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记】赫尔曼·黑塞《荒原狼》2:一个可怜的遁世者

当自己的思想和精神没有得到足够的滋养支撑不了这具肉身的存在时,那感觉就像一天没有进食引起的汗出如浆、四肢瘫软、两耳轰鸣、思维停顿的低血糖反应。这时在口里含了一块巧克力,想吃快点使症状迅速得到缓解,但又舍不得让它融化太快使得这片刻的美好太快消逝。这块巧克力就是黑塞的《荒原狼》,想一口气读完又舍不得读完。这种阅读的巧克力感在读《悉达多》时也没有过。

继续读《荒原狼》,《哈里·哈勒的笔记》中的独白简直就是我的日常白描,以至于终于、突然明白,我这26年的职业生涯的前19年“尝试过的事情、换过的工作不计其数”(太座语),而竟然在幸福学堂今年已是第八年,并任教过从四年级到高中的语文、历史、地理、阅读写作、摄影、游学、基础经济学、中文经典、社会实践等学科以及自媒体编辑和图书管理员等同样“不计其数”工种的自我深层次原因:

“白日逝去了,如往日那般逝去了。我消耗了它,以我粗疏羞怯的生活艺术,温柔地耗尽了它。我工作了几小时,翻阅了几本旧书,忍受了两小时上了年岁的人才有的疼痛;我吃了药,并为药物蒙蔽了疼痛而感到高兴;我练习了呼吸,又偷懒省去思维练习;我散步一小时,发现了绘于空中的几簇羽毛状云朵,它们美妙精致、珍贵难得,我惬意得如同读旧书。但是——总体而言——这一天既不令人心醉,亦不光彩照人。它并非幸福喜悦的一天,而是长久以来,我早已习惯的庸常一天:一个不满意的老男人的不温不火、不好不坏,适度愉快又尚可忍受的一天。没有特别的痛、特别的忧,没有实际的苦,也没有绝望。这样的一天,我既不激动,亦无恐慌,而是中肯平静地思考着:是否到了像阿达尔贝特·施蒂弗特一样,用剃刀结束自己生命的时候。

“谁若品尝过另一种不幸日子的滋味:痛风发作,抑或那些灵魂死去的日子,那些内心空虚绝望的日子——在这些日子里,我们身处被毁坏的、被榨干的土地上,人类社会和所谓文明,朝你龇牙咧嘴,步步为营,毫不松懈地将你那患病的“我”,逼向难以负荷的绝境——谁若品尝过这种地狱般的日子,谁就会对今天这庸常又不好不坏的一天感到格外满意。他会感激地坐在温暖的壁炉边,感激地阅读晨报并确信:今天既没有爆发战争,也没有建立新的独裁政权,政界商界没有曝光肮脏的丑闻。他会感激地为那把生锈的古琴校音,随后弹奏一曲适度欢快又带有近乎消遣意味的赞美诗。这首赞美诗让那位温柔安静、被溴液麻醉的似是而非的满意之神倍感无聊。在这种温吞的气氛中,在这种令人满意的无聊中,这两位——频频点头又似是而非的神,花白头发、吟诵赞美诗的似是而非的人,同样心怀感激又无痛无苦。他们相像得如同一对孪生兄弟。

“心神满意,无痛无苦,度过可以忍受的平庸一日是件好事。疼痛和欲望在这种日子都不敢大声喊叫。一切都轻言细语,踮足而行。只可惜,对于这种满足,我恰恰无法忍受。没过多久,我就会在难以为继中仇恨它,憎恶它。我满怀绝望,一心想逃往别处,尽可能逃向欲望,必要时逃向痛苦。当我在既无欲望亦无痛苦的片刻,在寡淡无味又不温不火的所谓好日子里呼吸时,我幼稚的灵魂中便生腾出剧烈的悲苦和愁闷,我甚至想将那生锈的弹奏赞美诗和感恩曲的琴,仍向昏睡的满意之神,扔向他那张心满意足的脸。我宁愿忍受恶魔般的痛焚烧我的心,也不愿意浸淫在这宜人的室温中。不消一会儿,我心中就会燃起对强烈情感和灼热之物的原始欲望,燃起对这种了无生气、平庸乏味、被阉割的标准化生活的怒火。我疯狂地想去毁坏、去粉碎,因为我所诅咒的、最为厌恶的,首先是这种市民气的满足、健康和惬意,这种精心维护的乐观,这种被滋养驯化的中庸和庸常。

……

“在我们过的这种心满意足的日子里,在市民气十足又精神匮乏的时代中,在眼下这些建筑、这些店铺里,在政治家和人群中,要捕获神的踪迹多么困难!我怎能不做一匹荒原狼,一个可怜的遁世者世人的目标不是我的目标。世人的欢乐不是我的欢乐。我无法理解,人们在拥挤的列车和旅馆,在嘈杂又充斥粗鲁音乐的咖啡馆,在优雅的奢华城市酒吧和戏院,究竟能找到什么乐子——成千上万人追逐的快活,或许我也可以去追逐,但我无法分享。与之相反,我经历的为数不多的快乐,那些愉悦、狂喜、巅峰体验,世人或许最多在文艺作品中见识过、寻觅过、热爱过。而在现实生活中,他们必定认为那不合常理、荒诞不经。确实,如果世人是对的,如果大众娱乐是对的,那我就是错的,我就是疯子。我就如我时常自诩的一样,是匹真正的荒原狼,一头迷失在它无法理解又深感陌生的世界中的野兽。

【读书记】赫尔曼·黑塞《荒原狼》1:我的影子

昨天完成了教育局要求的八年级下册和九年级下册的历史教案二次备课和反思,并通过了苟老师的审阅。前天还完成了七年级下册的历史和生物教案。两天四科,这个学期的任务突击完成,只是手酸腰痛,肩周炎和腱鞘炎差点又发作。再不想做也要做的事,无论多不想面对也要面对的问题,不如迅速开始,全力以赴,尽早结束,得大欢喜。

前晚开始读赫尔曼·黑塞的《荒原狼》和凯撒的《高卢战记》,一本在桌上和书包里,一本在枕头边。一翻开《荒原狼》就发现,这会是一本读得很慢的书,比《悉达多》还要慢,因为小说里的主角“荒原狼”,不论其外在形象还是言行举止,都能从黑塞笔下看到我的影子:

荒原狼是个年近五十的男人(正是我现在的年龄),生性喜静,带着两口箱子和一只大书箱。他与人交往并不在行,孤僻无人能及(与某些我不愿与之打交道的人来说,确实如此)。他的确如他时而自称的一样,是匹荒原狼:本性陌异,狂野,羞怯,甚至十分羞怯,来自一个较之普遍世界完全不同的世界(我也仅只是没有自称“荒原狼”而已)。他的步态疲惫拖沓,和棱角分明的侧脸以及说话时奔放的腔调极不相称,腿脚不好让他举步维艰(这像极了痛风发作时的我)。他很客气,也算友善,但在周身却洋溢着拘谨的,令人不快的,充满敌意的气息(对来打扰我的人,就想说:“莫挨老子,老子要读书,有话赶紧讲。”)。想在这座城市住几个月,跑几家图书馆,参观一些古迹(我的旅行也是逛书店,尤其是独立书店和旧书店,参观博物馆和老街巷)。起居室内到处是书,不仅塞满了书柜,还遍布桌子、精美的写字柜、长沙发、椅子和地板。书里夹的便签时常更换。他的书越来越多,因为他不仅从图书馆整包地背回来,还时常收到邮局的包裹。只是他的绝大部分书籍并非学术著作,而是各个时代和民族的文学作品(我的客厅就是这样,到处都是书,连我的床头柜上也摞了近百本书,并且时不时也收到也闲书局快递来的书,当然这些书中学术著作也不多)。对于他的出现,时至今日,我仍认为除了荒原狼外,没有更适合他的称谓。一匹闯入城市,迷失在牧群生活中的荒原狼——没有其他形象更能强有力地概括他——他的羞怯孤独,他的野性躁动,他的乡愁,他的无家可归(我的口头禅和行动宗旨就是“做好自己”,并常常与周边的环境和人事格格不入)。

微信收到太座大人发来一条信息:“萨特曾经说,你眼中的你不是你,别人眼中的你也不是你,你眼中的别人,才是你自己。”这句好。但我觉得不像是萨特说的,或许应该是在黑塞的《悉达多》里。《悉达多》曾经在两年时间里读了两遍,没读懂,现在还记得的只有一二碎片。等看完第一遍《荒原狼》,再看一遍《悉达多》。都好看。

风来花香浓

石榴花开了一路,但周末两天风吹雨打,“花开满树红,花落万枝空。”无可奈何花落去,一路树树绿肥红瘦。

游学开始前一天,教艺术的底老师课间在办公室里,坐在我对面看书,突然说:“豆哥,你写的东西读起来很像老舍的风格。”我喜笑颜开,谢谢夸奖,心里想还是老了啊,连每天敲的流水账都泄露出了上个世纪的气息。

学生们游学去了。办公室里,帅老师、刘艺老师在备课,我放的是秘密后院的歌,宁静、微雨,刘艺老师说好像在山中。一阵风来,女贞花香浓。

今天用了半天时间,完成了七年级下的生物教案。部编版教材中内容,有相当部分是与语文、历史和地理相关的,我觉得文史地生跨学科或者说超学科教学完全是可行的,好好准备准备,值得挑战,但大可不必。

晚饭太座用筒筒辣椒炒了我最爱的韭菜花,脆嫩鲜香,送服米饭两大碗。韭菜花炒肉,似乎只是贵州的做法。江南韭菜花和蒙古草原上的野韭菜花,虽隔山万重,但好像都只是捣成韭花酱。韭花酱和苦蒜凉拌折耳根或椿菜是贵州春天的极致美味。唐末梁、唐、晋、汉、周五代五朝元老,官至太子少保的杨凝式,一天收到朋友送的韭菜花,感激之下正儿八经写了一封感谢信。这封信就是被称作“天下第五行书”的《韭花帖》:“记起昼寝乍兴,輖饥正甚,忽蒙简翰,猥赐盘飧。当一叶报秋之初,乃韭花逞味之始,助其肥羜,实谓珍羞,充腹之馀。铭肌载切,谨修状陈谢伏惟鉴察。谨状。七月十一日,状。”这位高干当时竟然会收到韭菜花这样的礼物,并且看来似乎收礼之人还很珍惜,现在想来也是不可思议。只是杨凝式在这封信里也没有写清楚当时的韭菜花是怎么个吃法,看起来是配着羊肉吃的,因为“助其肥羜,实谓珍羞”,“羜”是出生五个月的羔羊。深夜敲这个,实在是不合适。馋虫大动,撸串去。

【读书记1438】图齐《喜马拉雅的人与神》

以前,田野调查包括搭乘一艘驶往远方的慢船,到达异域之地,然后用上一年左右的时间与蛇搏斗,对抗孤独,直至搜集到足够的数据或患上严重的疟疾,最后重返家园。人类学家想要研究的民族并无书面记录,因此田野调查是了解他们的唯一方式。田野调查最初是一种必需品,而到了现在,它已经成为人类学了解文化不可或缺的方式。而且,现在每个人的文化都可以成为人类学研究的课题,因此田野调查无处不在,其历时或长或短。(约翰•奥莫亨德罗《人类学入门:像人类学家一样思考》)

翻完《喜马拉雅的人与神》,一本关于西藏的人类学、历史、文化、宗教学术研究论文集。这本书的作者写的是图齐等,其实图齐只是其中作者之一,并且文章仅只《<西藏画卷>导言》一篇两三千字,这样的操作应该是因为书里收录论文的诸多学者中,图齐是对中国人来说最为知名的缘故。如果遵照事实将作者标注为所占篇幅最大的《西藏传说及民间故事中的乐器》作者美国学者彼得·克罗斯里-霍兰德,或者《西藏的民俗文化》和《北宋时期河西的藏族部落与佛教》的作者印度学者群沛·诺尔布,那么我也不会读到这本书,因为这两位对我来说完全没听过。不过这样的操作倒是与因建构以客观民族志记载田野调查研究成果的方式,并开创最早的社会人类学课程,被称为民族志之父的波兰人类学家马林诺夫斯基所认为民族志田野调查“理解土著的观点以及他们与生活的关系,并认识他们对世界的愿景”的目标相符。

大卫·艾宾豪斯和麦克尔·温斯腾在1978—1979年合著的《藏族的瑟珠》,从历史、工艺、图案、鉴别、文化背景、价格、表面特征、仿制品等方面对瑟珠,也就是现在所说的天珠做了比较全面的研究和分析,并做出了中肯的“暂时的结论”。这应该是较早对藏族天珠严谨的学术分析。不过抖音和小红书的文玩播主们只会不断重复那几句没来由的,对藏人的习俗和信仰毫无尊重的自以为是的解读,以及借华人世界中最广为人知的佛教徒明星李连杰据传曾以近九位数的高价购入一粒天珠的故事,并展示李连杰佩戴据说是那粒天价天珠出席公共活动的照片来炒作,以求撞到一位多金且缺乏常识的买家。只要卖出一粒天珠他们成功了,因为造假的成本实在是太低,低到在售价中所占比例可以忽略不计,当中的利润实在是太高。不论是直播在藏区一线收货的播主,还是追着看播主与藏民收货艰辛和砍价历程表演的文玩爱好者,他们都是没有时间读书的,更没有想到关于天珠的学术性知识不是来自于珠宝界人士,而是喜欢四处旅行的人类学者——所谓的天珠,材质不过是人工蚀刻玛瑙,它的被尊崇和价值在于信仰。

这本书里,我最感兴趣的是群沛·诺尔布的《北宋时期河西的藏族部落与佛教》和著名藏学家法国学者R.A.石泰安的《<格萨尔王传>引言》。另在其它篇幅里也读到一些有趣的内容,如:

1774年,英国人乔治·波格尔到日喀则为东印度公司进行贸易调查。他不仅受到班禅喇嘛的友好款待,还娶了一位藏族女子为妻并首次把土豆引入西藏。([美]大卫·波纳维亚《西方人在西藏的早起活动》)

1865年,英国人开始秘密绘制西藏地图。经过训练的印度测绘间谍化妆成朝圣者或商人用念珠记录他们穿越西藏的步数,然后在夜晚进行计算。最著名的一位是纳恩·辛格,他测量了拉萨的经纬度和海拔高度,还在无人知晓的情况下一直往西去探寻雅鲁藏布江的源头。([美]大卫·波纳维亚《西方人在西藏的早起活动》)

在西藏,人们认为猫打鼾是在背诵六字真言:“唵嘛呢叭咪吽”。([印度]群沛·诺尔布《西藏的民俗文化》)

很久没有读人类学方面的书了。读人类学的文章就像喝茶淡而绵长且回味悠长。曾经我的职业梦想就是成为一位人类学者。

《喜马拉雅的人与神》,中国藏学出版社“发现西藏书系”之一种,2012年2版2印,24万字,四折淘来七成新二手书。总阅读量第1438本

没有比书更好的礼物

今天要到校,但不用上课,学生都游学去了。早上出门前,左手是图齐的《喜马拉雅的人与神》,右手是黑塞的《荒原狼》,内心纠结不清要看哪本,干脆都带上。结果下午弄完七年级历史的教案就完全不想读任何东西了。

大娃游学去了,晚上把二娃洗干净丢到床上,想找本书混眼睛时,看到桌上作者请出版社寄来的《寓言里的中国》新版,觉得读书和淘书,都是有趣的事。

一个人长时间总在做一件事,就会从中得到一些意外的收获,淘二手书也一样。

我在以定价三折,甚至二折淘来的二手书里曾发现过作者签名本、签赠本,也有某本书的前任持有人从我的“读书记”中发现自己早些年当废纸卖掉的旧书。

夏德元《寓言里的中国》,是2023年读过的109本书之一,也是我总阅读量的第1338本。上海文艺出版社“九说中国”系列之一种,2019年7月1版1印。当时随手敲了一个记录。

今年1月20日,收到一封邮件,说自己是《寓言里的中国》作者,为了感谢我对这本书的点评,望告知快递地址,好把修订重印本快递给我。我5天后查看邮箱才回了邮件,并说:“能得到作者赐书,非常荣幸!如蒙赠签名本,将喜不自胜!”

4天后收到回复,说会委托出版社编辑给我寄送,但因在国外旅行,无法在书上签名,还请见谅。又5天后我回复:“这是最好的新年礼物!” 4月23日,又收到邮件,询问书是否收到,这才知道原来的责任编辑调离了出版社,委托了新人代办寄书的事,所以“担心此事最终没有落实”才来信询问。终于,在五一假期收到了新书,回信说:“没有比书更好的礼物了,欢喜!”或许多年后我也能攒一本关于读书淘书故事的小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