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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

【何事惊慌】十六:安忍

昨天17:00起为今天的PETCT在饮食上做准备,22:00开始水米不进。

今早7:45到PETCT中心,我是今天的检查者中看起来最“健康”的,危重、糖尿病、老人优先,所以一直等到16:10,我这今天最后一个病患的检查才做完。

前期饮食控制十五个小时,等待的八个小时里只被允许吃了两个白水煮鸡蛋,喝了几小口无糖牛奶。为做这个只需要二十五分钟的检查,准备了二十三个小时。因为辐射,检查结束还要二十四小时才能和家人在一起。

下午做完PETCT,拿到了前天和昨天的两个检查报告:胃镜灰白色活体组织病理诊断结果,只是粘膜慢性炎症,排除了胃癌,好消息;淋巴结节穿刺的细胞学检查报告,未见恶性细胞,勉强算是个好消息。之所以是“勉强”,原因在穿刺尝试两次,没有取到最大、最危险那颗的组织,取到的是另外一粒小的,所以这个穿刺的结果,并没有多大的参考价值,并且最大那颗的穿刺风险较大,再次穿刺的可能性也不大。现在就等PETCT的结果。尽人事,听天命。

回到病房,撞到正在收治一位因消化道急性出血从急诊转来的老人。从子女的衣着和谈吐看出应该家境优渥,然而老人活到了须发尽白,一丝不挂躺在床上,人事不省,主任医生指挥几位护士建通道用药,护工不断擦掉流出来的血,一床被子盖在老人身上,仅仅只是遮羞布。再想到我做胃肠镜时,也是裤子褪下,人事不省暴露在陌生人前,多么羞耻而又无可奈何。

这个淋巴结节,就像是妖狐藏马深藏在我体内的一粒魔界植物种子。它在等待合适的时机,或者正在生长,而我唯一能与它共存共生的方式,只有“安忍”结界——安即不动,忍即忍耐。

【何事惊慌】十五:3mm

“只有三个毫米的空隙,风险有点大。”

“能绕过去吗?”

“绕不过去。最大这颗就在血管和神经后面。做不做?”

“我从这个地方进针试试。”

我什么也看不到,只能听见两个医生的对话,然后脖子正中感觉一根针刺进去,酸、胀,刺痛。

“停针!停针!不行,不行。还是退出来。”

针拔了出来,我的手被放在脖子上的两根棉签上,“用点力,压好,不要松开。”

“做不做?”

“最后再做吧。”

“你先在外面休息,二十分钟以后我们再看。”刚才问“做不做”的医生对我说。

二十分钟后我再次躺在那张床上。

“我告诉你吧,你这个东西呢,它在血管和神经后面。右脖子和锁骨这里,全是重要的神经和大血管。这次进针,我们想压着血管进,但是空隙太小了,很容易擦破血管壁。如果擦到动脉,压力会让血一下子喷出来,形成血肿。刚才就是有点出血。”

我问:“血肿会怎样?”

“会压迫气管。”

我似乎看到一个画面,脖子上的血管像一个破裂的石油管道一样喷涌内出血,血肿压迫气管导致呼吸困难,于是气管被切开……

“做不做?”我的想象被医生的话打断,不知道是在问我还是在问另一位负责进针的医生。

“今天这个鬼东西。”她没有直接回答。

“还有一个办法。你看,这里是血管,这里是神经,可以从这里绕过去,但是路径比较远。”

“做嘛!他反过来躺,这样会更好操作。”

我起身头向着床尾方向再次躺下。真真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无能为力,只能相信专业人士的经验,还有自己的运气。

这次是脖子右侧感觉在进针,但没有明显的酸胀和刺痛。如果,每个人都会有失误,说不定自己运气不好……

“退一点,绕过去。对!这里有一颗。再进去就能穿到第二颗,大的那颗。”

“不行了,不行了,就只穿得到这一颗了。”

“好!那退针。”

拔针,起身。

“报告要重写,穿的是小的,不是大的。你压好脖子上,在外面休息十分钟。”

在外面休息时,负责进针的医生拿着样本出来,看到我,说:“没办法,尽力了。”

“谢谢,辛苦,给你们添麻烦了。”

两天后出结果。良性?恶性?如果没有这个过程,结果是否会毫无意义?最后就是PETCT了,它能否终结这种无意义?

【何事惊慌】十四:断灭相

做无痛胃肠镜是什么感觉?没感觉。十分钟做了两个梦,也不晓得是梦还是迷迷糊糊听见医生的对话,什么内容也是模模糊糊,醒来只有一个碎片,“夜雨剪春韭,新炊间黄粱”,忘了和谁。

每一个好消息,接踵而至的是又一个坏消息。胃肠镜检查无特别异常,“不排除鼻咽部分的转移。”医生说完,约了耳鼻喉科的会诊。

等到晚上七点过,没有等到耳鼻喉科的医生来会诊。应该是今天元旦假期后第一个工作日,病人太多,大家都很忙。

天气,该冷冷该热热。医生病患家属该来来该去去。朋友圈里,感动自己的仍旧在感动;安利新知的依旧在安利;自恋美丽的仍然在美丽。忘了谁说的,成熟的标志之一,就是明白自己这个世界上99%的事,都没有什么关系。

活着这件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生死到底是不是断灭相?

【何事惊慌】十三:小女生的眼神

四十九床老大爷的孙女,高二女生,见我一直在看书,递过来四个桔子,问是不是大学生。我心里美滋滋想的是“现在的小女生都是什么眼神啊”,一边说的是大叔我可能是你们最讨厌的那种人——老师,历史和语文老师。

实习医生来了两次,说安排了会诊。晚饭时间,肚子又饿又不能出去吃东西。这个时候看书看到许知远和蔡澜谈哪里哪里的什么什么好吃。这几年,台湾的蒋勋、蔡澜在大陆很火,两人的书我都看过两本,太火了,没办法,尤其是蔡澜自称的“著作”,那样的东西也能叫“著作”?是他还是我对这两个中文字有什么误会?总觉得是台湾在瞎吹,大陆在乱捧。

全腹部增强CT做了,报告不太看得懂,不过只看到各项检查“无异常”就行。明天上午做无痛胃肠镜。晚饭,吃还是不吃,这是一个问题。不吃,饿!吃,两个小时以后就要吃泻药,一泻千里。吃得有多愉悦,泻得就有多难受。

烧伤整形科的医生来病房,看了报告、摸了脖子里的淋巴,说藏得太深了,还是先穿刺吧,这里动手术风险太大,通往脑部的血管、神经太多。

我觉得右锁骨上这个淋巴结,它似乎正在过着我想要的生活。

最终,我还是没带《金瓶梅》,倒是带了赫尔曼·黑塞的《悉达多》。

【何事惊慌】十二:奥特曼家族研究专家

最后,需要打静脉留置针的只剩下我和他。

一坐到护士面前,他就忘东西,不是这个就是那个。终于,忘了的东西都找到,捏在手里,可一坐到护士对面,还是:“妈妈,我还是怕!我怕痛!妈妈,我的奥特曼卡牌找不到了!”

“不是很痛,就像蚂蚁咬一口。要不叔叔我先打针,你在旁边看着?”

他赶快从妈妈腿上跳下来,去长椅上抓起他的奥特曼卡牌。

我在护士对面坐下,把袖子撸到大臂,“哇哦~奥特曼!你有奥特曼的卡牌!太厉害了!有没有迪迦·奥特曼的哥哥?”

“有啊,当然有啊!你看,就是这个!”

“真的有啊?那你这套卡牌还真是齐全啊!啊?你看!我的针打完了,现在到你了。”我把右臂上的静脉留置针给他看。

“好吧。妈妈我们过去吧。”他妈妈抱着他再次坐到护士对面。

“可能你这套奥特曼的卡牌还不是最齐全的吧?!”护士拿出针,他紧张地看着针头时,我在旁边问。

“当然是最齐的!”小孩子就是小孩子,注意力马上从护士那里再次转到我这里。

“好嘛,如果你的卡牌齐全的话,里面就应该有女奥特曼。有吗?”

“当然有!”

“好吧,为了证明你的卡牌黎真的有女奥特曼,你现在就告诉我她们都是谁吧!”

“哼!有★◆⊙*◎■……&%#¥★◆⊙*◎■……”我哪里知道那些女奥特曼的名字嘛。

“哟!不错不错!看来你还真的是研究奥特曼家族的专家嘛!”我及时送上夸赞:“你看,打这个针是不是不怎么痛呢?已经打好了。你真勇敢!和奥特曼一样勇敢!”

我们三人一起去到候诊大厅,坐在椅子上等待叫号,他在看动画片。

“谢谢你。”他妈妈对我说。

“没关系的。”

“你来做什么CT?”

“全腹部增强CT。”

“你是哪里不好?”

医生怀疑我是胃癌晚期。你儿子哪里不舒服?”

“肾癌。去年去浙江治疗,今年体检发现又不好了。去年他才三岁,动手术前他问,妈妈为什么其他小朋友都不来医院,我说因为每个小朋友到医院来体检的时间都是不一样的。”这时候叫到他们的号。

做全腹部增强CT是什么感觉?一股暖流从手臂上的静脉留置针处进入体内,迅速注遍全身血管,喉头一甜,上了头,有点晕,菊一紧,受暖流冲击,似有东西要喷薄而出,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