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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Mondo同行·第四季】5:对话录

今天计划讲完《论语》十二章,然而,现实总是事与愿违。活到这把年纪,也明白和接受事与愿违就是生活的常态。在Mondo讲到“四十而不惑”时,突然问我:“毛豆,你知道爱因斯坦吗?他的智商比普通人要高,他死后医生通过解剖发现他的大脑的XXX和XXX部分跟普通人不一样。”

“这个解剖结果能与他的高智商建立必然联系吗?”我问。

“当然啊。”

“我不这么认为。”

“为什么?”Mondo继续问。

“这是一个预设了结果,然后去寻找证据来支撑结果的路径。这样的求证路径是值得怀疑的。所以两者之间只是可能有关系,而不是必然的联系。”

“哦——算是明白了。说到智商,医生说只要持续接受训练,智商就会提高。”

“如果这个说法成立,那活得越长的人智商就越高,活到我这把年纪岂不是智商达到500,活到100岁岂不是有可能智商达到1000?爱因斯坦在我们看来那是既幼稚又简单。”

“呃,这个说法应该也不对。”

“你发现问题所在了。人的智商不会随着年龄的增长而不断增加,但认知可以通过不断训练和独立思考得到提升。”

“独立思考,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独立思考不是独自一个人在那里想东想西,而是面对问题或结论时,会本能去追问并分析真的是这样吗、为什么是这样、还有没有其他可能……”

“就像辩论!”Mondo说。

“可以说像辩论的思辨过程。你认为辩论的目的是什么?”

“把别人辩输,拿到奖杯。”

“我认为这不是辩论的目的。”

“那你觉得什么是辩论的目的?”

“我只能告诉你,辩论的目的肯定不是为了争输赢。到底是什么,你要去思考,去找到你的答案。这就是今天的第一项作业。《论语》里的‘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说的就是这个,学了要思。”

“‘学而不思则罔’什么意思?”

“社会上,有那么多人高中毕业、上过大学,甚至硕士和博士越来越多,但大众的平均认知也就仅仅达到初中水平而已。为什么他们读的书、上的学都没能提高认知?”

“是因为他们没有好好学习?”

“也对,也不对。‘学习’在现代汉语是一个并列合成词,在文言文中‘学’和‘习’是不同的,例如‘学而时习之’,例如‘学而不思则罔’。如果只是为了考试去学知识,并没有‘习之’用在生活中,也没有学而思之,读再多的书,学历再高,也不会建立起自己的认知,更不会有新知和创见。”

“‘学习’就像牛顿被落下的苹果砸到头,爱迪生用镜子反射蜡烛的光,让医生给妈妈动手术?”

“啊哈!”我说:“牛顿既没有被苹果砸到过头,爱迪生也没有用镜子反射烛光,华盛顿也没有用他的小斧头砍掉樱桃树,这些语文书里的课文都是假的。烛光根本不能为一场手术提供足够的照明,并且烛光有阴影。手术室里使用的是无影灯。无影灯为什么没有阴影?”

“因为……它赶走了影子。”

“确实是这样。可是它是如何赶走影子的呢?”

“啊……这个……不知道。”

“太棒了。在我看来,一个人对自己和外界的认知有四个维度,最低级的是‘不知道自己不知道’,越无知的人越绝对,80%的人都处于这个维度;接受了教育并保持思考,可能达到‘知道自己不知道’的维度。如果由此而发奋学而时习之,将有可能达到‘知道自己知道’的第三个维度,这已是普通人认知的边界。而你之前说出自己对《论语》那一则的理解,已是偶然抵达‘不知道自己知道’这个最高维度了。长期通过讨论和思考的学习,希望我们能够停留在第三个维度,最高维度就只能是不断积累,等待机缘的触发了。怎么样去积累呢?那这就是今天的第二项作业了,去弄清楚无影灯是怎么赶走阴影的。

“没有人文基础的科学是危险的,没有科学基础的人文是愚昧的。今天我们的对话,科学和人文都有涉及,有过去的疑惑也有当下的问题,这,就是《论语》里的‘博学而笃志,切问而近思,仁在其中矣’。”

德国教育学家米夏埃尔·克林伯格(Michael Klafki)认为,所有教学本质上都是对话,这种广义的“对话”并非仅指言语交流,而是参与对话者在知识建构过程中的互动与意义共建。其理论渊源可追溯至‌苏格拉底对话法‌,强调通过提问引导对方修正错误观点,开启独立思考。

【与Mondo同行·第四季】4: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Mondo背到“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句,让我想到今早出门时雷电交加,风雨如晦。一路行来,云开雾散,我们两人喝着茶聊着诗,窗外莺声碎,雨后山色新。现正是“春城无处不飞花”、“万紫千红总是春”的好时节,从“好雨知时节”到“客舍青青柳色新”;从“最是一年春好处”到“春风又绿江南岸”;叶绍翁“春色满园关不住”,黄庭坚的春“因风飞过蔷薇”,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休息时间,Mondo讲了在学校,同桌的种种不良行为习惯和因此而起的冲突,问我怎么看。我说听下来,这些行为更多是别人自己的事,我们不能简单去评价。但如果他的行为影响到同桌的你,你可以友善提醒他两次。提醒无效,把事情告诉老师,请老师帮忙解决。这是边界,也是态度。

原计划今天讲《论语十二章》里的五章,但只讲了一章——曾子曰:“吾日三省吾身:为人谋而不忠乎?与朋友交而不信乎?传不习乎?”因为Mondo从曾子问到孔子,我就问Mondo认为孔子是个什么样的人,他说:“当然是圣人。”我说孔子只是个普通人,后人是否尊他为“圣人”与他本人一点关系都没有。并且在历史记载中,孔子在我这个年纪,五十岁的时候,以鲁国国君礼仪顾问的身份,参加了齐鲁两国的一次睦邻友好联谊活动。活动结束,齐国献上了一场土风舞,这在融合了各部落不同文化的齐国来说,再正常不过了。可孔子认为这不符合礼仪,要求换成宫廷舞乐。齐王按照他的要求换了,但换的是宫廷中的轻松舞乐,于是孔子以不合礼仪为由,让鲁国的卫士砍掉了这些齐国无辜舞者的手足。这样看来,孔子才是那个最为骄横无礼的人。而这一“跨国执法”竟然没有引起外交争端和战争,也是匪夷所思了。更为离谱的是儒家的书里还说齐国的国君因此认识到自己的错误,把之前侵占的鲁国土地也一并归还了。这简直是一篇孔子大男主爽文。

几年后,孔子被赏识他的鲁国国君任命为代理宰相没多久,就逮捕了当时一位著名的文人,先处死,再公布五大罪状。这五大罪状,全是‘居心阴险,处处迎合他人;记忆力很强,学问也很渊博,但知道的全是丑陋的事情’这样不知所云、毫无实据的,‘我觉得你有罪’的抽象罪名。所以从这些事来看孔子,他就是一个滥用刑法,挑起国家内战,无视司法程序小人得势恣意妄为的“普通人”,这也是导致他后来被“放逐”离开鲁国,不得不周游列国的原因。

孔子周游列国,极大地丰富了他的思想,也使儒家学说传播天下,这些成就非常了不起,但并不能因此而对他之前的荒唐之举合理化,甚至赋予道德上的优越感。

给Mondo说这些,是想引导他不论是身边的同学还是历史人物,都是多元的,立体的,不能像语文书上那样将活生生的人变成“纸片人”一样的“标签化”和“脸谱化”。

【与Mondo同行·第四季】3:君子以德立身,智者因思而独

进城去见Mondo,在红绿灯路口,人行红灯,车行绿灯,但视线以内的几百米都看不到来车,也没有行人。这一刻的世界就只有我一个人。这时我是要闯人行红灯过马路,还是在无人无车的路口等待人行绿灯亮起?闯红灯是违法行为;等待绿灯亮起也不会显得我有多守法,甚至看起来还有点傻。这两种行为,哪一种更道德?脑子里竟然回荡哈姆雷特的独白:默然忍受命运暴虐的毒箭,或是挺身反抗人世无涯的苦难,通过斗争把它们都扫清,这两种行为,哪一种更高贵?

与Mondo对谈,讲诗词古文,无非都是常规操作。原计划今天讲完《论语》十二章,但只讲了“学而”一章。

“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我认为并不是“学习并时常复习,不是很快乐吗?”这个学校里的“标准答案”。把“习”字从简体到繁体再到甲骨文在白板上写出来,说:“在我看来,这句释义为‘所学能够时时在生活中得以致用,学有所用,知行合一,这岂不是一件快乐的事?’更为准确。”

“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标准答案”是“当他人因不了解自己而产生误解或冷遇时,君子仍能保持平和心境。”可是,他人为什么要了解自己呢?他人不了解自己不是很正常的事吗?这有什么好“愠”的呢?“所以”我说:“我个人认为,这里的‘知’通‘智’。”这并不是不可能,《论语》里“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知者不惑。”“知者乐水,仁者乐山。”这些都是“知”通“智”。

“所以是人没有智商吗?”Mondo问。

我说:“绝大多数人的智商都差不多,所以这里的‘人不知’我认为是‘群体没有智慧和认知。’我们一直强调知识不等于智慧,知识的多寡也与智慧没有直接联系。当人群缺乏智慧,认知低下时,智者不应该生起懊恼,因为往往如此,常常如是,并且不去试图指出和强行改变,这样才是君子所为。所以君子以德立身,智者因思而独。‘独’只是形体上的,外在的独来独往,其实内心无比充盈而丰富,不可与人言,因为他说了别人也不理解。”这即是《道德经》里“众人熙熙,我独泊兮”。从这里,我和Mondo进入了孤独与自我认知的讨论,从眼前的《论语》到远处山上的树,从屁股下的坐垫到桌上的茶杯,其中妙处不可言说。最后Mondo好像明白了,又好像没明白。好有慧根。我们的这一番讨论,在我看来即是《金刚经》“第一义,即非第一义,是名第一义”。

“我要回去考考我妈妈。”Mondo说。

【与Mondo同行·第四季】2:在AI时代,越基本的能力越重要

早餐时,太座大人聊到“能打败特朗普的只有特朗普”这个话题,让我想到了《联邦党人文集》。出门时从书架上找到这本书的商务印书馆“汉译世界学术名著丛书”版放进背包。上一次读大概是在十五年前,完全不记得当时是什么样的情况让我去读的这书,对内容也几乎完全忘记,现在甚至引不出书中哪怕一个句子。

“人类社会是否真正能够通过深思熟虑和自由选择来建立一个良好的政府,还是他们永远注定要靠机遇和强力来决定他们的政治组织。”在地铁上读到汉密尔顿的这一句,关于这本书的记忆,就像突然被挖开的泉眼,汩汩流淌出来,那么熟悉,那么陌生。

错过了那趟BRT,迟到了五分钟。我到时,Mondo已经给自己泡上了红茶。“看来今晚要失眠了。”他嘬了一口茶说。

Mondo在五月有一场重要的综合评估,然后九月升入初中。昨天到今天,下了一场雨。这场雨从昨夜一直下到今早。回顾了之前所学后,我说来默写一遍《春夜喜雨》吧。这首诗,Mondo背得顺畅,但一写就有几个字不能确定,于是又抄写了一遍。

现在不论大人小孩,都习惯听书听故事刷短视频,没有意识到或是已经习惯这种‌被动信息输入‌方式,这就导致大脑缺乏主动解码和反复推敲的过程,长期下来就会‌注意力难以集中,深度思考能力退化,失去阅读文本的耐心,批判性思维发展受限。所以在AI时代,我反而认为最基本的能力变得愈加重要。

Mondo说《世说新语》要自己读,因为有趣也读得懂。极好。我只要求每周读后给我复述一则即可。

讲诗一首,李白的《峨眉山月歌》。重温李白可能是一个歪果仁后,在地图前讲这是他二十四岁离开四川开始闯荡大唐这个“世界”时所作,从峨眉山到四川和重庆,从重庆奉节至湖北宜昌,由瞿塘峡、巫峡和西陵峡三段峡谷组成的“三峡”,从夔门到巫山;再讲诗中的“三峡”除了可能是长江三峡,还可能是峨眉山以东,乐山的三段峡谷。“你看短短一首诗,加上诗名和作者不过三十几个字,既是地理,也是历史,最终以文学的方式呈现,”我说:“所以不要觉得只是小学六年级课本里的诗就觉得简单,就小看了。Mondo,你在听吗?请看着我。”Mondo常常在我和他说话时玩笔、倒水、找东西……“忙”个不停,“你说嘛,我在听的。”他说。

“Mondo,请停下手上的事,看着我的眼睛,听我说。”

“好的。”他停下来看着我。

“我在和你说话时,眼睛没有看着别处,手上没有在做其它的事,这是因为我把注意力集中到这件事上。在我看来,你和这件事是当下最重要的,其它的都可以放在一边。所以你要学习控制自己,一旦能专注自己正在做的事,你就会发现以往很难的事其实并没有那么难,效率也会提高。”我没有告诉他,这就是“活在当下”了。

【与Mondo同行·第四季】1:勇猛精进

给Mondo的新一季同行礼物,是一只汝窑元鼎主人杯,杯身上有“精進”二字。他用茶匙从茶罐里舀了两片茶叶放进去,注入开水泡上茶,我们的对谈就开始了。

问Mondo寒假过得怎么样,他说去了海口。我问海口在哪里,他说在海的旁边。“我们学习地理已经快一年了,所以不存在‘旁边’这么个说法。海口在中国的东南西北哪个方位?如果在海边那海在哪个方向、是什么海?能不能在地图上指出来?”我问。Mondo在地图前开始寻找海口。今天的对谈就从中国最年轻的省份海南省、它的省会海口市、琼州海峡、雷州半岛、南海、中国陆地面积最小的市三沙市和中国领土最南端的曾母暗沙等地理常识开始。然后我带着Mondo走到窗边,指着道路对面的小区说,三沙市政府所在的岛大概就是这么大了。

地理开局后,Mondo一首接一首,一篇又一篇,把上一季的三十一首古诗词和七篇文言文背了出来。岂不快哉。

喝了一杯茶,Mondo看着杯子上的字,由于笔画飘逸,又是繁体,他识不得,问是什么字。我在白板上写下“勇猛精进”四个字,说杯子上的两个字是“精进”。

“什么意思?”

“勇是不惧怕,猛是奋力去争取,精是用心专一,进是日积跬步虽远必达。出自《无量寿经》和《妙法莲华经》。所以,应你上学期结束时的要求,还有一件礼物给你。”我从背包里拿出近600页与砖头一般厚的一本书递给他。

“哈!《世说新语》!你之前讲一个人去一个大官家上厕所出来,把用来洗手的澡豆吃了的故事,你说就是《世说新语》里面的。”

“这里面好玩的人和故事很多。要不要挑两个讲讲?”

“好,好。等我先写上名字。”

“翻到370页,看第七则。”我说。

Mondo在书名页写上自己的姓名,把书翻开,就读了起来,竟然忘了回应我。好吧,那就让他先来读一遍文言文,再讲讲是什么个故事,我作补充。就这么一则一则,讲了“潘岳妙有姿容”、“看杀卫玠”和“王仲宣好驴鸣”三则。“今天就到这里吧。”我说。但Mondo说不行,要再讲几则。多好。但这种时候要“延迟满足”,我说有趣的人和好玩的事这本书里面多的是,不着急,如果感兴趣,回家慢慢看。

Mondo问能不能下周接着再讲几则,那当然好啊。可见,要有吸引力,还得要有趣。语文课本里选的文章,道理太多,趣味不足,还多是大道理,更加乏味。

【与Mondo同行·第三季·终章】17:站在巨变的十字路口

明天期末考试,今天以复习为主。把这一季的内容完整复习了一遍后,Mondo还是对明天的语文考试比较担心,于是我们开始“闲聊”,从他在沙漠晚上的观星开始,聊到天鹰座、天琴座、天鹅座、大熊座和小熊座还有银河;从银河到“河汉清且浅,相去复几许”,再到“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汉灿烂,若出其里。”我说学到的东西要在生活中得以用起来,否则就是死记硬背,这样记忆力的比拼,在AI面前毫无意义。因为现在AI的“记忆力”已经超过了任何人。

我说:“AI时代的学习,我认为没有什么更高级的方法或概念,反而是回归到根本,也就是该认字认字,该读书读书。”以知识为目的的学习已经成为过去,只是学校里的老师们作为这架教育机器里的一个齿轮,身不由己,短时间内还调整不过来。

学习的目的不再是一味堆积知识。绝大多数人的智商都差不多,好好读书认字,不会提升智商,但能提升认知和引起思考、生发智慧。”智慧可以是生活的智慧,生命的智慧。在以知识为目的的学习中,衡量堆积知识和掌握知识多寡的尺度就是学历,但现在这个标准已渐渐失去了它的意义。我们现在,就站在一个巨变的十字路口。

聊完,讲了七年级语文课本中《世说新语》一则《陈太丘与友期行》。“《世说新语》里的故事都是像这样在讲道理吗?”Mondo问。我说其实《世说新语》里面的故事大多有趣,不都是一本正经端着讲道理。

“那讲两个来听听。”

“好啊。”就给他讲了一个故事:一人去一高官家做客,看到去厕所的路上站着两排十几名衣着华丽的侍女,厕所也装饰华丽得好像卧室。这人上了厕所后,侍女用盘子和碗端了清水和澡豆递过来。这人就把澡豆吃了,水也喝了,还说不愧是大户人家,上个厕所还照顾得这么周到。结果侍女都掩着嘴笑他,因为澡豆和清水是用来便后洗手的。Mondo听后大笑,说:“想不到这么有趣,能不能送我一本?”我说好,只是今天是这一季最后一次碰头,没准备,下一季送你,顺便我们可以来读读里面一些有趣的故事。

给Mondo说的故事就是《世说新语》里的这两则:

石崇厕,常有十余婢侍列,皆丽服藻饰。置甲煎粉、沉香汁之属,无不毕备。又与新衣著令出,客多羞不能如厕。

王敦初尚主,如厕,见漆箱盛乾枣,本以塞鼻,王谓厕上亦下果,食遂至尽。既还,婢擎金澡盘盛水,琉璃碗盛澡豆,因倒箸水中而饮之,谓是干饭。群婢莫不掩口而笑之。

给Mondo留了两项寒假作业,一是保持阅读,想读什么就读什么;二是把自己读过的书统计一个数字,并从中评选出自己的“最佳图书奖”。

【与Mondo同行·第三季】16:认了几个字

在复习《木兰诗》时,Mondo忽然指着“鄉”字问是什么字。因为所有的文本都应Mondo的要求,在去年(2025)末最后一次“同行”时换成了繁体字。这就意味着他小学六年学过的三千个汉字中,至少有两千个字要重学重认。

“这个字的简体很简单,就是它的左边的‘乡’字。从这一个字我们就可以看出简体字和繁体字的大不同。简体字通过减少笔画、合并字形来提升书写效率和让更多的人更容易的认字,也即是更加强化了其符号性,但这样的坏处是丢失了文字的故事性和画面感,以及这个字在文学中的意境。曾经,每一个字都有其含义、历史和意境,一简化,就只剩下符号了。

我就这个字展开来说:“你看这个‘鄉’字,左边是‘乡’,就像是远离家的人想起回家的那条遥远而曲折的路;‘郎’是指的心上人。这个‘心上人’不是仅仅指的恋爱中人,而是心上挂念之人,就像这首《木兰诗》里面木兰离家十二年,心上一直挂念的父母和姐姐、弟弟。因为家里有心上挂念的人,所以离家的人才会对家,对家所在的地方也产生挂念,才会思念那里的人和山山水水一切事物,这全都是因为人的关系,这就是‘乡’和‘乡愁’。但字一简化,就剩下弯弯曲曲的路,回‘乡’不见‘郎’,没有挂念的人了,现代人对家乡的情感也淡了。”不是讲文字学,不是文字“考古”,所以我没有提及“乡”的甲骨文是两人对坐而食,那个画面与当下“乡”字的意思就更加遥远了。

讲《世说新语》:謝太傅寒雪日內集,與兒女講論文義。俄而雪驟,公欣然曰:“白雪紛紛何所似?”兄子胡兒曰:“撒鹽空中差可擬。”兄女曰:“未若柳絮因風起。”公大笑樂。即公大兄無奕女,左將軍王凝之妻也。

Mondo不认识“講”“論”“義”“驟”“鹽”“無”“樂”字,在告诉了他这些字对应的简体字后,他瞪大又眯缝起眼睛,在白板上写了个“鹽”字,说这就是盐巴的盐啊?!

讲到谢安大乐就因为后句的意境、修辞都远远胜过前句。Mondo不知柳絮为何物,春天要来了,但估计在贵阳要见到柳絮差不多要到四月,只好大致描述了一下柳絮飘飞是一个什么样的景象,并提醒昆虫爱好者Mondo即便生活在城市里,也要多留意身边的自然变化。我说我们这就是在“內集講論文義”,后来的人们就将长辈与子侄辈吟咏取乐称为“笑盐”。

“唉!可惜,考试的时候我不能写繁体字,就算写了老师也不认识,会给我判错误一个大红叉叉。”

人,不是为了考试而活着。再说了,考试的那一点点东西,太狭窄,太平面。我们要做的是一个立体的、宽广的、温厚的人,而不是像科幻小说《平面国》里那种只生活在二维世界的生物。当内心变得丰富、多元,他才是一个真真正正的人。而那些只能考试、只会考试的‘小镇做题家’们其实不过是思想上的二维生命体。对二维生命体来说,“人”这种三维生命体就是‘神’一般的存在。接近于‘神’一般存在的人,是不能,也无法向二维生命体去证明自己和那个不同的世界的,因为那超出了他们的认知。就像佛、上帝、真主,极有可能是四维生命体,但我们无法理解,于是只能尊他们为‘神’一般的存在。随着思维和眼界的打开,你现在就是你自己的神。”

“难怪了。”Mondo说:“我算是明白他们为什么都越来越不明白我说的话了。”

【与Mondo同行·第三季】15:《木兰诗》的超学科实践

“我听过花木兰的故事。”Mondo一拿到简体和繁体版的《木兰诗》就对我说:“我在B站上看过一个北大还是清华的老师的视频,他说《木兰诗》太啰嗦。”我问Mondo有没有读过《木兰诗》,他说没有。

“我不认为《木兰诗》啰嗦,反而觉得每一句话都有它的妙处。现在我们就来一句一句来讲解。”先讲花木兰不是真实存在的历史人物,只是文学人物,并且她最初姓什么不得而知。有说姓花的、姓朱的,还有说木兰是鲜卑复姓,不知其名。从南北朝到隋唐宋元,直到明朝才在文学作品中有了木兰姓花一说。因为替父从军又不要封赏归家还复女儿身的故事太深入人心,所以流传至今都默认木兰姓花了。

“啊?!怎么会是这样?!”Mondo说。

“你知道在南北朝时期,《木兰诗》中木兰对抗的敌人是谁吗?”我问Mondo。

“哦——不知道。”

“柔然。”我们来到大地图前,“柔然最强大时,领地东至大兴安岭,西至准噶尔盆地,北至贝加尔湖,南至阴山,对黄河流域的政权来说,是北方强大的敌人。柔然衰落后,在阴山一带,敕勒族崛起,所以,《敕勒歌》来走一个。”不错,“下”和“野”Mondo都还记得古音读什么,而不是普通话现在的发音。

“唧唧复唧唧,木兰当户织。”墙上透光的叫“牖”,顶上的才叫“窗”,所以叫天窗;有身份地位的人家双开的是“门”,普通人家单扇的是“户”,所以古时说要门当户对,因为贵族与平民门户不对等不联姻。当户织,是借光。

“不闻机杼声,唯闻女叹息。”木兰当户织却不问织布机和梭子的声音,只听见“唧唧复唧唧”一声连着一声的叹息。

“问女何所思,问女何所忆。女亦无所思,女亦无所忆。”声声叹息是因为在想着什么、挂念什么呢?木兰回答说我也没在想什么,也没在惦记什么。这种对话的方式是民歌中常见的。

“昨夜见军帖,可汗大点兵,军书十二卷,卷卷有爷名。”这里的“十二”是虚数,形容数量多,不是实数。征兵文书每一份上面都有父亲的名字。可是“阿爷无大儿,木兰无长兄,愿为市鞍马,从此替爷征。”如果木兰不去替父从军,父亲极有可能还没有到前线就死在路上,就算到了战场,生还的机会也非常渺茫,这一去就是死别,本就不是大户人家,父亲一死整个家就陷入困顿之中。而木兰上有姐姐下有弟弟,只要父亲在,家就还在,只要女儿身不被发现,就不会因欺君之罪而连累家人,所以这才是木兰冒险从军的原因。

“东市买骏马,西市买鞍鞯,南市买辔头,北市买长鞭。”在解释了什么是鞍鞯和辔头后,“木兰为什么就不能在一处买齐所有东西,非得这么东一处西一处的吗?非得这么买。因为这时的木兰还是女孩子,逛街购物,东挑西选。”我说。

“旦辞爷娘去,暮宿黄河边,不闻爷娘唤女声,但闻黄河流水鸣溅溅。旦辞黄河去,暮至黑山头,不闻爷娘唤女声,但闻燕山胡骑鸣啾啾。”元旦将至,顺便说了“元旦”是什么意思。“燕山是什么山,有三种说法。一是燕然山,即蒙古国的杭爱山;一是内蒙古呼和浩特以北的阴山;一是河北的燕山。”我在地图前指出三处所在,问Mondo认为这里的“燕山”是三者中的哪一个。“我认为是阴山。”

“为什么?”

“因为早上离开父母,晚上到了黄河边;早上离开黄河,晚上听到了燕山柔然人骑兵的马的鸣叫声,杭爱山的距离太远,河北的燕山太偏,所以我认为是阴山。”

“太棒了!不论这燕山到底是哪里,就凭你的这个有理有据的清晰分析,它就是阴山了。另外,‘胡骑’的‘骑’在这里不读qí,应读jì。读音不同,意思不同。读qí时是动词,骑在马上;读jì指的一人一骑(qí)为一骑(jì),是骑兵。如果在学校老师说就读qí,怎么办?”我问。

“那在学校就读qí嘛。”Mondo笑着说。

完美。不争不辩不证,自己知道就行了。如此这般从“送儿还故乡”与前文“从此替爷征”和后文“脱我战时袍,著我旧时裳”点出木兰的女扮男装;“朔气传金柝”的“朔风”与“和风”再至“惠风和畅”;“木兰不用尚书郎”的“尚书”到三省六部制,一字一句讲完整首《木兰诗》。结束时,建议Mondo回去可以看看国内外各个版本的电影《花木兰》是怎样讲述这个故事的。历史、地理、文学、阅读和讨论融在一起,这就是整合多学科知识构建的探究性学习,也就是“超学科”学习了

【与Mondo同行·第三季】13:天青色等烟雨

“你看,都开片了。这是汝窑青瓷吗?”Mondo一见到我,就把手里的一个窑变小瓷瓶举到我眼前问。
我说这个一看就不是汝窑青瓷,因为釉色不对。“雨过天青云破处,这般颜色做将来。”汝窑瓷器的青色是雨后蓝中透着绿,绿中含着蓝的那种天色。

“你刚才说的那句不就是那个宋……什么梦到那种颜色醒来后说的吗?”Mondo问。

“宋徽宗?那是误传。原话是五代后周世宗柴荣说的。把这话安在宋徽宗头上,大概是因为徽宗是一个妥妥的文艺皇帝,并且他还独创了一种书法字体,叫瘦金体。大宋的江山就是太祖赵匡胤从柴家夺来的。”

“这样哦……那你答应给我的繁体字的古诗呢?”

我从背包里把繁体版古诗词文本拿出来给他。“这个是什么字?这个呢?还有这个。”一首诗他有一半的字不认识。我说你可以和我们一直在用的简体版对照起来读就认识了。

“我没带那个简体版。”

好嘛,只好“硬”启动繁体版了。总体来看,今天开场不错。

今天先重新来认字,到Mondo能把繁体字和简体字能对应了,我们讲诗两首,王湾的《次北固山下》和李白的《闻王昌龄左迁龙标遥有此寄》。

在盛唐的《河岳英灵集》这部唐人编选的盛唐诗选本中,最能代表盛唐气象的诗居然不是“海上生明月”,居然不是“乘风破浪会有时”,而是“海日生残夜,江春入旧年”,也即是王湾的《次北固山下》。

Mondo问为什么会是这首,我们就一句一句讲来。讲完《次北固山下》,接着讲《闻王昌龄左迁龙标遥有此寄》。

“龙标是什么?五溪是哪里?”

“龙标和五溪都是地名,在现在的湖南。五溪大概可能是现在的湖南凤凰沈从文家那一带。沈从文知道是谁吧?”我问。

“不知道。”

“现在知道了。诗题里的‘龙标’是地名,‘闻道龙标过五溪’的‘龙标’是指王昌龄,古人常以地名和官名称呼他人,王昌龄当时被贬到龙标是去做龙标尉。”

“龙标尉是个什么官?”

“这个……在今天大概就是个县公安局局长。”

《河岳英灵集》、“海上生明月”、“乘风破浪会有时”、“龙标尉”、“沈从文”,Mondo虽然之前不知道,大概率两天后,甚至等他回到家就忘了个七七八八,但是听过的就是一粒种子埋在那里。古人烧制汝窑瓷器,在烟雨天气的高湿度环境才能烧成天青色釉色,因此有“天青色等烟雨”之说。等到Mondo人生中的烟雨际会时,这些种子一被触动,立马就会开始生根发芽破土茁壮。

【与Mondo同行·第三季】12:这就是读书人的样子

“那个是红茶,这个是什么茶?绿茶?”Mondo打开茶筒问。我说这是白茶。

“什么?红茶、绿茶、白茶,还有什么颜色的茶?”还有黑茶。

“那有没有什么茶像‘红宝石’和‘绿宝石’那样一小颗泡开就成一大片的?”

“有啊,例如铁观音。铁观音、冻顶乌龙、红茶、黑茶都是发酵茶。在中国,很多地方都有自己风味独特的茶。比如我们贵州的都匀毛尖就是中国的十大名茶之一。”在白板上画了茶的叶芽和古代军中旗枪,“而都匀毛尖又公认明前,也就是清明以前采摘的为最佳。明前茶因其一叶一芽而又被叫做‘旗枪’。”

“还有什么特别的茶?”

我又在白板上写了“六安瓜片”,Mondo读“liù安瓜片”,我说你看第一个字就读错了,不读liù,而读lù,六安是地名。“六安瓜片不是把瓜切了片来买,而是和西湖龙井、碧螺春,还有我们的都匀毛尖一样同属于中国十大名茶之一。”

“那你喝过最好的茶是什么茶?”我说:“什么是好?任何一种茶都有从几十到几千一斤的,但并不一定贵的就是好的,要合口味才好。所以我最喜欢的是大禹岭茶。并且中国的茶与日本的茶道有着很深的渊源。”

“那说来听听。”

“你先把我们之前讲过的几十首诗词背一遍来我就接着讲。”Mondo一翻开文本就“子弟背诵书烂熟,如瓶中泻水”,我也同金圣叹一样,不亦快哉!今天的同行,就这么东拉西扯的从茶开始。

原计划今天要讲《论语》十二章,但Mondo张口就把刘禹锡的《陋室铭》背了出来。我让说说对这篇的理解,结果他说不知道什么意思。也好,机缘如此,遇到了我们就讲《陋室铭》。

“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Mondo能说个大概,但还是不理解。我说黔灵山不是贵州最高的山,但它为什么有名,还被称作‘第一山’?因为历代名人和文人对它的诗文赞美赋予了它的文名。水的深浅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其中是否有“龙”,龙在我看来不是特指,而是指的非凡灵性之物。Mondo的嘴张成“O”字型说:“哦——我终于算是明白了!”提到龙,龙洞堡的见龙洞路上见龙学校旁就有一个市级文物保护单位的洞,那个洞就叫“见龙洞”。“那个见龙洞里有龙吗?”Mondo问,我说有机会你去看看不就知道了。明白了前面两句,自然就能明白“斯是陋室,惟吾德馨”了。

“‘苔痕上阶绿,草色入帘青’妙在‘上’和‘如’两字,让荒芜之物有了灵动,仿佛活了起来。”

“‘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每日往来谈笑的都是满腹诗书的读书人,没有目不识丁浅薄者。”

“‘可以调素琴,阅金经’的‘金经’有两解。一是说读经典,一是说读佛经。我个人认为应该是作‘经典’解,而不是指的佛经,更不是《金刚经》。”Mondo突然问:“金刚?是魔家四将的四大金刚吗?”

“你忘了,我们之前讲过,四大天王和魔家四将,他们不是一路的,四大天王的来源是印度教,后成为佛教护法;而魔家四将是明朝小说《封神演义》里的,但民间常将两者混为一谈。”

“那《金刚经》说的是什么?”

“《金刚经》是佛教禅宗根本经典之一,主要讲的是‘空性’。”

“什么是‘空性’?”

“啊——这个——对你来说还太难了点,我们开始说的日本茶道也与禅宗有关。不过我们现在先继续《陋室铭》。‘无丝竹之乱耳,无案牍之劳形’丝竹是什么?案牍又是什么?”

“‘丝’是蚕丝?其它的不知道。”

“太棒了!丝确实是蚕丝,但不是衣服,我们现在的琴弦通常有钢丝弦、尼龙弦和丝弦,但古时就只有丝弦一种,丝弦就是蚕丝,所以这里的‘丝’指的是弦乐;‘竹’自然指的就是管乐了,例如横笛和萧。说到横笛,现在已是中国传统乐器,但其实是从西域传入的。‘无丝竹之乱耳’就是《琵琶行》里的‘呕哑嘲哳难为听’;‘案’不是案件,”我拍拍面前的茶案和墙边的条案说:“是指的办公桌,‘牍’是公文。指的是没有公务上的应酬和往来的公文让自己疲于应付。”

“‘南阳诸葛庐,西蜀子云亭’,‘庐’就是和刘禹锡这间一样的小破屋,但是曾经有人三顾茅庐……”

“哦——诸葛亮!”

“对了,这里的诸葛就是指的诸葛亮。‘子云’是杨雄,字子云。所以‘斯是陋室,惟吾德馨’,孔子说……”

“有什么简陋的呢?”Mondo说。

今天,虽然就只讲了这一篇《陋室铭》,但我觉得完美。

“你答应我的繁体版呢?”结束时Mondo问我。

“我是担心你不认识繁体字,还要先认繁体字再和简体字一一对应,增加你的难度和压力。”

“没关系的,我试试嘛。”我心里暗暗开心得不得了,这就是“我要学”,是主动探索,知性冒险了

临出门Mondo问能不能把今天喝的两种茶都带一点回家给父母品尝,我说好啊!

当然好啊。有好东西记挂着家里的父母,知书达理,这不就是读书人该有的样子么?

每次同行,看似拉拉杂杂东拉西扯,其实什么都没耽误。没计划的计划,就是最好的计划;没安排的安排,当然也是好的安排,就像每天不请自来不劳而获的,要么是活着,要么是生活,就看自己怎么选,怎么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