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归档:尺宅叟

关于尺宅叟

唾沫星子如月季花般四溅反刍流逝青春

暑假班课程替代方案

两周前,校长找我,让在为期两周的暑假班里任一门课,把之前开展的“文明”项目再延续下去。

思来想去,前天回复校长:“思考了这几天,在之前的‘文明’项目中,仍有几个关键问题没有找到替代方案(如作为一般等价物的青龙币、石头木料的建设资源等),所以课程没能设计出来。作为替代方案,我把给花卷准备的暑假学习内容调整了一下,作为暑假班的课程计划。”并附上了调整后的课程说明。

之所以在回复中强调“作为一般等价物的青龙币、石头木料的建设资源等”,是因为去年的这个时间,“文明”项目已进行了一年,超过70%的小学部师生和部分中学生都已深入这个跨学科综合项目时,因校长觉得“项目中青龙币使用不妥当,应更换为非物质的东西”的要求,“文明”进程戛然而止。如果重启项目,以我目前的程度,一时又找不到在项目中用于“缴纳税款”、“赎金”、“购买资源”、“部落和国家建设启动资金”、“国家货币发行本位”等用途,起到经济支撑作用的“青龙币”的替代方案。说不定再等等,多读几本书就有了新的解决方案。

调整后的课程说明为——

当代世界也许是平庸和愚蠢的,但它永远是一个脉络,我们必须置身其中才能够顾后或瞻前。而经典帮助我们理解我们是谁和我们所到达的位置。对于经典,出于职责和敬意的阅读是没有用的,我们只应仅仅因为喜爱而阅读。只有那些在学校教育之后或之外选择的东西才有价值。只有在非强制的阅读中,才会碰到将成为“我的”书的书。(卡尔维诺《为什么读经典》)而这些书,也许就可能存在于这门课程中,其中有一部分是我们读过并对我们有所裨益的书,还有一部分是我们打算读并假设可能对我们有裨益的书。我们还把一部分时间让给意外之书和偶然发现之书。

每一本书,都凝聚了前人的智慧和记忆。

对于一个人、一个社会、一种文化来说,只有当记忆凝聚了过去的印痕和对未来的期望,只有当记忆允许人们做事时不要忘记他们想做什么,允许人们成为他们想成为的而又不停止他们所是的,允许人们是他们所是的而又不停止成为他们想成为的,记忆才真正重要。正是我们过去的记忆使我们确信,未来是值得的。因此我相信幸福不是一个结果,而是一种能力。一种至少包含但不限于阅读、思考、反思、书写和表达的,“既往不恋,未来不迎,当下不杂”(曾国藩)活在当下的能力。因为“谁掌握了过去,谁就掌握了未来;谁掌握了现在,谁就掌握了过去。”(乔治·奥威尔《1984》)

伴读记圩二 | 行人稀少的那条路

这个学期,开学时间比往年早,放假时间比往年晚,距离暑假还有一个月。花卷的旅行还在计划,除了学堂各科可能会布置的作业,昨天开始准备她在暑假一个月里的人文综合休闲课程。这个课程不怎么追求数量,只是想让她保持一个日常人文的浸润,至于能不能有滋养,那就全靠造化了。

课程安排是一周上课五天,每天半小时,课后作业量控制在十五分钟内。

周一识字,选的课本是《千字文》,每周读十六句共六十四字。花卷马上七年级了,认字在其次,主要是了解字词源流和历史典故,一个暑假读完千字,能背得多少随缘。

周二小雅,《诗经》篇幅短小的诗一首,逐字逐句详解、书写背诵,每天复习。

周三风度,《世说新语》文言志人小说一至二则。

周四词曲,宋词元曲选一逐字逐句详解、书写背诵,每天复习。

周五大俗,选读古人文言文笑话集《笑林广记》两则,并复习一周所学。

每天半小时,计一周认字六十四,诗一、文言志人小说一、词曲一、文言笑话二。

昨晚扒书架,找出了《千字文》、《世说新语》、《笑林广记》、《诗经》、《宋词三百首》来翻。从九点半大娃二娃睡下到十点半,一个小时重读了一遍《千字文》,诗选了《鹊巢》、《小星》、《二子乘舟》、《卢令》“风”四首和《鹿鸣》“小雅”一首共五首。宋词翻完一本清人朱祖谋编选,施适辑评的上海古籍出版社版《宋词三百首》(总阅读量第1339本),没有找到合适的。不是词不好,而是想避开语文教材中已有的,又要难度、长度适中的,就比较难。枕边书开始重读《世说新语》。

今早起床后在书房翻了《小山词》,没有眼缘,换了《花间集》带到学堂,今天要完成选词三五首。

自编教材,一字一句,一诗一词,甄选不易,尤其是对我这样读书起点低、起步晚、数量少且阅读面不宽的业余者来说,就更加难。勉力为之,老父拳拳之心,唯求儿女能长于其中得其涵濡,内心稍见丰盈以承载和抵御未来生活中之种种不堪,并最终成长为独特之自我。

在想要不要让太座问问小区里有没有花卷的同龄人一起共学。好处一是多个人使用,这课程也多一点文缘;二来多个伙伴,多一点交流,或可互相促进。不可控因素是学力不同,基础不一,花卷的语文学的是我的自编教材《三近斋摭录》,极大可能与学伴其实无法交流互动。或许多年以后,花卷会知道美国诗人弗罗斯特的《未选择的路》——

林子里有两条路,很遗憾我无法同时选择两者……许多许多年以后,我将轻轻叹息,叙述这一切:林子里有两条路,我——选择了行人稀少的那一条,它改变了我的一生。

【读书记1338】夏德元《寓言里的中国》

夏德元《寓言里的中国》,上海文艺出版社“九说中国”系列之一种,2019年7月1版1印,11.6万字,定价27元,会员六折购于也闲书局。总阅读量第1338本,略增新知,以助谈资。

“中国古代寓言的影响是全方位的,在某种意义上甚至可以说,中国古代寓言已成为一种人生教科书,一种世界观的揭示和展开。从寓言里,我们可以体味人生,学习做人的道理,理解人与周围事物的关系,懂得历史发展的趋时,领悟到宇宙的奥秘……”

“列子认为,世间万物皆有始有终,唯有‘不生不化者’,亦即‘道’才能够循环往复,独立永存。所谓‘不生不化者’是世界产生与变化的本源,它最初无形无象,历经大易、太初、太始、太素四个阶段,行程‘浑沦’再自‘视之不见,听之不闻,循之不得’的‘易’衍变为有形的‘一’,最终生成天地万物。一切缘自‘道’,然而并非‘道’有意为之,天地万物只是自然而然地变化运转,生息盈亏。”

“为什么忧天的是杞人,而不是宋人、楚人呢?因为历史上杞人真的遭受过‘天崩地坠’的灾难……《左传·鲁庄公七年》‘夏,四月,辛卯,夜,恒星不见,夜中星陨如雨。’一场流星雨落到杞国,导致半国被毁,房屋焚毁,大火连续烧了三个月,给杞国人带来了灭顶之灾。”

再读《三国志》之五:袁绍身边沦为花瓶的智囊们

曹操与袁绍在官渡一战,胜者几年后统一了北方,败者七年后于病中抑郁而死。

曹袁两人身边都有大量的战将和谋士,曹操缘何取胜,袁绍又缘何失败?原因很复杂,但其中有一个重要原因就在“从”与“不从”,即是否采纳智囊谋士们的建议上。

先来看《武帝纪》中曹操是如何对待谋士们提出的建议的。

兴平元年,袁绍想与曹操结盟讲和。当时曹操“新失兖州,军粮尽,将许之。”失地又缺粮,强敌此时却来讲和,难得的休养机会,所以曹操准备答应下来。但这个时候“程昱止太祖,太祖从之。”程昱劝阻曹操,不知道程昱说了什么(程昱传中或许会有),曹操竟然听了。

建安元年,“太祖将迎天子,诸将或疑,荀彧、程昱劝之,乃遣曹洪将兵西迎。”这里曹操是有自己的主见的,同时也参考和采纳了荀彧、程昱的建议。等迎到天子,“洛阳残破,董昭等劝太祖都许……至是宗庙社稷制度始立。”定都于许昌,这是曹操和谋士们早就定好的一步棋,所以这里曹操采纳董昭的建议,也只是顺水推舟。

曹操善于采纳别人的建议,并不代表他没有主见。“吕布袭刘备,取下邳。备来奔。程昱说公曰:‘观刘备有雄才而甚得众心,终不为人下,不如早图之。’公曰:‘方今收英雄时也,杀一人而失天下之心,不可。’”这个时候确实不能杀刘备。一来敌人的敌人就是可以拉拢的对象,现在正和吕布开战,吕布占领了刘备的根据地,走投无路的刘备来投奔,正省去了一番“统战工夫”;二来不论刘备是否有雄才,凡来投奔的都好好收留,正是曹操一贯“唯才是举”的风格。所以,这次曹操没有采纳程昱的建议。但随后“术欲从下邳北过,公遣刘备、朱灵要之。会术病死。程昱、郭嘉闻公遣备,言于公曰:‘刘备不可纵。’公悔,追之不及。”曹操这里确实是糊涂了。人才不为自己所用,也可以像徐庶一样留在身边,至少保证不为他人所用。这一留一放,等于是开了一桌流水席,让刘备在这里吃饱喝足抹了抹嘴角的油就走了,还被顺走了一些兵,不悔才怪。

“兴平五年春正月……公将自东征备,诸将皆曰:‘与公争天下者,袁绍也。今绍方来而弃之东,绍乘人后,若何?’公曰:‘夫刘备,人杰也,今不击,必为后患。袁绍虽有大志,而见事迟,必不动也。’郭嘉亦劝公,遂东击备,破之,生禽其将夏侯博;备走奔绍,获其妻子。”这次曹操亲征反贼刘备,诸将都不赞成,但郭嘉支持曹操,于是击破刘备军,还生擒了夏侯博。刘备抛妻弃子,只身投奔袁绍。要论《三国志》里谁是屡败屡战、屡战屡败,最会逃命的小强,非刘备莫属。

兴平五年“二月,绍遣郭图、淳于琼、颜良攻东郡太守刘延于白马,绍引兵至黎阳,将渡河。夏四月,公北救延。荀攸说公曰:‘今兵少不敌,分其势乃可。公到延津,若将渡兵向其后者,绍必西应之,然后轻兵袭白马,掩其不备,颜良可禽也。’公从之。”这一次的战果是不但斩杀了颜良,顺势解了白马之围。

曹操与袁绍在官渡对峙,袁绍起土山,军士居高临下射杀曹操营中士兵,箭如雨下,在军营中往来行走都要靠大盾牌遮挡,士兵都非常恐惧,并且这时候粮食也不多了。曹操想退兵,写信征求荀彧的看法。荀彧回信说了一番鼓励打气的话,总之就是劝不要退兵。“公从之”,曹操听了。

不久“袁绍运谷车数千乘至,公用荀攸计,遣徐晃、史涣邀击,大破之,尽烧其车。”随后“绍谋臣许攸贪财,绍不能足,来奔,因说公击琼等。”袁绍的谋士许攸贪财贪到连袁绍都不能满足他的需求,于是转来投奔曹操,并泄露军机让曹操袭击淳于琼。曹操怕不怕许攸是来诈降赚他入彀的?不怕。一是因为他的首席谋士荀彧在之前的信里说过袁绍“能聚人而不能用”;二是许攸只是贪财,但不傻,还没到为了钱财不要命的程度,当然就不会投奔必败的曹操。从这一点也可以看出,曹操的兵力并不会比袁绍少太多,更不会是《武帝纪》中所记的仅只数千人对抗十倍于己的袁绍。如果曹操此时只有数千人,迟早必败,许攸又何必冒着生命危险来降?所以曹操信许攸,于是“大破琼等,皆斩之……绍众大溃,绍及谭弃军走,渡河。”曹操最终赢得了官渡之战的胜利。

在《三国志·董二袁刘传第六》的《袁绍传》中,袁绍并不缺谋士,他有与曹操相当的智囊团,但对待谋士们提出的建议,只有一个态度——不从。

在曹操迎天子之前,袁绍的谋士郭图就劝袁绍迎天子并立都于邺城。绍不从。

击破公孙瓒后,派长子袁谭主理青州事务,谋士沮授劝袁绍说不可以这样,否则“必为祸始”,绍不听。

建安五年,曹操东征刘备,后方空虚,田丰建议袁绍出兵抄曹操的后路,这是多好的机会和多好的计谋。但袁绍因为小儿子生病了,所以“不许”。

官渡之战,袁绍进军黎阳,派颜良进攻白马。沮授又劝阻袁绍说颜良性子急又心胸狭隘,虽然勇猛但不能独当一面。“绍不听”,颜良被曹操斩杀,士气低迷之际,沮授再次提出建议,说我们虽然人多,但不如曹操的兵勇猛。现在他们补给不足,周转不利,急于速战速决,这个时候我们可以慢慢折磨他,和他打持久战(“宜徐持久,旷以日月”)拖垮他。结果,绍不从。

淳于琼带上万士兵向北运粮而来,沮授建议再派蒋奇带领一支军队在周边巡逻,以防曹操再来劫掠。结果还是“绍复不从”。大败。

田丰曾经劝过袁绍,如果要与曹操一战,最好是持久战辅以奇兵骚扰,“疲于奔命,民不得安业,我未劳而彼已困,不及二年,可坐克也。”如果袁绍按照这个作战计划进行,曹操早就嘎掉了。但“绍不从”。败回到冀州,“谓左右曰:‘吾不用田丰言,果为所笑’。”杀掉了田丰这个大冤种。田丰应该算得上是袁绍身边的准一流谋士了,因为他不但知道谋胜、谋生,还知道自己的谋略不会被采纳,以及还能“谋死”——知道袁绍回来一定会杀了他。

所以,如果说官渡战前和战中,曹袁双方的军事实力略有高低的话(见《再读<三国志>之四:官渡之战曹袁的兵力对比》),在谋士阵营完全可以说是势均力敌。最终曹胜袁败,正是俗话说的“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了。

【读书记1337】彼得·克莱默《18世纪欧洲洛可可时期蝴蝶图谱》

彼得·克莱默绘《一段风流画不成:18世纪欧洲洛可可时期蝴蝶图谱》,“惜分飞”系列手绘昆虫明信片之一种。中国画报出版社2019年1月1版1印,定价68元,会员五折购于也闲书局。总阅读量第1337本。

“惜分飞”系列,都是在一个精装硬壳的盒子里装了几十张印刷精美的明信片,是我今年以来读完一本书,开始新的一本之前,用来舒缓和作为填补阅读空隙的“阅读填缝剂”。

洛可可(Rococo)一词由法语Rocaille(贝壳工艺)和意大利语Barocco(巴洛克)合并而来,Rocaille是一种混合贝壳与石块的室内装饰物,而Barocco(巴洛克)则是一种更早期的宏大而华丽的艺术风格。

路易十四时代的官方古典主义以庄严、华丽、沉重的外貌、深刻的思想为其特征;洛可可以其艳丽、轻盈、精致、细腻,崇尚华丽和纤巧的风格成为18世纪欧洲流行的主流艺术样式而被称作“路易十五式”。

荷兰人彼得·克莱默(Pieter Cramer 1721-1776)出身于富商家庭,却以昆虫学家的身份为世人所知。1774年9月5日,克莱默立下遗嘱出版画作。1775—1782年,四卷本的《异域的蝴蝶》陆续出版。在昆虫学史上,《异域的蝴蝶》是一本重要的著作。该书首次采用卡尔·冯·林奈提出的新系统为动物命名和分类,在396幅手绘上色的雕版上描绘了亚洲、非洲和美洲的1658种蝴蝶和蛾类。

【读书记1336】袁枚《随园食单》

今日调课,上午只一节九年级语文,“偷得浮生半日闲”,正好读书。

袁枚好吃,每顿饭都不能将就,一定要讲究。

袁枚好色,说“男女相悦,大欲所存,天地之心本来如此。”“人非圣人,安有见色而不动心者?”“人品高下,岂在好色与不好色?”娶了十几房太太,每个都喜欢,还刻过一枚私章“钱塘苏小是乡亲”。他在自己的《随园诗话》里写了这个故事:某尚书过金陵,索余诗册,余一时率意用之。尚书大加呵责。余初犹逊谢,既而责之不休,余正色曰:“公以为此印不伦耶?在今日观,自然公官一品,苏小贱矣。诚恐百年以后,人但知有苏小,不复知有公也。”一座冁然。

他还好书,积至40万卷,筑藏书楼“小仓山房”、“所好轩”,为此还专门写有一篇《所好轩记》自注何谓“所好”,味、色、花、竹、金石、字画,皆有时有限,只有藏书,不分少壮、饥寒,读之无限。袁枚有首诗叫《寒夜》:寒夜读书忘却眠,锦衾香尽炉无烟。美人含怒夺灯去,问郎知是几更天。美食不敌美人,美人不敌好书。有书读,美人也可以不要。

好吃、好色、好书,每样都要花钱,而且都不是小钱,所以,袁枚还好财。有爱好,没钱可不行。

“食色,性也。”在好吃又好色的袁枚看来,饮食之道也是学问之道。《随园食单》初版于1792年,即乾隆五十七年,这不单是袁枚晚年的生命之光,也是中国历史上第一本能够影响普通人生活的菜谱。这是袁枚的一个创举。正因如此,《随园食单》刚一出版就成了“超级畅销书”,袁枚生前就一版再版,为维持随园的奢靡生活贡献了大把的银子。

但,吸引我读《随园食单》的,不是里面记载的各种美味,而是《须知单》和《戒单》两章。在我看来,这两章写的不只是做菜的讲究,还是求学和生活的学问。

“学问之道,先知而后行,饮食亦然。”“凡物各有先天,如人各有资禀。人性下愚,虽孔、孟教之,无益也;物性不良,虽易牙烹之,亦无味也。”所以凡事皆是缘分。但不论是何种缘分,万不可苟且行之,因为上课如同下厨,“厨者偷安,吃者随便,皆饮食之大弊。审问慎思明辨,为学之方也;随时指点,教学相长,作师之道也。”而“一物有一物之味,不可混而同之。犹如圣人设教,因才乐育,不拘一律。所谓君子成人之美也。”求学也好,生活也罢,最佳状态就是“成人之美”了。这里的“美”是“人之美”,而非自己认为的“美”。我忝列教职,并没有什么可以传授给别人的,自认所作的仅是自助、助人的成全,而非养成。然能力有高低,人各有资禀,力行的不过“先知而后行”五字而已。

只可惜,文是好文,只是书的版本不佳。读的这本《随园食单》购于也闲书局,“作家榜经典文库”之一种,中信出版社2018年8月1版1印,硬面精装,张万新译本,22.9万字,配图清新。《随园食单》袁枚原文不过两万多字,这本书前面20万字我随手翻看,译文不喜,实属多余。正好借《须知单》“本分须知”一条中“秀才下场,专作自己文字,务极其工,自有遇合。若逢一宗师而摹仿之,逢一主考而摹仿之,则掇皮元真,终身不中矣。”句作评。总阅读量第1336本。

【读书记1335】张大春《南国之冬》

民国人物普遍保留了笔记写作的习惯,这个习惯和晚近以“现代文学作家”为书写核心,大量印刷、商业出版、市场运作以“结集成书”的思维是很大不一样的。绝大部分从事笔记写作的人并非专业作家,他们只是惯性地视著书立说为此生思见付诸后世公断的一个必然手段。

在动荡的时局中,观察人物理念情怀之善变,不得不令人先想起梁启超。刘成禺在《洪宪纪事诗本事簿注》引《后孙公园杂录》说他:“梁迈赐先生,善变人也。”允为实论。百日维新失败,梁氏流亡海外,亲见革命党旅美华侨势力雄厚,一变而声称膺服中山先生民族主义,藉《新民丛报》大事鼓吹;等到保皇立宪之说潜势吸收会党成功,一变而发布《梦俄罗斯专制》一文,便抛开共和了。民国成立,梁氏应召入京,一开始又倾心与共和,再变而主张改《约法》,改终身总统各制。从一个阴谋论的角度来说,这是“长袁氏君主独裁之欲”——就算勉强说得通罢;待筹安之会大兴,帝制之议起,梁氏又三变而写下了《异哉所谓国体问题者》,还亲自写信给袁世凯,劝罢帝制。《后孙公园杂录》接着说:“四变而已再造共和自命,门徒党羽,连兵西南各省,梁先生亲自出马,赴肇庆军务院都司令部矣。彼盖默观全国人向共和,故又主张恢复共和,乘此号召权位也。”

另一个转机百出的是黎元洪。他从一个栖惶畏葸的清兵协统,摇身一变成为革命军的神主牌位,再变为袁世凯的肱股之臣,三变为领导共和之大总统而启动府院之争,四变为坐拥钜万家财、倾心提倡教育的实业家。其间顶着“活菩萨”的诨号,却能够设计借袁世凯之手诛杀武昌首义元勋张振武,更是令人发指。

张大春《南国之冬》,九州出版社2020年9月1版1印,19万字。张大春《春灯公子》、《战夏阳》、《一叶秋》、《南国之冬》的“春夏秋冬”系列最后一本。总阅读量第1335本。书中多次提到官至四川总督、直隶总督的清末名臣贵阳人陈夔龙的《梦蕉亭杂记》。这本书在架上插了起码有5年,还一直没有读。

【读书记1334】冯唐《成事:冯唐品读曾国藩嘉言钞》

冯唐《成事:冯唐品读曾国藩嘉言钞》,天津人民出版社2019年5月1版,2019年6月4印,定价68元。四折淘到九成新二手书,竟然还是签名本。翻了一个小时,看不下去,放弃了。难怪这么新还是签名本就被前任处理掉——与其看冯唐在这本书里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18万字,不如自己读梁启超编的《曾文正公嘉言钞》。然而,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读到烂书也是在所难免,好在一路读来中毒的次数不多,否则早被毒毙在水边。

这本书5月1版6月就4印了,卖得好再次印证一句话——有钱的人不读书,读书的人没有钱。《曾文正公嘉言钞》,不同职业、身份、经历的人,都能从同一句话中读出自己的感受,作出自己的解读。但冯唐就看到大多数“企业家”不是读不懂原文就是没时间读书,于是把《曾文正公嘉言钞》剁碎、榨汁,加进美式的、英式的咖啡、下午茶,味道很差,但“精英们”还是假装津津有味并大加赞赏,否则会显得自己很没有品位,也没有文化。这也不怪冯唐,有需求就有市场,这算是知识的降维打击和辗轧罢。

总阅读量第1334本。满地江湖吾尚在。

【读书记1333】马幼垣《水浒人物之最》

马幼垣《水浒人物之最》,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06年6月1版,2006年8月2印,定价12.8元。这本书是马幼垣研究《水浒》二十余年,在《水浒论衡》和《水浒二论》两书之外,于报纸副刊陆续刊出分析评点二十六位水浒人物的短文,并配以六十二幅《水浒》人物之经典插图的合集。角度新颖,新见迭出,找了好久的书,终于淘到二手旧书,13.2元溢价购得。半日读完,总阅读量第1333本。自小学时读《水浒传》,继近年王学泰《“水浒”识小录》、孟超《水泊梁山英雄谱》、萨孟武《<水浒传>与中国社会》、鲍鹏山《江湖不远:<水浒>中的那些人》后又一本《水浒》周边。

想读《水浒论衡》和《水浒二论》,二手书商溢价十倍不止,买不起。

本来这个学期出国留学预备班的“中文经典课”要讲《西游记》或《水浒传》。《水浒传》宋十回、林十回、武十回,一个六周讲一个十回,刚好一个学期。但学生兴趣不在此,选了《聊斋志异》。一篇一篇讲下来,现在学期过半,也已讲到第二十一篇《狐嫁女》。照此进度,这个学期大概也就讲三十篇了。

【读书记1332】王人博《业余者说》

书名是《业余者说》,但其实内容一点也不“业余”。从开始,至少前半本还好,第三部分“表达的技艺”起,老实说,后半本我没读太懂,也就是那种每一个字都认识,但组合在一起就完全不知道在说什么(鸦片战争那部分还好,是看明白了的,也打开了一个看这段历史的新角度)。这是基础知识累积和专业训练不匹配所导致的,短时间内解决不了,也可能不用去解决,能懂多少懂多少罢。

思考可以慢慢发酵,记录整理能读懂(至少是我自己认为的)的部分可以在当下:

1、除了授课,我也喜欢胡乱的阅读和思考,倒不单纯是为了备课、做研究,也是为了打发时间。读书思考是抵抗因长期上课而行成的习惯性倦怠的最好方法。而且,一个教书人如果自己不读书,心里也会多少有些不踏实。由于阅读思考的范围总是大于讲授的课程,所以也就把阅读和思考的东西不自觉地塞进了课堂。这种授课方式从负面讲,是超出课程的离题,从正面说,也可叫拓宽视野;关键是分寸。事实上,走出校门多年的学生能够记住的,未必是某个老师讲授的那门课程,而往往是课外的话。并且话语的影响力因人而异。同样一句话,有的听后无动于衷,有的则念念不忘。

2、“业余者”在严格分工的语境里并不是个好词,带有“门外汉”(layman)的贬义,但在知识分子意义上,“业余者”却是个地地道道的读书人,除了忠于自己因读书而获得的智识之外,任何立场都与他无关。“业余者”的信条是:“自己就是自己,没有代表也不代表任何人。” 除此之外,“旁观者清”这句俗语或许还是有效的,不同的知识背景和视角都蕴含了自身的智性和眼界,“取长补短”这个老词或许仍有价值。

3、“知识”和“意见”是人文智识活动的重要分类方法。前者由学者承当,后者则是智囊的任务:学者供给“智识”,智囊则提供“意见”。智识与喧嚣无关,只与真理相关。或者说,在亚里士多德的意义上,存在两种知识分子的生活,一类是沉思的,一类是行动的。前者是学术的、知识的,后者是政治的、意见的。一个学者首先应当努力地不被“体制化”。

4、现代性带来了学科之间的严格分野,专业化是其发展的必然结果。这一结果一方面使每一门学问都成了科学,另一方面也使得不同学科之间筑起一堵堵厚墙,各自都自觉把智慧的触角龟缩在墙内,对墙外的任何事物都克制好奇心,并保持着一种专业的冷漠。而现代的国家也越来越依赖这类智库型(think tank)专家为其服务,越来越不需要一般性的“学者”或“知识分子”的智性实践。爱德华萨义德( Edward Said,或译成赛义徳,1935-2003)说:“要维持知识分子相对独立,就态度而言,业余者比专业人士更好。”这里的“相对独立”也可以这样理解:知识分子并不依赖专业而存在,他/她首先是个以“智”为业的人,“求智”便是其人生目标。以智为业就无须选择专业立场,有一个“智性”的视角就够了。

5、善恶同源,好坏一体。一个健全的社会个体就是扬善抑恶、向好去坏。但这恶与坏不可能在我们每一个人身上拔除净尽,所以人世间需要道德与法律。只有规则的存在,恶和坏才能被摁住翻不过身来。一旦规则失效,人的兽性就会占据上风。

6、自我的本质就是在自由与压制之间晃荡,人生就是一种无法完美的残缺。存在永远与心灵分离——现实安定,心灵祈求漂泊;现实动荡,心灵则想安宁。

王人博《业余者说》,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8年7月1版1印,16万字,定价49元,也闲书店会员八折购得。总阅读量第1332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