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记1674】梅天穆《从草原到海洋》

如果对蒙古人的扩张和对亚欧大陆的征服,以及由此而来的涵盖技术、宗教、商业、文化、人口与疾病等多领域流动,被视为前全球化时代关键推动力的“成吉思大交换”不了解,这本书提供了一个很好的全景展示。如果通过书籍、音乐和电影对这段历史有一些了解的话,这本书会提供一些全新角度解读为何1350年的世界已具备“全球化”雏形。

兼顾了可读性与学术深度的《从草原到海洋》,跳出了“野蛮屠杀”的传统叙事,用“成吉思大交换”这个核心概念,把蒙古帝国重新定义为早期全球化的引擎——既讲清楚了驿站体系、贸易流通和技术传播(如火药、印刷术西传),也不回避黑死病扩散等沉重代价,这种辩证的“催化剂”视角非常刷新认知,同时也串起了我二十年来所有关于蒙古人的阅读和观影史,不时让我发出“哦,原来如此”的感叹。如:

“如果没有蒙古帝国,哥伦布会出航吗?别忘了,他当时是试图抵达中国面见大汗的。……只有通过研究蒙古帝国以及它带给欧亚大陆的变化,我们才能真正看到一个完整的欧亚和一个完整的世界。它在巅峰时期幅员极为辽阔,是历史上疆域最广的帝国——近乎3300万平方千米,大约等同于非洲的面积。在蒙古人的征服结束时,消失的国家超过20个,欧亚版图无可挽回的发生了巨大改变。”(《导言》)

“尽管铁木真是诃额伦的长子,确实最有可能在成人时(15岁)成为首领,但别克帖儿比他大几岁。别克帖儿率先成人,因此他可能不想屈居于自己的异母弟弟之下。别克帖儿也可以通过收继婚成为首领。这是游牧民族中的一种传统,一个人的儿子或者弟弟可以娶他的妻子(自己的生母除外)。因此,别克帖儿收继诃额伦是可行的,这样一来别克帖儿就会成为铁木真的父亲,即实际上的主人。铁木真之所以谋杀他的兄长,十有八九与这一威胁有关,而不是因为他偷了一条鱼和一只鸟。”(《第一章:蒙古帝国的形成》)这一解释终于解开了我长期以来关于铁木真为什么要杀死同父异母哥哥的疑问。

成吉思汗的家族为什么会被称作“黄金家族”——在统一蒙古草原的过程中,他通常会消灭敌人的贵族阶层,从而使自己的家族成为唯一留存的贵族——这也是那些被他打败的人(比如乃蛮人和蔑儿乞人)宁可选择离开蒙古草原也不投降的原因之一。

愈发相信一个人在什么时间读到什么样的书都是早已注定的。这二十年陆续看了哈萨克斯坦电影《蒙古王》《游牧战神》《无畏一千勇士》,上周看了《帖木儿》,今天读到这段文字,一下子就将这段蒙古统治时期黄金家族极其传承捋出了个大概——异密帖木儿即著名的跛脚帖木儿是蒙古部落(巴鲁刺思)的后裔,但他在出身上比较偏向突厥,而不是成吉思汗家族,尽管帖木儿娶了成吉思汗家族的公主,并使用“驸马”的名号,但也无法直接统治术赤汗国,甚至无法试图将其纳入自己的帝国,就算他几乎重建了蒙古帝国也从未称汗。(《第二章:帝国解体》)

为什么我看过的这些关于蒙古人的电影,主要制片国是哈萨克斯坦而不是蒙古国?书中的观点是“与蒙古国一样,哈萨克斯坦在苏联解体时也得以独立。哈萨克人没有将扎尼别汗或哈斯木汗作为国父,而是转向了成吉思汗。许多哈萨克人去进行了DNA检测或者到处游说,以求将自己的名字写入成吉思汗的家谱中。哈萨克斯坦是电影《蒙古王》的首要参与方,这是一部关于成吉思汗崛起的传记电影。制作这部电影的目的就是教育哈萨克人,成吉思汗是他们历史上的英雄。”

“法国国王路易九世的第七次十字军东征直接导致了马穆鲁克的崛起,接下来的十年中他们一直在自相残杀,直到蒙古人出现在叙利亚……同时,十字军东征与蒙古入侵的联合,是困扰马穆鲁克的一个梦魇。”(《第三章:1350年的世界》)在米肖的《十字军东征简史》中,此时的十字军和教皇,也在为突然从东方出现的这支战无不胜的大军所困扰,没有人知道他们从哪里来,以及为什么而来。

“蒙古的战争风格是罗斯人不曾遇到过的,他们对此毫无破解之法。简而言之,如果不采用草原军事技术,就不可能打败蒙古人。加利西亚沃伦大公达尼洛为了反抗蒙古人,开始改造和重组自己的军事力量——既然旧有的战斗方法被蒙古人轻易地击败了,那么为了打败蒙古人,就必须像蒙古人那样作战。”(《第五章:新式战争》)好一个“用魔法打败魔法”。

现在美伊战争期间,对于美国的历史,因其太过“年轻”,我们多多少少都知道一点,可伊朗呢?原来“伊利汗国灭亡后出现了很多继承者……由于使用波斯文化,并在分裂后的内战中强化边界线,一个清晰的‘伊朗’概念逐渐浮现。伊利汗国当然比伊朗大,但值得注意的是,‘伊朗’的概念是在伊利汗国时期奠定的,并在伊利汗国灭亡之后延续了下来。”

“有学者认为,蒙古人的入侵可能助益高丽转型为一个‘隐士王国’。正如蒙古的统治导致明朝有排外倾向,高丽也开始实行较为封闭的政策。”(《第三章:1350年的世界》)在蒙古人回到草原已经六百多年的今天,再看朝鲜半岛我们的邻国,似乎还没从“隐士王国”的状态中走出来。估计没有人知道这个国家还要在这个世界上做多少年的“隐士”。

如此种种,这本书从蒙古时代的“全球化”及其影响,横向范围从东亚绵延至西欧,纵向范围从12世纪延续到20世纪,用几近最简约易懂的文字,勾勒出了最宏观的历史脉络,对近三十年西方蒙古帝国史学界做了一个贯通式的概括,并在世界史与全球史的视野下,重点重绘了由成吉思汗推动的欧亚文化交流,以及蒙古各汗国陆续瓦解后,一个新的欧亚世界的产生过程。因此,这本书既是世界史和蒙古帝国史领域的一部重要著作,也是相关教学和研究的一部必要指南。

梅天穆《从草原到海洋》,汗青堂出品,九州出版社2026年1月1版,2026年4月1印。“以读养读”在豆瓣“鉴书团”获得的第四本赠书,2026年读完的第59本,总阅读量第1674本。这本书其实是二刷。第一次读是在2018年,当时的书名是《世界历史上的蒙古征服》。

附相关书影音清单:
李志常《长春真人西游记》
杨军《丘处机与成吉思汗
杉山正明《忽必烈的挑战》
杉山正明《蒙古帝国的兴亡
周思成《大汗之怒:元朝征伐日本小史
杰克·威泽弗德《成吉思汗与今日世界之形成》
米肖《十字军东征简史》
《蒙古王》
《游牧战神》
《止杀令》
《热血一千勇士》
《帖木儿》
战旗乐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