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闲谈·第四季】七:安藤忠雄、夏目漱石、莎士比亚、墨子和孟尝君的“二苏旧局”

在去也闲书局的地铁上,翻许知远的《创造一个自己的时间》,读到访谈安藤忠雄谈“理性”时,安藤说:“在人工智能的时代,人类可能会被带向完全不同的世界,面对这样的世界,我们要表现出感性,因为人工智能是理性的,为了超越它,我们需要感性。”当被问到怎样训练自己的感性,安藤说:“你要让自己学会直面困难,要与困难相伴地活着,这样去生活的话,你的感性就会越来越好。如果你把困难全都交给电脑去解决,电脑就会告诉你答案,然后你只需想简单的事,那就完了。”在聊到人生有没有遗憾时,安藤说:“如果在十几岁的时候读了夏目漱石的话,也许我能成为更感性的人。但我并不后悔,我还在向前走。”

今天的讲谈就从“读书”开场——我给学者们读了安藤忠雄的这几句话以及埋了一粒名叫“夏目漱石”的种子——之后,进入“苏格拉底的广场”环节。

今次的“苏格拉底的广场”,与以往有大不同。我将讨论分成了两个阶段,想通过可能出现的“反转”来训练学者们的独立思考和批判性思维。

第一阶段,展示内容为主流媒体的宣传中,中国大陆正加速推进“AI进校园”建设,部分区域已实现学生“人手一台智能终端”的智慧教学常态,“这不仅是技术的引入,更是教学模式的系统性变革。”关于AI进校园,不论是北上广还是贵州和内蒙古这样的落后地区,几乎都是“教育解锁智慧育人新途径”、“让学生获得高阶思维培养 让课堂效率大幅提升”、“智慧课堂学生人手一台平板,AI重构教与学”,一派高歌猛进势不可挡的发展态势。

“各位作为即将或已经面临这种‘智慧教学常态’的在学校学生,你怎么看这件事?”我请学者一一发言。我以为他们会受到这种宣传的鼓动,觉得“形势一片大好”。然而,现场大多数学者都觉得这件事有哪里不对,但又说不清楚到底哪里不对。我老心甚慰。

第二阶段,展示法国推动“数字暂停”,2026年9月起,禁止15岁以下使用社交媒体,全面禁止校园内使用智能设备,成为欧洲引领者。瑞典曾为全球数字化教育先锋,2017年开始推行“一人一平板”。但从2026年秋季学期起,将全面回归纸质课本。根据联合国教科文组织2026年3月的全球教育监测报告,全球已有114个教育系统(约占全球58%的国家,其中发达国家占比约为56%)实施了校园手机禁令,且多国正计划将数字设备和AI使用进一步收紧。

第二阶段“我的教育谁说了算:AI进校园之我见”讨论(此处省略若干字),最后我说:“独立思考和批判性思维这样的高阶思维,不是在屏幕上看两篇文章或读两本类似《轻松学会独立思考》《批判性思维指南》这样的书就会的。独立思考和批判性思维,很难,也没法教,只能通过像我们这样的长期训练而了解,才有可能习得并慢慢成为一种认知状态。

甜点时间,家长们和我也进行了“AI进校园”的讨论。极好。保持审慎,不断追问,教育这件事是多方参与、协同共建的,而不是哪一方一拍脑袋就可以说了算。

甜点时间后是“莎士比亚时间”。我们将屋子中央作为舞台,上演《麦克白》第二幕第三场。经过前三季“慢慢来才比较快”的铺垫和积累,今天的“舞台”上,一位一位在我看来不再是来参加讲谈的学者,分明就是麦克白、麦克白夫人、班柯、麦克达夫、伦诺克斯、道纳本和马尔科姆。观众是还没准备好上台的学者们、旁听的家长们和我。那一刻,我觉得仿佛间看到一束束光照在他们身上,莎翁剧中一个个四百年前的人物鲜活在眼前。何其妙哉!

“莎士比亚时间”后,终于,我们的主题十三“兼爱非攻”要开始讲到墨子和墨家了。从墨子是谁、哪里人、生卒何时都不确定到有墨者生杀大权的“巨子”;从“非儒即墨”《论语》《墨子》《吕氏春秋》的文本进行儒墨两家的道德、伦理、价值观比较,到墨家四代而止始终没能回答的一个最基本也最重要的问题——为什么——儒家的基础是君臣父子的伦理,而墨子却从来都没说清楚一个人为什么要“视人之国,若视其国;视人之家,若视其家;视人之身,若视其身”。文本的内容,请学者们一人一句先读再讲,只要能讲得通,都行。两千多年前的人没标点没断句的内容,谁敢说自己的解读就是标准答案就一定正确?重要的是要去思考和“知性冒险”。“就这么下去,要不了多久,就是《史记》《资治通鉴》拿起来也就当现在的小说一样读了。”下午的学者们对我这句话持怀疑态度。有的学者认为参加讲谈快两年了,对文言文还是只能读懂40%,最多不超过60%。我说那我们就做个测试吧。

下午的讲谈,今天“君子四雅”的香是“二苏旧局”。在安藤忠雄的“读书”环节,有学者读过夏目漱石的《我是猫》,真好。“虽然《我是猫》是夏目漱石的代表作,但我并不喜欢”,我说:“《少爷》和《三四郎》也一样。我最喜欢的是他的《草枕》。”我真的好期待有一天能和学者们深入去讨论一个作家及其作品,那会是一段让人非常享受的时光。

在“AI进校园”的讨论后,我们进入主题十五“战国四公子:墨西拿的战火与罗马的兴起,天下之势不可逆,大厦将颠,非一木所支也”。在由西西里岛墨西拿的战火引发的,罗马与腓尼基人建立的迦太基之间持续了120年的三次布匿战争之后,诸位学者面对的就是《史记·孟尝君列传》。一人一段,先读再讲自己的的翻译和理解。

“岂止60%,已经是80%了。你们太低估自己,也低估我了。”我说:“就算是你们的语文老师,在没有准备的情况下,第一次拿到这个文本,表现也不会比你们更好。”

学者说:“毛豆你是鼓励型人格。”

我说我是“实话实说型人格”。

结束一天的讲谈,离开也闲书局时淘得绝版九品二手书一本,上海译文出版社“美国西部文学译丛”之一种,1994年1月1版1印,裘因译欧文·威斯特于1902年出版的“第一部真正意义上的西部牛仔小说”《弗吉尼亚人:平原骑手》。这部小说被公认为奠定了整个西部文学类型的叙事基础‌。我读到这套丛书的第一种是陶良谋译约·奈哈特《黑麋鹿如是说》,一转眼30多年了。最近在看《黄石:1923》,看完第一季,继续第二季。“如果说,这本小说比一篇美国故事更胜一筹,那是因为它体现了美国人的信仰。”在回家的地铁上读到欧文·威斯特在《弗吉尼亚人:平原骑手》的“重题及序言”中这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