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讲谈，上半场我和也闲书局的局座秋蚂蚱大人与学者们，从沈从文的《边城》到莫言的诺奖再到鲁迅终于钱锺书的《围城》，并一致表达了对《雷雨》的鄙夷。局座喜欢鲁迅。我说《边城》好，鲁迅的文章也好，可是我实在是欣赏不了鲁迅了，如果想毁掉一个作家，就把他的作品放进教材里。

下半场继续《史记·孙子吴起列传》。对着繁体文本，学者们老规矩一字一句逐字逐句自己先解读，我再补充，一起练“硬功夫”。现代文从新文化运动时诞生到现在，不过短短百多年。之前三千年都是文言文。百余年的东西，现在还承载不了几千年的，所以个人认为根子和基本功，还得从文言文上来。学了文言文，现代文不过是在做扩写练习而已。

结束一天的讲谈，离开书店时购书一本，讲谈家长推荐的廖伟棠《我偏爱读诗的荒谬：现代诗的三十堂课》。回家地铁上，读到“诗人与诗，不卑不亢，陪伴着你一起前行在这个充满矛盾的世界，一起用那些精确、优美或独特的字眼，去保存、去珍藏这个变幻莫测的世界里那些不变的东西。”这也就是我常在讲谈说的，我们不是要去永远慢半拍的追这个时代的变化，而是想要找到几千年来人类世界里那个不变的东西。于是想要把廖伟棠的书都买来读。读书的快乐就在于发现，竟然早就有人在一个自己不知道的时间和地点，把自己想要说的话都说过了，而且还比自己说得好，说得深刻，说得透彻，除了赞叹，惟有拜读。

没读过的好书还有那么多，而我的时间却越来越少。可恨。

上午的讲谈下半场，从飞花令“雪”开始。由白居易的《问刘十九》，引出唐朝时诗人之间互相以排行称呼的《别董大》、《送元二使安西》和《早春呈水部张十八员外》等，以及刘十九据说是刘禹铜，而他的从弟也就是堂弟刘二十八的名气就大得多了，他就是……

“刘禹锡？”

“完美！”我笑说：“我有点怀疑他们老刘家早在唐朝就把元素周期表给弄出来了。”

终于到我最期待的环节——学者们朗诵自己用母语创作的诗。这个环节太美妙，必须要结集为“平常人的诗|第二辑”呈现，就这么流水过，可惜了。

主题十二“诗以言志”，选的是顾随《诗人的人生有五种境界》为开篇。顾随认为诗人的人生的第一种境界是“出世。得到精神的自由。此道气。”第二种境界是“入世。强有力，奋斗挑战。屈原写《离骚》，有奋斗精神，而其奋斗精神为伤感色彩所掩；老杜奋斗中亦有伤感气氛。”

我问：“在历史和语文教材里，屈原和杜甫都是伟大的爱国诗人，可是，他们为什么那么爱国？爱的是什么国？”众学者哑然。很多时候，很多问题，越是宏大的叙事就越是怕追问一个“为什么”。

“我们先来看看屈原为什么这么爱国。楚国的国姓是芈，楚王是芈姓熊氏，屈原是芈姓屈氏，另外还有同为楚国贵族的芈姓景氏和昭氏。《史记·项羽本纪》中‘楚虽三户，亡秦必楚’，这‘三户’的‘三’与‘三人行必有我师’的‘三’不同，不是课本里面‘楚国哪怕剩下不多的几户人家也一定能灭秦’的虚数，而是实数，只是不是指的三户人家，而是屈、景、昭这三‘户’，也就是这三家。所以，对屈原来说，他不仅仅是楚国的大夫这么一个高级公务员，更是真正的楚国的一员，他爱的是自己的楚国，这个国也是他的家，对屈原来说这就是他的‘国家’。

“而杜甫呢？为什么那么爱国？大唐也是他家的吗？这个我们来一个跨越两百年的梳理。在我读过的中国历史里，有个人最会嫁女儿，没有之一。他就是西魏、北周的名将，八柱国之一的独孤信。他的一个女儿嫁给了北周的皇帝宇文家，做了皇后；一个女儿嫁给了杨坚，也就是隋文帝，也做了皇后；还有一个女儿嫁给了李昞，李昞的父亲是与独孤信同为八柱国的，鲜卑姓为大野的李虎。后来太原留守李渊反了他的大表哥隋炀帝杨广，而杨广死在了他的近卫骁果军宇文家的宇文化及手里，李渊也成为了唐朝的开国皇帝。李渊就是李昞和独孤氏的儿子。

“李渊四个儿子，老大建成是太子，二子世民秦王，三子元霸早亡，四子元吉与大哥亲近。大唐的江山，有一半是李世民打下来的，功劳太大让太子对他起了杀心，结果李世民发动‘玄武门之变’杀了兄弟，成为了皇帝。李世民后继位的是他的第九子李治。李治后继位的是李显、李旦，武则天我们‘另案处理’，再之后是李隆基。‘安史之乱’李隆基仓皇出逃，在马嵬坡不得已杀了贵妃杨玉环和宰相杨国忠以平息军士的愤怒。后李隆基西入蜀，而太子李亨北上灵武起兵并成为新的皇帝。

“太子李亨为什么选在现在宁夏银川的灵武起兵？因为那里有人拥护他。朔方留后杜鸿渐就是其中之一。并且由沙陀人、铁勒人、突厥人、吐蕃人甚至高句丽人组成的朔方军骁勇善战。占了人和，灵武还占地利，位于河东，西、北、东三面被黄河天险围护。随后清河崔氏的崔圆也投入了李亨的朝廷。

“再回头来看李治。他的弟弟是李慎。李慎的儿子是李琮，封义阳王。李琮的女儿李氏嫁给了清河崔氏。清河崔氏是和陇西李氏同为唐朝‘五姓七望’的名门望族。李氏与清河崔氏生下的女儿嫁给了襄阳杜氏的青年才俊杜闲。杜闲的父亲是与沈佺期、宋之问齐名的国子监主簿杜审言。国子监主簿官不大，但国子监是最高学府兼教育管理机构，对任职的人的文化才学要求高。杜闲的儿子叫杜甫。陇西李氏有血脉，清河崔氏有人脉，襄阳杜氏有文脉，对杜甫来说可谓是‘三花聚顶’了，按说他怎么样也不应该混得很差。

“按杜甫外婆这边的辈分，李亨是杜甫在陇西李氏的叔叔；按杜甫妈妈这边的辈分，崔圆是杜甫在清河崔氏的叔叔；在襄阳杜氏这边，杜鸿渐是杜甫的从叔，就是堂叔。所以李亨在灵武起兵，从家族关系看，杜甫是去投奔叔叔们。大唐之于杜甫，可能真的既是他的‘国’又是他的‘家’。所以从这个角度，或许就能理解杜甫对唐这个‘国家’的爱并不完全是‘中二’了。”

《格兰特船长的儿女》书中，众人于1864年为寻找格兰特船长而开始环球航行。上午的讲谈上半场，阅读和角色扮演环节后，借书中地理学家帕噶乃尔在多个章节提到的土著人吃人事件，引出一个法学界的经典案例——1884年英国密里欧莱特号食人案。

“现在你是最高法院的大法官，拥有对法律的最终解释权。或者说在座的各位都是陪审团的成员。你会做出什么判决？”我在陈述了案件概要后问学者们。

在这个“苏格拉底的广场”环节，经过一番讨论，十几位学者自然分成了三组。一组认为食人者有罪，并且是死罪；一组认为食人者无罪，有位四年级的学者竟然说出了“被动杀人”这个词，妙极；一组选择了弃权。

“各位，真是太奇妙了。”我说：“在一百多年前的那个英国法庭上，法官们也和我们今天一样分成了同样的三派。后来，在1949年，哈佛大学的一位教授将这个真实案件的条件做了一些修改，成为了法学史上最著名的虚构案例之一：洞穴探险案。这两个案件有一个最大的不同点，密里欧莱特号食人案是发生在海洋上一艘小船这个密闭空间，而洞穴探险案里，被困在山洞中的三人能够与外界保持通讯。但是在洞中人就应否付诸实施抽签杀死一人并吃其肉维持生命的的计划，征求洞外救助人员意见时，没有得到答复。最终救援人员抵达时，一人由于抽签失败而被杀，另两人以其肉维持了生命。再次，各位法官，你们怎么判？这次还包括了没有给出答复的救援人员，他们有罪吗？他们该不该回复？如果要回复，怎么回？”

再次一番各自发表看法后的讨论，我说：“或许我们可以从上一个真实案件的判决中得到一些启发。想知道最终结果的人请不要举手。”只有一位趁着大家讨论时用手机搜到了结果的学者举起了手。“既然大家都想知道，那么，我……就……不说了。真的感兴趣就自己去查吧！”

“毛豆！你怎么可以这样？！”这一季加入的“新”学者大喊。

“哈哈哈毛豆我就知道你会这样！”老学者大笑。

培养好奇心这件事，不是对人说“你要好奇啊”他就有好奇心了。“势不可使尽，福不可受尽，规矩不可行尽，好语不可说尽。”这是大慧宗杲在《宗门武库》里记载的临济五祖法演的法演四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