖权的一片领土。牙买加不是,维京群岛不是,拿骚也不是,即便霍尼戈在1716年6月武装了拿骚,他也知道“英格兰、法国或西班牙只需要派三四艘军舰到拿骚,他们就玩完了。”于是一个月后,海盗们重新在伊斯帕尼奥拉岛会合,随后,霍尼戈因为拒绝劫掠英格兰舰船而被船员罢黜,只带着二十六名忠诚的部下“在羞辱中回到巴哈马”。

海是公海。如果说海盗船就是海盗的国土,那海盗领袖们都没有固定的“国土”。海盗船队的舰只数量从一艘到数艘根据需要时多时少,他们总是不断虏获,然后放走空船或干脆一把火把船“烧到吃水线以下”;需要新的就去抢,甚至旗舰也并不是固定的。例如:1716年11月,“黑山姆”山谬·贝勒米率领以“玛丽安”号为旗舰的海盗船队,拿下了有二十六门炮的英国全帆战舰“苏丹娜”号,并将其作为新的旗舰;三个月后的1717年2月,“黑山姆”海盗船队攻下武装商船“维达”号后将其作为新的旗舰,而原来的“新”旗舰“苏丹娜”号在卸下所有的货物和大炮后,交给了原“维达”号船长普林斯开走。

人民(民族)

“海盗共和国”拥有特定的“人民”——海盗领袖和他们数量庞大的,来自不同国家和大陆的追随者群体。
“海盗共和国的消息传遍整个西半球。心中不满的人们持续从其他殖民地拥入拿骚,而且不全是水手。因为在牙买加,巴巴多斯、南卡罗莱纳、弗吉尼亚等大农场经济体里,小农夫难有容身之处。”这里在海盗的统治下“成为许多逃跑奴隶与自由混血儿的庇护所,许多人移居至此,加入海盗或加入支持他们的商人、农夫和店主行列。这个流氓国家的存在,撼动了周遭的奴隶社会。”

1716年,“黑山姆”山谬·贝勒米的“玛丽安”号上的“九十名船员由英格兰人、爱尔兰人、苏格兰人、威尔士人、西班牙人、荷兰人、瑞典人以及非洲裔黑人组成。大部分人二十五岁左右或三十出头,他们是自愿成为海盗的前水手与私掠者。”

除了农夫和奴隶,大量水手也自愿加入海盗的原因是什么?

“在英格兰的社会阶层中,水手甚至比农场劳工的社会地位还低。”而船舱里充满恶臭、呕吐物、恐惧和各种疾病,“许多人都痛苦地死去。”同时,船长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威,许多船长的残暴骇人听闻。“一趟航程下来,有四成船员死掉都是很平常的……即使是撑完服务期的水手,也很少能够拿到应得的工资。”所以当船只在海上被海盗掳掠后,往往会有船上的水手自愿加入海盗。

成为海盗,不但重获自由,而且还有分赃公平、政治自由的海盗法则保障每个海盗的利益,这完全就是一幅与之前“比地狱还惨的水手生活”完全不同的平等主义,甚至就是天堂的景象。

政府

“海盗共和国”没有国土和政府,但却有“人民”和其“人民”(海盗们)的英雄“海盗王”(pirate king)亨利·埃弗里定下的海盗法则。

埃弗里成就功业时,开创“海盗黄金年代”的黑山姆、黑胡子和范恩还是孩子;正是他的冒险,启发并鼓舞了海盗黄金时代。

埃弗里不得不成为一名海盗时,“他们一共有八十五人,除了一名船医,其他人都是自愿的。”埃弗里召开全船大会,他们定出一个未来公平分赃的办法:在大部分的私掠船上,一般船员可以分得一份,船长可以分得六份至十四份,而海盗船长只能多拿一份,他的副手则多拿半份。他们会以民主的方式作出重大决定,唯一的例外是战斗时刻,战斗时船长拥有绝对的命令权。大家都同意这个办法,并推举埃弗里为船长,并投票将自己的船重新命名为“幻想”号。从这个时候开始,一直到“黄金时代”的加勒比海盗们,一直沿用埃弗里的海盗法则。

“黄金时代”的加勒比海盗们会选出自己的船长。“如果船员信任他的领袖,满意他的表现,会追随他到天涯海角。相反,他们会在眨眼间就罢免他。”海盗在战斗时赋予船长绝对的权力,但其他多数事务都是在船员大会上以民主方式决定的,包括要去哪里、要攻击什么、要留下还是释放囚犯,以及如何处罚同伴的违规行为。此外,船员靠着选出其他的船上长官进一步确保自己的权利:他们会选出船需长,这个人必须让食物、战利品和任务都能公平地分配。

本杰明·霍尼戈是经全体船员大会推举为的船长;黑山姆经船员的同意才能接掌“苏丹娜”号;因为拒绝船员进攻法国护卫舰,并且依据“船长在战斗、追逐和逃生时”有绝对的权力的海盗法则,船员们不得不遵守范恩的决定,但这也让范恩付出了惨痛代价——隔天脱离危险后,“印花布杰克”召开船员大会,自信地以投票挑战范恩的领导权,最终范恩遭到罢免“被冠上懦夫之名,指挥权被剥夺,带着耻辱的印记被赶出船员的队伍。”

海盗共和国的另一种可能

“每一个牙买加人都知道,巴哈马群岛是完美的加勒比海盗基地。这个拥有七百座小岛的群岛西侧靠近佛罗里达海峡,也就是南美、墨西哥、大安地列斯群岛(包括西属古巴、英属牙买加以及法国新殖民地伊斯帕尼奥拉岛),是每一艘前往欧洲的船只的航道……海盗可以躲在迷宫般的岛屿,利用上百个少有人知道的下锚处,取得饮水与新鲜水果,并在那里清理和修复船只,还可以安全分赃……更重要的是,巴哈马并没有政府,从1703年7月的法西侵略后就再没有了。”

所以,此时,海盗领袖霍尼戈哪怕在一些从未被殖民的无人岛屿——而不是英国殖民地拿骚——宣示占领并建立政权、宣布独立,依托海盗法则这脆弱的民主制度,通过这条连接几个大陆的贸易航道开展“合法”的国际贸易而不是一味烧杀抢掠,他们的舰队甚至有可能是当时世界上最强大的海上武装力量,一个世纪后的拉丁美洲独立战争或许能帮这群“充满浪漫气息的恶棍”建立出一个“我为人人,人人为我”的真正“海盗共和国”也未可知。然而,历史没有“如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