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记1335】张大春《南国之冬》

民国人物普遍保留了笔记写作的习惯,这个习惯和晚近以“现代文学作家”为书写核心,大量印刷、商业出版、市场运作以“结集成书”的思维是很大不一样的。绝大部分从事笔记写作的人并非专业作家,他们只是惯性地视著书立说为此生思见付诸后世公断的一个必然手段。

在动荡的时局中,观察人物理念情怀之善变,不得不令人先想起梁启超。刘成禺在《洪宪纪事诗本事簿注》引《后孙公园杂录》说他:“梁迈赐先生,善变人也。”允为实论。百日维新失败,梁氏流亡海外,亲见革命党旅美华侨势力雄厚,一变而声称膺服中山先生民族主义,藉《新民丛报》大事鼓吹;等到保皇立宪之说潜势吸收会党成功,一变而发布《梦俄罗斯专制》一文,便抛开共和了。民国成立,梁氏应召入京,一开始又倾心与共和,再变而主张改《约法》,改终身总统各制。从一个阴谋论的角度来说,这是“长袁氏君主独裁之欲”——就算勉强说得通罢;待筹安之会大兴,帝制之议起,梁氏又三变而写下了《异哉所谓国体问题者》,还亲自写信给袁世凯,劝罢帝制。《后孙公园杂录》接着说:“四变而已再造共和自命,门徒党羽,连兵西南各省,梁先生亲自出马,赴肇庆军务院都司令部矣。彼盖默观全国人向共和,故又主张恢复共和,乘此号召权位也。”

另一个转机百出的是黎元洪。他从一个栖惶畏葸的清兵协统,摇身一变成为革命军的神主牌位,再变为袁世凯的肱股之臣,三变为领导共和之大总统而启动府院之争,四变为坐拥钜万家财、倾心提倡教育的实业家。其间顶着“活菩萨”的诨号,却能够设计借袁世凯之手诛杀武昌首义元勋张振武,更是令人发指。

张大春《南国之冬》,九州出版社2020年9月1版1印,19万字。张大春《春灯公子》、《战夏阳》、《一叶秋》、《南国之冬》的“春夏秋冬”系列最后一本。总阅读量第1335本。书中多次提到官至四川总督、直隶总督的清末名臣贵阳人陈夔龙的《梦蕉亭杂记》。这本书在架上插了起码有5年,还一直没有读。

【读书记1334】冯唐《成事:冯唐品读曾国藩嘉言钞》

冯唐《成事:冯唐品读曾国藩嘉言钞》,天津人民出版社2019年5月1版,2019年6月4印,定价68元。四折淘到九成新二手书,竟然还是签名本。翻了一个小时,看不下去,放弃了。难怪这么新还是签名本就被前任处理掉——与其看冯唐在这本书里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18万字,不如自己读梁启超编的《曾文正公嘉言钞》。然而,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读到烂书也是在所难免,好在一路读来中毒的次数不多,否则早被毒毙在水边。

这本书5月1版6月就4印了,卖得好再次印证一句话——有钱的人不读书,读书的人没有钱。《曾文正公嘉言钞》,不同职业、身份、经历的人,都能从同一句话中读出自己的感受,作出自己的解读。但冯唐就看到大多数“企业家”不是读不懂原文就是没时间读书,于是把《曾文正公嘉言钞》剁碎、榨汁,加进美式的、英式的咖啡、下午茶,味道很差,但“精英们”还是假装津津有味并大加赞赏,否则会显得自己很没有品位,也没有文化。这也不怪冯唐,有需求就有市场,这算是知识的降维打击和辗轧罢。

总阅读量第1334本。满地江湖吾尚在。

【读书记1333】马幼垣《水浒人物之最》

马幼垣《水浒人物之最》,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06年6月1版,2006年8月2印,定价12.8元。这本书是马幼垣研究《水浒》二十余年,在《水浒论衡》和《水浒二论》两书之外,于报纸副刊陆续刊出分析评点二十六位水浒人物的短文,并配以六十二幅《水浒》人物之经典插图的合集。角度新颖,新见迭出,找了好久的书,终于淘到二手旧书,13.2元溢价购得。半日读完,总阅读量第1333本。自小学时读《水浒传》,继近年王学泰《“水浒”识小录》、孟超《水泊梁山英雄谱》、萨孟武《<水浒传>与中国社会》、鲍鹏山《江湖不远:<水浒>中的那些人》后又一本《水浒》周边。

想读《水浒论衡》和《水浒二论》,二手书商溢价十倍不止,买不起。

本来这个学期出国留学预备班的“中文经典课”要讲《西游记》或《水浒传》。《水浒传》宋十回、林十回、武十回,一个六周讲一个十回,刚好一个学期。但学生兴趣不在此,选了《聊斋志异》。一篇一篇讲下来,现在学期过半,也已讲到第二十一篇《狐嫁女》。照此进度,这个学期大概也就讲三十篇了。

【读书记1332】王人博《业余者说》

书名是《业余者说》,但其实内容一点也不“业余”。从开始,至少前半本还好,第三部分“表达的技艺”起,老实说,后半本我没读太懂,也就是那种每一个字都认识,但组合在一起就完全不知道在说什么(鸦片战争那部分还好,是看明白了的,也打开了一个看这段历史的新角度)。这是基础知识累积和专业训练不匹配所导致的,短时间内解决不了,也可能不用去解决,能懂多少懂多少罢。

思考可以慢慢发酵,记录整理能读懂(至少是我自己认为的)的部分可以在当下:

1、除了授课,我也喜欢胡乱的阅读和思考,倒不单纯是为了备课、做研究,也是为了打发时间。读书思考是抵抗因长期上课而行成的习惯性倦怠的最好方法。而且,一个教书人如果自己不读书,心里也会多少有些不踏实。由于阅读思考的范围总是大于讲授的课程,所以也就把阅读和思考的东西不自觉地塞进了课堂。这种授课方式从负面讲,是超出课程的离题,从正面说,也可叫拓宽视野;关键是分寸。事实上,走出校门多年的学生能够记住的,未必是某个老师讲授的那门课程,而往往是课外的话。并且话语的影响力因人而异。同样一句话,有的听后无动于衷,有的则念念不忘。

2、“业余者”在严格分工的语境里并不是个好词,带有“门外汉”(layman)的贬义,但在知识分子意义上,“业余者”却是个地地道道的读书人,除了忠于自己因读书而获得的智识之外,任何立场都与他无关。“业余者”的信条是:“自己就是自己,没有代表也不代表任何人。” 除此之外,“旁观者清”这句俗语或许还是有效的,不同的知识背景和视角都蕴含了自身的智性和眼界,“取长补短”这个老词或许仍有价值。

3、“知识”和“意见”是人文智识活动的重要分类方法。前者由学者承当,后者则是智囊的任务:学者供给“智识”,智囊则提供“意见”。智识与喧嚣无关,只与真理相关。或者说,在亚里士多德的意义上,存在两种知识分子的生活,一类是沉思的,一类是行动的。前者是学术的、知识的,后者是政治的、意见的。一个学者首先应当努力地不被“体制化”。

4、现代性带来了学科之间的严格分野,专业化是其发展的必然结果。这一结果一方面使每一门学问都成了科学,另一方面也使得不同学科之间筑起一堵堵厚墙,各自都自觉把智慧的触角龟缩在墙内,对墙外的任何事物都克制好奇心,并保持着一种专业的冷漠。而现代的国家也越来越依赖这类智库型(think tank)专家为其服务,越来越不需要一般性的“学者”或“知识分子”的智性实践。爱德华萨义德( Edward Said,或译成赛义徳,1935-2003)说:“要维持知识分子相对独立,就态度而言,业余者比专业人士更好。”这里的“相对独立”也可以这样理解:知识分子并不依赖专业而存在,他/她首先是个以“智”为业的人,“求智”便是其人生目标。以智为业就无须选择专业立场,有一个“智性”的视角就够了。

5、善恶同源,好坏一体。一个健全的社会个体就是扬善抑恶、向好去坏。但这恶与坏不可能在我们每一个人身上拔除净尽,所以人世间需要道德与法律。只有规则的存在,恶和坏才能被摁住翻不过身来。一旦规则失效,人的兽性就会占据上风。

6、自我的本质就是在自由与压制之间晃荡,人生就是一种无法完美的残缺。存在永远与心灵分离——现实安定,心灵祈求漂泊;现实动荡,心灵则想安宁。

王人博《业余者说》,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8年7月1版1印,16万字,定价49元,也闲书店会员八折购得。总阅读量第1332本

【读书记1331】冯唐《了不起》

“保持身心的开放,阅读、理解,长见识,增加自己身心灵这个“湖泊”的深广,只有心里这滩水越来越大,掉进来一块小石头,才会激起很大的涟漪。

“读书无禁区,写书也不应该有禁区。为什么人类的思想要被害怕?一个人的表达应该被尊重,我们应该有倾听的能力和胸怀。如果你不同意他的看法,你可以说出你的看法。如果我们不想听,也可以不听,但是我们不能剥夺其他人说话的权利。写诗必须,自由地写才能写出好东西。

“‘敬’和‘恒’是两个最重要的修炼方法,但曾国藩评价自己,说今生欠这两个字,所以老而无成,自己非常后悔。”

昨夜枕边书,四折淘来二手九成新的冯唐《了不起》,北京联合出版公司2022年8月1版1印,总阅读量第1331本。

《了不起》收冯唐的50篇读书笔记,在我看来这本书可以加个“冯唐书话”的副标题。我读过的书与冯唐的50篇书话有三分之一重合,我的阅读未得个中三昧,还只是低层次的兴趣满足,没到文学欣赏的高度,有听过但不感兴趣的书(如《飘》、《呼啸山庄》、《倾城之恋》),直接跳过,所以一夜翻完。越来越觉得,冯唐除小说外的书,经不起细看:匆匆看都是道理,细细看全是废话。不过比文字不好,读书不多,一个牛可以吹一个系列,反复吹,每次都略有不同,但吹的牛大抵相似只能骗骗不谙世事小女生的大冰之流好太多了(曾读过小朋友推荐给我的大冰系列中一种,矫揉造作无以复加,读书被真正恶心到的经历不多,此为一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