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娃九月进入初三后，那种来自学校、老师和其他学生家长对中考的焦虑和内耗（内卷）汇成了一股泥石流，让我们根本就无从跳脱出来，更不要提作为一种合理的不同而存在的可能——我们就像滑坡的山体上的一根草。既然没有办法与教育这种“意识形态”抗争，有没有可能在这片阴云下面，在这面滑落的山坡上，活出一点自我？至少当下是看不到了，未来不知道，所以眼光只好往回看。一天翻完两本：朱永新《重启教育改革：中国教育改革十八讲》、杨东平《中国教育会好吗》。

《重启教育改革：中国教育改革十八讲》的出版时间是2014年，《中国教育会好吗》的出版时间是2016年。两本书出版至今十年有余。如果AI没有来，这些书对中国教育存在的问题的分析和解读，以及改革的呼声和建议——温和的和愤怒的——都是很好的思考。然而，AI来了，之前的那些问题现在看来似乎都不再是问题——之前做不到的现在依旧做不到，曾经存在的问题现在已经不存在或者在AI之下正在慢慢变化和消解，随之而来的是AI时代的新问题。

之前做不到的现在依旧做不到的，是如何培养合格的公民、如何开展素质教育而不是打造“标准件”。因为应试教育是什么大家都清楚，而素质教育是什么、怎么做，是模糊的；全面促进学生发展，令人生疑的空间更大——全面发展未必符合所有人的天性，各有所长的“片面发展”就一定不好吗？究其根本，如果教育目的不根本改变，教育体制就不会进行根本性调整，教育问题就不可能得到根本性解决。

曾经存在现在已经不存在或不再是突出的问题，例如衡水模式、毛坦厂中学在“公参民”的退出，双减和新高考的调整后，对学生反人性的“监狱式”精细化管理的“跨区掐尖神话”不再。AI时代的问题看起来是新问题，究其根本也不新，还是那些之前做不到、现在依旧做不到的。新时代来了，继续讨论旧问题，到底什么是教育？教育的目的是什么？作为个体，能做的只有做好自己，怎么做“好”？活成一个“人”。怎么活成一个“人”？阅读、思考、讨论、反思，向前人而不是人工智能去学如何成为人。

朱永新《重启教育改革：中国教育改革十八讲》，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14年11月1版1印。2026年读完的第112本（套），总阅读量第1727本。

杨东平《中国教育会好吗》，上海社会科学院出版社2016年5月1版1印。2026年读完的第113本（套），总阅读量第1728本。

AI时代，我经常对自己说：“要好好活，活成一个活生生的人。”怎样才算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这是一个困扰我的问题。毕竟成为一个“有人文素养，有科学精神，有艺术修养的，具有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身体野蛮精神文明的人。”这只是目标和结果，而不是过程。如果自己不知道怎样去活成一个活生生的人，家人又怎么能活成活生生的人？我在现实里，几乎看不到这样的人。还好，有人把那些将自己活成一个“人”的人的过程以传记的方式记录下来。我认为这就是读传记的意义之一，世界上真的有人是那样活，他/她也是普通人，而不是圣人或神。这也就意味着，我能够看到一条隐隐约约的路在那里，不至在人生的旷野中迷失、迷茫，虚度一生，以及我是不是也可以像他/她那样活。在人生的长河中摸着石头过河，河里那些前人丢下的石头，就是那一个个真正的“人”和一部部伟大的作品。这些人和作品其伟大之处在于：永远保持人格的尊严，恪守个性的独立，既不屈从于强权，也不盲目追随大流，具有关怀人、爱护人，甘心为人类的福祉奉献自身的博爱精神。罗曼·罗兰《名人传》中贝多芬、米开朗基罗和托尔斯泰，就是在人类历史中无愧于“人”的人。他们并非没有弱点，也并非无往不胜——毕竟他们是人，而不是神——但这无损于他们的伟大。

贝多芬的艺术是无价的，人们用慷慨地掌声和欢呼酬谢他，却没想到他的鞋子破得无法穿着出门；他从未享受欢乐，却创造了欢乐奉献给全世界。对我来说，《贝多芬传》还为我将通向古典音乐的厚重且宏伟的大门推开了一条细微的缝，缝里有一束微光洒到了我身上。我是在听着《悲怆奏鸣曲》敲下的这篇读书笔记。

米开朗基罗不是完人，而作为艺术家，他是人类的骄傲，虽然一直到死，他都在自我挣扎，却无力抗争。痛苦是没有止境的，它有各种各样的形式，“世界上只有一种英雄主义，那就是按照世界的本来面目去看待它，并且爱它。”这句话现在还有一个更加为大众所接受的翻译是“世界上只有一种英雄主义，就是在认清生活真相之后依然热爱生活‌。”

托尔斯泰作为小说家的伟大成就是无可争议的，他是世界文学中巍然耸立的高峰之一。“他软弱。他是人。正因如此，我们才爱他。”《战争与和平》四十年里读了三遍，现在我又想再读一遍；《安娜·卡列尼娜》和《复活》还没有读过。“世界是这样美好，头上是一望无际的星空，难道人类就不能自由自在地活着吗？”

罗曼·罗兰《名人传》，张冠尧/艾珉译，人民文学出版社2003年10月1版，2016年6月4印。2026年读完的第111本（套），总阅读量第1726本。

“不要管那些最热门的理论和书在讲什么，你要倾听和理解的，是那些愿意和你分享生命故事的人。”不管是S.A.阿列克谢耶维奇的《锌皮娃娃兵》《切尔诺贝利的祭祷》《我还是想你，妈妈》、杨显惠的《夹边沟记事》、高尔泰的《寻找家园》、冯骥才的《一百个人的十年》、梁鸿的《中国在梁庄》《出梁庄记》、易小荷的《盐镇》《惹作》还是舒安《木头换来的人》，对在时代泥石流里翻滚的个体遭遇的白描，总是让我唏嘘不已，因为自己何曾不是其中之一。

“新中国前二十载，通过跨省市调配人员支援前线、边疆的建设，十分常见。最知名的莫过于新疆生产建设兵团与三线建设。上世纪五十年代末、六十年代初，山东、上海与福建也达成跨省（市）协商：山东、上海从福建拿木头，福建则从这两地索要劳工，来支援前线建设，用‘木头换人’。红章一盖，两万人从家乡平原被连根拔起，移植到闽北山区，一砖一瓦搭建对台前线的厂房，手锯肩挑国防基建所用的木材。”与近一千万人的三线建设人口大迁徙比较，这“区区”两万人不过是大时代中的一块小土疙瘩。

“每一场历史的巨变中，总会有一些被碾压的小人物。而我的家人、很多爱护过我的人，就是这些小人物中的一群。如果他们一定会被历史遗忘，我希望至少可以一直记住并讲述他们的故事。”也许身在美国的“85后”学者舒安这种回归故里探寻过去人过去事的叙事，缺乏经历过那个时代巨变的切身感触，加上笔力不劲，一个个人物虽然风行水上，但涟漪只在水面引起震荡。

“社会飞速向前，而我们也总是赞扬这种速度。但当厂里第一代老工人为自己终身在流水线上同一个工种中精益求精而内心笃定时，第二代工人则要面对下岗后再无稳定工作只好四处打工的情形，而像我一样的第三代工厂子弟则已踏入零工为主流的经济。等到我的下一代作为劳动者时，很可能同时要与消费者和人工智能争夺生存空间。”我也是第三代工厂子弟。或许30年或50年后的人回头来访谈这一代人，也才能看清一点这当下滚滚而来泥沙俱下的时代洪流。

舒安《木头换来的人》，上海译文出版社，2026年7月1版1印。2026年读完的第110本（套），总阅读量第1725本。

把九月读完的书从书房桌上搬走，按照分类各自插架后，从书房角落另外一张堆满待读书的桌上又搬了一摞来排在书桌上，等十月一本一本读完就又一本一本插架。月初眼见那张桌上的书渐渐少下去，架上越来越拥挤，渐近月底待读的书又会“莫名其妙”慢慢多起来，就像潮汐。

十月读书的主题是“教育”，初选了七本：
梁鸿《要有光》
林小英《县中的孩子》
杜威《民主主义与教育》《我的教育信条》
郑也夫《吾国教育病理》
杨东平《中国教育会好吗》
朱永新/马国川《重启中国教育：中国教育改革十八讲》

另选随手翻换脑筋的书四本：
罗曼·罗兰《名人传》
舒安《木头换来的人》
胡赳赳《碧岩录今释：关于100则公案》
张立宪编《读库2501》

枕边书是《洛阳伽蓝记校释》，估计要读一阵子。

我很喜欢梁文道策划出版的“建本文库”系列书籍，极喜欢，但也只能看看图欣赏，好东西都不便宜。例如，“建本文库”本《塞涅卡书简》，定价980元，差不多是我2026一年的买书预算总额（虽然早已超支）；而《章太炎说文解字授课笔记》定价1880元，唯有望书兴叹，这样的书就算我咬牙切齿买到手，又怎么舍得去翻读？所以，还是淘二折旧书划算，既飨己，又省钱。阅读于我就是造一艘自己的船，穿越时代洪流。打造不了一艘豪华邮轮，三桅帆船也一样能环游世界。

9月的前15天，就读了一本马丁·吉尔伯特的《丘吉尔传》；又用5天读了坎蒂丝·米勒德的《帝国英雄：布尔战争、绝命出逃与青年丘吉尔》，安东尼·麦卡滕《至暗时刻：力挽狂澜的丘吉尔》；再用3天读了阿利斯泰尔·霍恩的《凡尔登战役：荣耀的代价，1916》。23天读了丘吉尔及相关的书4本，所以说这个9月是属于丘吉尔的。其间穿插换脑子放松读了4本，都是比较轻松的休闲读物。9月共读书8本，累计2026年读完109本（套），总阅读量1724本（套）。

马丁·吉尔伯特《丘吉尔传》
这是10年后的二刷，时间太长，内容都忘了个七七八八。重读，因为有大量的地名、人名、时间和事件，手边配了一本世界地图册，用了15天读完，是今年读得最耗时的一本书。边读边记，把丘吉尔的一生划分成10个阶段，也记了10篇，合在一起就是把这一本43万字的传记按照自己的理解和取舍，缩编成了一部1.1万字的《丘吉尔小传》。

坎蒂丝·米勒德《帝国英雄：布尔战争、绝命出逃与青年丘吉尔》
在读过马丁·吉尔伯特《丘吉尔传》后读这本书，略感枯燥和“水肿”——将传记中3万字的一段人生经历扩写至30万字，就像把一部电影中时长12分钟的片段拎出来，另拍成一部30集的剧。

安东尼·麦卡滕《至暗时刻：力挽狂澜的丘吉尔》
在读过马丁·吉尔伯特《丘吉尔传》后读《至暗时刻：力挽狂澜的丘吉尔》，发现后者可视为丘吉尔的一部“小传”，虽了无新意，但胜在简略。

阿利斯泰尔·霍恩《凡尔登战役：荣耀的代价，1916》
“人类疯了！”凡尔登战役最可怕的一点就是，在最初3个月后，战役似乎已经不受人类控制，反而控制了交战双方。法德双方谁都不可能“打赢”凡尔登战役。这是一场不具有决定性的战争中的一场不具有决定性的战役，一场不必要的战争中的一场不必要的战役，一场没有胜利者的战争中的一场没有胜利者的战役。这是一本当之无愧的反战之书，也是今年读到的最为悲惨的一本书——人类因为自己的愚蠢给自身带来的又一次无意义的巨大伤害的描写和反思。

吉井忍《格外的活法》
十个人物的十种“格外”生活，我喜欢与书店有关的三种：从东京大书店辞职，到冲绳去开了一爿“市场里的二手书店乌拉拉”的店主宇田智子；出狱后的准暴力团伙创始人，创办了为监狱犯人送书的非营利性机构“回归本来”的汪楠；核电站泄露事故后回到福岛继续生活的人们和两家书店的之间的链接——“其实你的生活真正需要的并不多。这里能够让你有一种适当的、没有过多也没有不足的生活。”用爱看书的鱼店老板谷地茂一的话说就是：我们住的地方，总不能没有书店呀。

薛兆丰《薛兆丰漫画经济学》
两次读薛兆丰之间隔了17年，这些年我在生活中犯下不少错误，再读就不一样了。即使不以经济学为职业，也应具备一些经济学的常识，这也是我口头常说的和我家的六字家训中的“常识”之意，不同的学问会看到不同的世界。

刘勃《九九失真：关于<西游记>的一些常谈》
既有对《西游记》这部老少咸宜作品的严谨考据，也有对诸多历史上存在的“戏说”的一家之言，于我来说，打开了读《西游记》的新角度，可见，经典之所以为经典，就是经得起时间，耐得住解读，不论是单纯看故事还是看制度、看人性，都能找到自己舒服的位置。

黄智海《阿弥陀经白话解释》
净土五经中，自觉《阿弥陀经》最为浅显易懂，所以三十多年前最早读到的第一批佛经中就有这一部。这些年读了没有一百也有几十遍，渐渐好奇阿弥陀佛从何而来，就去读了《无量寿经》和《观无量寿佛经》。这两部经不太容易读得懂，所以一遍而过，没留下什么印象。今次读黄智海居士讲解的《阿弥陀经白话解释》，全是偶然，也是机缘成熟所致。“解”部分于我没有什么新知，就是规规矩矩解说经文；倒是“释”部分的演述，在佛理基础上做了个人的解读，读来近人。

《无量寿经》《观无量寿佛经》《阿弥陀经》《大势至菩萨念佛圆通章》《普贤菩萨行愿品》这净土五经中，自觉《阿弥陀经》最为浅显易懂，所以三十多年前最早读到的第一批佛经中就有这一部。这些年读了没有一百也有几十遍，渐渐好奇阿弥陀佛从何而来，就去读了《无量寿经》和《观无量寿佛经》。这两部经不太容易读得懂，所以一遍而过，没留下什么印象。

今次读黄智海居士讲解的《阿弥陀经白话解释》，全是偶然在宗教一架前突然瞟到，好奇白话是如何解释这部经，就抽下来，一天翻过。这就是机缘成熟所致。“解”部分于我没有什么新知，就是规规矩矩解说经文；倒是“释”部分的演述，在佛理基础上做了个人的解读，读来近人。如：

佛所证的真如实相，就是自己本性的清净心。因为没有虚假，所以是真；因为完全平等，所以说是如；这是真实心相，所以说是实像。

法身譬如月，应身就譬如月影。所以应身虽然很多，法身实在是只有一个。就同这一个月，可以在各处水里头都映到的道理是一样的。月碰到了清静的水，就能够显出月的影子来。佛碰到了有根基缘分的众生，就现出应身来，给有根基缘分的众生看。（千江有水千江月，即是法身与应身的关系了。）

一个佛土，是一个三千大千世界。什么叫做三千大千世界呢？每一个世界，照直里讲起来，从地狱起，一直向上到大梵天。在这个里头，有一个日，一个月，一座须弥山……这样的一千个世界，叫一个小千世界。一千个小千世界，叫做一个中千世界。一千个中千世界，叫一个大千世界，也就是一个佛土。因为里头有小千、中千、大千三个千的数目，所以叫三千大千世界，并不是一个佛土里头有三千个大千世界。

口业清静的人，舌一定长。凡夫若是三世不打诳语，舌可以长过鼻尖。佛历来都没有妄语，况且为了嘱咐众生，所以显广长舌相，这个舌自然大得不得了，可以遮盖到三千大千世界。就是现丈六金身的佛，平常不显神通的舌，也可以遮盖过面孔，一直到头发边。（这个广长舌相有点让人不适了。）

《阿弥陀经白话解释》，黄智海居士演述，印光法师鉴定，上海古籍出版社“民国佛学讲记系列”之一种，2014年1月1版，2019年7月4印。弘化社赠送所得。2026年读完的第109本（套），总阅读量第1724本。

上海古籍出版社“民国佛学讲记系列”，共有江味农《金刚经讲义》（全三册）、太虚法师《药师经讲记》、谛闲法师《圆觉经讲义附亲闻记》和黄智海《阿弥陀经白话解释》四种。另三种，慢慢搜寻中。

印光法师（1861-1940）是对中国近代佛教影响最深远的人物之一，振兴佛教尤其是净土宗，居功至伟。印光法师与近代高僧虚云、太虚、谛闲等大师均为好友，弘一大师更是拜其为师，其在当代净土宗信众中的地位至今无人能及。

黄智海（1875-1961）是前清贡生，后留学日本，归国后创办上海南华书局、上海三育中小学、上海法政学校。曾任上海火药局局长、上海高级审判厅厅长、浙江温州瓯海道道尹等官职。黄智海居士在中年皈依佛教，师从印光法师，1929年与印光法师等在上海成立弘化社。黄智海居士致力于用浅显通俗的白话文，讲述佛学经典。晚年尤致力于将净土五经写成白话解释。

凡尔登战役最可怕的一点就是，在最初3个月后，战役似乎已经不受人类控制，反而控制了交战双方。

霞飞是一个有天分的组织者，不过他身兼法军主力部队的总司令，这一职责要求他必须是第一流的战略家和战术家，但他并不具备这样的才华。他是个饕餮之徒，他不是用心思考，而是用胃思考，并且学识异常缺乏。战前他几乎从不阅读军事理论书籍，战后他根本没读过任何一本分析世界大战的书，尽管他自己曾在这场大战中起过如此重大的作用。他完全缺乏好奇心和想象力，“这个可怜的人不懂如何跟人争论，也很难看懂地图。”在这场大战中，霞飞的作用可以总结为：因为霞飞，战争几乎打输了，可要是没有他，战争肯定会打输。

法金汉，整场世界大战中最古怪的角色，他的个性和意图直到今天都仍然模糊不清。他的出身背景平平无奇，战前的履历也不耀眼。他在很多方面都是一个典型的容克军官。所谓容克贵族并不富有，更不是拥有大片田产的封建地主。其实，他们一般都是穷困的小地主，唯一的共同资产就是可以一直上溯到中世纪的贵族家世。他们要在恶劣的气候条件下，在德国东部贫瘠的沙土地里刨食，生活艰苦，因此容克地主家族的子弟才会觉得从军是个有吸引力的去处。所以即便是最推崇法金汉的传记作者，也未能在他的学院生活和之后的军旅生涯中找出一丝一毫他智力高于常人的迹象，更找不出他“如饥似渴”地研究高深军事理论的证据。在这一点上，法金汉和霞飞很像。

世界就掌握在这样的人手里，凡尔登百万人的性命也掌握在这样的平庸之辈手里。德不配位，必有灾殃。能力平庸、道德普通者，地位越高，能调动的资源越多，影响力越大，造成的破坏也越巨大。读这本书，对身居高位者，对所谓的权威，有很好的祛魅作用。

60岁的贝当被任命指挥凡尔登战役与其说是因为他的个人品质，还不如说是因为他适逢其时，手下部队能够立即填补前线。当然，他最突出的两个优点——对防守战的深刻理解和对部队的真诚关怀——使他成为这个职位的最佳人选。命运的悲剧性讽刺在于，这位在法军中唯一爱兵如子的将军被召唤来指挥部下进行一场整个战争中伤亡最惨重的战役。

凡尔登之战中敌对双方代表了整个大战期间最巅峰的战斗力。凡尔登就像分水岭，过了这个坎，双方都将不复往日的高度。历史上有没有哪次战役像凡尔登一样，这么多人为这么少的收益而牺牲？

21岁的阿尔弗雷德·茹贝尔少尉是第124团的军官。5月23日的日记是他在凡尔登战死前写下的最后一篇：人类疯了！肯定是疯了才会干出这样的事情来。这真是一场大屠杀啊！场面是如此的恐怖！我无法形容自己的感想。地狱都没有这么可怕。人类疯了！

随着战事的发展，此战已经不只是荣辱的问题，而是关乎两个民族的生死存亡。就像两头角抵角的雄鹿决斗致死一样，双方不能也不愿屈服，直到其中一方获得最终的胜利。交战双方的士兵在当时的日记里，都越来越少提到敌人的残暴，似乎战斗本身成了可怕的敌人。战斗开始拥有自己的人格，成为客观存在的个体，而它存在的目的就是无差别的毁灭一切人类。

就算把后来第二次世界大时期的战役都算进来，人们也可以毫不夸张地将凡尔登战役称为历史上“最糟糕”的战役。没有一场会战历时如此之久，参战部队的伤亡率如此之高。不管接受法国还是德国的统计数字，双方伤亡总数都达到了惊人的70万以上。

谁“赢了”凡尔登战役？德国《帝国档案》关于凡尔登战役的那些卷宗，总标题恰如其分地写作《凡尔登的悲剧》；在整整一代法国作家眼里，凡尔登战役代表着“荣耀”的巅峰。然而现在看来，凡尔登战役对两国来说都是巨大的悲剧。在我们思考双方在凡尔登战役中各自实际获得了什么之前，是否该问一句，他们能够获得什么呢？最终，德国皇太子正确地认识到，不管在凡尔登战场上能取得怎样的战果，都不值得花那么大的代价，但他明白得太迟了。

法德双方谁都不可能“打赢”凡尔登战役。这是一场不具有决定性的战争中的一场不具有决定性的战役，一场不必要的战争中的一场不必要的战役，一场没有胜利者的战争中的一场没有胜利者的战役。但是凡尔登战役真正的影响力要到1918年以后才显现出来。那时候完整的伤亡名单已经披露，全世界的军事思想家就一个观点取得了共识：决不能像这次战争一样来打未来的战争。

阿利斯泰尔·霍恩《凡尔登战役：荣耀的代价，1916》，顾剑译，汕头大学出版社2021年7月1版1印，35万字。读过的“汗青堂”系列又一种，2026年读完的第108本（套），总阅读量第1723本。这是一本当之无愧的反战之书，也是今年读到的最为悲惨的一本书——人类因为自己的愚蠢给自身带来的又一次无意义的巨大伤害的描写和反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