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尔登战役最可怕的一点就是,在最初3个月后,战役似乎已经不受人类控制,反而控制了交战双方。
霞飞是一个有天分的组织者,不过他身兼法军主力部队的总司令,这一职责要求他必须是第一流的战略家和战术家,但他并不具备这样的才华。他是个饕餮之徒,他不是用心思考,而是用胃思考,并且学识异常缺乏。战前他几乎从不阅读军事理论书籍,战后他根本没读过任何一本分析世界大战的书,尽管他自己曾在这场大战中起过如此重大的作用。他完全缺乏好奇心和想象力,“这个可怜的人不懂如何跟人争论,也很难看懂地图。”在这场大战中,霞飞的作用可以总结为:因为霞飞,战争几乎打输了,可要是没有他,战争肯定会打输。
法金汉,整场世界大战中最古怪的角色,他的个性和意图直到今天都仍然模糊不清。他的出身背景平平无奇,战前的履历也不耀眼。他在很多方面都是一个典型的容克军官。所谓容克贵族并不富有,更不是拥有大片田产的封建地主。其实,他们一般都是穷困的小地主,唯一的共同资产就是可以一直上溯到中世纪的贵族家世。他们要在恶劣的气候条件下,在德国东部贫瘠的沙土地里刨食,生活艰苦,因此容克地主家族的子弟才会觉得从军是个有吸引力的去处。所以即便是最推崇法金汉的传记作者,也未能在他的学院生活和之后的军旅生涯中找出一丝一毫他智力高于常人的迹象,更找不出他“如饥似渴”地研究高深军事理论的证据。在这一点上,法金汉和霞飞很像。
世界就掌握在这样的人手里,凡尔登百万人的性命也掌握在这样的平庸之辈手里。德不配位,必有灾殃。能力平庸、道德普通者,地位越高,能调动的资源越多,影响力越大,造成的破坏也越巨大。读这本书,对身居高位者,对所谓的权威,有很好的祛魅作用。
60岁的贝当被任命指挥凡尔登战役与其说是因为他的个人品质,还不如说是因为他适逢其时,手下部队能够立即填补前线。当然,他最突出的两个优点——对防守战的深刻理解和对部队的真诚关怀——使他成为这个职位的最佳人选。命运的悲剧性讽刺在于,这位在法军中唯一爱兵如子的将军被召唤来指挥部下进行一场整个战争中伤亡最惨重的战役。
凡尔登之战中敌对双方代表了整个大战期间最巅峰的战斗力。凡尔登就像分水岭,过了这个坎,双方都将不复往日的高度。历史上有没有哪次战役像凡尔登一样,这么多人为这么少的收益而牺牲?
21岁的阿尔弗雷德·茹贝尔少尉是第124团的军官。5月23日的日记是他在凡尔登战死前写下的最后一篇:人类疯了!肯定是疯了才会干出这样的事情来。这真是一场大屠杀啊!场面是如此的恐怖!我无法形容自己的感想。地狱都没有这么可怕。人类疯了!
随着战事的发展,此战已经不只是荣辱的问题,而是关乎两个民族的生死存亡。就像两头角抵角的雄鹿决斗致死一样,双方不能也不愿屈服,直到其中一方获得最终的胜利。交战双方的士兵在当时的日记里,都越来越少提到敌人的残暴,似乎战斗本身成了可怕的敌人。战斗开始拥有自己的人格,成为客观存在的个体,而它存在的目的就是无差别的毁灭一切人类。
就算把后来第二次世界大时期的战役都算进来,人们也可以毫不夸张地将凡尔登战役称为历史上“最糟糕”的战役。没有一场会战历时如此之久,参战部队的伤亡率如此之高。不管接受法国还是德国的统计数字,双方伤亡总数都达到了惊人的70万以上。
谁“赢了”凡尔登战役?德国《帝国档案》关于凡尔登战役的那些卷宗,总标题恰如其分地写作《凡尔登的悲剧》;在整整一代法国作家眼里,凡尔登战役代表着“荣耀”的巅峰。然而现在看来,凡尔登战役对两国来说都是巨大的悲剧。在我们思考双方在凡尔登战役中各自实际获得了什么之前,是否该问一句,他们能够获得什么呢?最终,德国皇太子正确地认识到,不管在凡尔登战场上能取得怎样的战果,都不值得花那么大的代价,但他明白得太迟了。
法德双方谁都不可能“打赢”凡尔登战役。这是一场不具有决定性的战争中的一场不具有决定性的战役,一场不必要的战争中的一场不必要的战役,一场没有胜利者的战争中的一场没有胜利者的战役。但是凡尔登战役真正的影响力要到1918年以后才显现出来。那时候完整的伤亡名单已经披露,全世界的军事思想家就一个观点取得了共识:决不能像这次战争一样来打未来的战争。
阿利斯泰尔·霍恩《凡尔登战役:荣耀的代价,1916》,顾剑译,汕头大学出版社2021年7月1版1印,35万字。读过的“汗青堂”系列又一种,2026年读完的第108本(套),总阅读量第1723本。这是一本当之无愧的反战之书,也是今年读到的最为悲惨的一本书——人类因为自己的愚蠢给自身带来的又一次无意义的巨大伤害的描写和反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