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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Mondo同行·第三季】16:认了几个字

在复习《木兰诗》时,Mondo忽然指着“鄉”字问是什么字。因为所有的文本都应Mondo的要求,在去年(2025)末最后一次“同行”时换成了繁体字。这就意味着他小学六年学过的三千个汉字中,至少有两千个字要重学重认。

“这个字的简体很简单,就是它的左边的‘乡’字。从这一个字我们就可以看出简体字和繁体字的大不同。简体字通过减少笔画、合并字形来提升书写效率和让更多的人更容易的认字,也即是更加强化了其符号性,但这样的坏处是丢失了文字的故事性和画面感,以及这个字在文学中的意境。曾经,每一个字都有其含义、历史和意境,一简化,就只剩下符号了。

我就这个字展开来说:“你看这个‘鄉’字,左边是‘乡’,就像是远离家的人想起回家的那条遥远而曲折的路;‘郎’是指的心上人。这个‘心上人’不是仅仅指的恋爱中人,而是心上挂念之人,就像这首《木兰诗》里面木兰离家十二年,心上一直挂念的父母和姐姐、弟弟。因为家里有心上挂念的人,所以离家的人才会对家,对家所在的地方也产生挂念,才会思念那里的人和山山水水一切事物,这全都是因为人的关系,这就是‘乡’和‘乡愁’。但字一简化,就剩下弯弯曲曲的路,回‘乡’不见‘郎’,没有挂念的人了,现代人对家乡的情感也淡了。”不是讲文字学,不是文字“考古”,所以我没有提及“乡”的甲骨文是两人对坐而食,那个画面与当下“乡”字的意思就更加遥远了。

讲《世说新语》:謝太傅寒雪日內集,與兒女講論文義。俄而雪驟,公欣然曰:“白雪紛紛何所似?”兄子胡兒曰:“撒鹽空中差可擬。”兄女曰:“未若柳絮因風起。”公大笑樂。即公大兄無奕女,左將軍王凝之妻也。

Mondo不认识“講”“論”“義”“驟”“鹽”“無”“樂”字,在告诉了他这些字对应的简体字后,他瞪大又眯缝起眼睛,在白板上写了个“鹽”字,说这就是盐巴的盐啊?!

讲到谢安大乐就因为后句的意境、修辞都远远胜过前句。Mondo不知柳絮为何物,春天要来了,但估计在贵阳要见到柳絮差不多要到四月,只好大致描述了一下柳絮飘飞是一个什么样的景象,并提醒昆虫爱好者Mondo即便生活在城市里,也要多留意身边的自然变化。我说我们这就是在“內集講論文義”,后来的人们就将长辈与子侄辈吟咏取乐称为“笑盐”。

“唉!可惜,考试的时候我不能写繁体字,就算写了老师也不认识,会给我判错误一个大红叉叉。”

人,不是为了考试而活着。再说了,考试的那一点点东西,太狭窄,太平面。我们要做的是一个立体的、宽广的、温厚的人,而不是像科幻小说《平面国》里那种只生活在二维世界的生物。当内心变得丰富、多元,他才是一个真真正正的人。而那些只能考试、只会考试的‘小镇做题家’们其实不过是思想上的二维生命体。对二维生命体来说,“人”这种三维生命体就是‘神’一般的存在。接近于‘神’一般存在的人,是不能,也无法向二维生命体去证明自己和那个不同的世界的,因为那超出了他们的认知。就像佛、上帝、真主,极有可能是四维生命体,但我们无法理解,于是只能尊他们为‘神’一般的存在。随着思维和眼界的打开,你现在就是你自己的神。”

“难怪了。”Mondo说:“我算是明白他们为什么都越来越不明白我说的话了。”

【与Mondo同行·第三季】15:《木兰诗》的超学科实践

“我听过花木兰的故事。”Mondo一拿到简体和繁体版的《木兰诗》就对我说:“我在B站上看过一个北大还是清华的老师的视频,他说《木兰诗》太啰嗦。”我问Mondo有没有读过《木兰诗》,他说没有。

“我不认为《木兰诗》啰嗦,反而觉得每一句话都有它的妙处。现在我们就来一句一句来讲解。”先讲花木兰不是真实存在的历史人物,只是文学人物,并且她最初姓什么不得而知。有说姓花的、姓朱的,还有说木兰是鲜卑复姓,不知其名。从南北朝到隋唐宋元,直到明朝才在文学作品中有了木兰姓花一说。因为替父从军又不要封赏归家还复女儿身的故事太深入人心,所以流传至今都默认木兰姓花了。

“啊?!怎么会是这样?!”Mondo说。

“你知道在南北朝时期,《木兰诗》中木兰对抗的敌人是谁吗?”我问Mondo。

“哦——不知道。”

“柔然。”我们来到大地图前,“柔然最强大时,领地东至大兴安岭,西至准噶尔盆地,北至贝加尔湖,南至阴山,对黄河流域的政权来说,是北方强大的敌人。柔然衰落后,在阴山一带,敕勒族崛起,所以,《敕勒歌》来走一个。”不错,“下”和“野”Mondo都还记得古音读什么,而不是普通话现在的发音。

“唧唧复唧唧,木兰当户织。”墙上透光的叫“牖”,顶上的才叫“窗”,所以叫天窗;有身份地位的人家双开的是“门”,普通人家单扇的是“户”,所以古时说要门当户对,因为贵族与平民门户不对等不联姻。当户织,是借光。

“不闻机杼声,唯闻女叹息。”木兰当户织却不问织布机和梭子的声音,只听见“唧唧复唧唧”一声连着一声的叹息。

“问女何所思,问女何所忆。女亦无所思,女亦无所忆。”声声叹息是因为在想着什么、挂念什么呢?木兰回答说我也没在想什么,也没在惦记什么。这种对话的方式是民歌中常见的。

“昨夜见军帖,可汗大点兵,军书十二卷,卷卷有爷名。”这里的“十二”是虚数,形容数量多,不是实数。征兵文书每一份上面都有父亲的名字。可是“阿爷无大儿,木兰无长兄,愿为市鞍马,从此替爷征。”如果木兰不去替父从军,父亲极有可能还没有到前线就死在路上,就算到了战场,生还的机会也非常渺茫,这一去就是死别,本就不是大户人家,父亲一死整个家就陷入困顿之中。而木兰上有姐姐下有弟弟,只要父亲在,家就还在,只要女儿身不被发现,就不会因欺君之罪而连累家人,所以这才是木兰冒险从军的原因。

“东市买骏马,西市买鞍鞯,南市买辔头,北市买长鞭。”在解释了什么是鞍鞯和辔头后,“木兰为什么就不能在一处买齐所有东西,非得这么东一处西一处的吗?非得这么买。因为这时的木兰还是女孩子,逛街购物,东挑西选。”我说。

“旦辞爷娘去,暮宿黄河边,不闻爷娘唤女声,但闻黄河流水鸣溅溅。旦辞黄河去,暮至黑山头,不闻爷娘唤女声,但闻燕山胡骑鸣啾啾。”元旦将至,顺便说了“元旦”是什么意思。“燕山是什么山,有三种说法。一是燕然山,即蒙古国的杭爱山;一是内蒙古呼和浩特以北的阴山;一是河北的燕山。”我在地图前指出三处所在,问Mondo认为这里的“燕山”是三者中的哪一个。“我认为是阴山。”

“为什么?”

“因为早上离开父母,晚上到了黄河边;早上离开黄河,晚上听到了燕山柔然人骑兵的马的鸣叫声,杭爱山的距离太远,河北的燕山太偏,所以我认为是阴山。”

“太棒了!不论这燕山到底是哪里,就凭你的这个有理有据的清晰分析,它就是阴山了。另外,‘胡骑’的‘骑’在这里不读qí,应读jì。读音不同,意思不同。读qí时是动词,骑在马上;读jì指的一人一骑(qí)为一骑(jì),是骑兵。如果在学校老师说就读qí,怎么办?”我问。

“那在学校就读qí嘛。”Mondo笑着说。

完美。不争不辩不证,自己知道就行了。如此这般从“送儿还故乡”与前文“从此替爷征”和后文“脱我战时袍,著我旧时裳”点出木兰的女扮男装;“朔气传金柝”的“朔风”与“和风”再至“惠风和畅”;“木兰不用尚书郎”的“尚书”到三省六部制,一字一句讲完整首《木兰诗》。结束时,建议Mondo回去可以看看国内外各个版本的电影《花木兰》是怎样讲述这个故事的。历史、地理、文学、阅读和讨论融在一起,这就是整合多学科知识构建的探究性学习,也就是“超学科”学习了

【与Mondo同行·第三季】13:天青色等烟雨

“你看,都开片了。这是汝窑青瓷吗?”Mondo一见到我,就把手里的一个窑变小瓷瓶举到我眼前问。
我说这个一看就不是汝窑青瓷,因为釉色不对。“雨过天青云破处,这般颜色做将来。”汝窑瓷器的青色是雨后蓝中透着绿,绿中含着蓝的那种天色。

“你刚才说的那句不就是那个宋……什么梦到那种颜色醒来后说的吗?”Mondo问。

“宋徽宗?那是误传。原话是五代后周世宗柴荣说的。把这话安在宋徽宗头上,大概是因为徽宗是一个妥妥的文艺皇帝,并且他还独创了一种书法字体,叫瘦金体。大宋的江山就是太祖赵匡胤从柴家夺来的。”

“这样哦……那你答应给我的繁体字的古诗呢?”

我从背包里把繁体版古诗词文本拿出来给他。“这个是什么字?这个呢?还有这个。”一首诗他有一半的字不认识。我说你可以和我们一直在用的简体版对照起来读就认识了。

“我没带那个简体版。”

好嘛,只好“硬”启动繁体版了。总体来看,今天开场不错。

今天先重新来认字,到Mondo能把繁体字和简体字能对应了,我们讲诗两首,王湾的《次北固山下》和李白的《闻王昌龄左迁龙标遥有此寄》。

在盛唐的《河岳英灵集》这部唐人编选的盛唐诗选本中,最能代表盛唐气象的诗居然不是“海上生明月”,居然不是“乘风破浪会有时”,而是“海日生残夜,江春入旧年”,也即是王湾的《次北固山下》。

Mondo问为什么会是这首,我们就一句一句讲来。讲完《次北固山下》,接着讲《闻王昌龄左迁龙标遥有此寄》。

“龙标是什么?五溪是哪里?”

“龙标和五溪都是地名,在现在的湖南。五溪大概可能是现在的湖南凤凰沈从文家那一带。沈从文知道是谁吧?”我问。

“不知道。”

“现在知道了。诗题里的‘龙标’是地名,‘闻道龙标过五溪’的‘龙标’是指王昌龄,古人常以地名和官名称呼他人,王昌龄当时被贬到龙标是去做龙标尉。”

“龙标尉是个什么官?”

“这个……在今天大概就是个县公安局局长。”

《河岳英灵集》、“海上生明月”、“乘风破浪会有时”、“龙标尉”、“沈从文”,Mondo虽然之前不知道,大概率两天后,甚至等他回到家就忘了个七七八八,但是听过的就是一粒种子埋在那里。古人烧制汝窑瓷器,在烟雨天气的高湿度环境才能烧成天青色釉色,因此有“天青色等烟雨”之说。等到Mondo人生中的烟雨际会时,这些种子一被触动,立马就会开始生根发芽破土茁壮。

【与Mondo同行·第三季】12:这就是读书人的样子

“那个是红茶,这个是什么茶?绿茶?”Mondo打开茶筒问。我说这是白茶。

“什么?红茶、绿茶、白茶,还有什么颜色的茶?”还有黑茶。

“那有没有什么茶像‘红宝石’和‘绿宝石’那样一小颗泡开就成一大片的?”

“有啊,例如铁观音。铁观音、冻顶乌龙、红茶、黑茶都是发酵茶。在中国,很多地方都有自己风味独特的茶。比如我们贵州的都匀毛尖就是中国的十大名茶之一。”在白板上画了茶的叶芽和古代军中旗枪,“而都匀毛尖又公认明前,也就是清明以前采摘的为最佳。明前茶因其一叶一芽而又被叫做‘旗枪’。”

“还有什么特别的茶?”

我又在白板上写了“六安瓜片”,Mondo读“liù安瓜片”,我说你看第一个字就读错了,不读liù,而读lù,六安是地名。“六安瓜片不是把瓜切了片来买,而是和西湖龙井、碧螺春,还有我们的都匀毛尖一样同属于中国十大名茶之一。”

“那你喝过最好的茶是什么茶?”我说:“什么是好?任何一种茶都有从几十到几千一斤的,但并不一定贵的就是好的,要合口味才好。所以我最喜欢的是大禹岭茶。并且中国的茶与日本的茶道有着很深的渊源。”

“那说来听听。”

“你先把我们之前讲过的几十首诗词背一遍来我就接着讲。”Mondo一翻开文本就“子弟背诵书烂熟,如瓶中泻水”,我也同金圣叹一样,不亦快哉!今天的同行,就这么东拉西扯的从茶开始。

原计划今天要讲《论语》十二章,但Mondo张口就把刘禹锡的《陋室铭》背了出来。我让说说对这篇的理解,结果他说不知道什么意思。也好,机缘如此,遇到了我们就讲《陋室铭》。

“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Mondo能说个大概,但还是不理解。我说黔灵山不是贵州最高的山,但它为什么有名,还被称作‘第一山’?因为历代名人和文人对它的诗文赞美赋予了它的文名。水的深浅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其中是否有“龙”,龙在我看来不是特指,而是指的非凡灵性之物。Mondo的嘴张成“O”字型说:“哦——我终于算是明白了!”提到龙,龙洞堡的见龙洞路上见龙学校旁就有一个市级文物保护单位的洞,那个洞就叫“见龙洞”。“那个见龙洞里有龙吗?”Mondo问,我说有机会你去看看不就知道了。明白了前面两句,自然就能明白“斯是陋室,惟吾德馨”了。

“‘苔痕上阶绿,草色入帘青’妙在‘上’和‘如’两字,让荒芜之物有了灵动,仿佛活了起来。”

“‘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每日往来谈笑的都是满腹诗书的读书人,没有目不识丁浅薄者。”

“‘可以调素琴,阅金经’的‘金经’有两解。一是说读经典,一是说读佛经。我个人认为应该是作‘经典’解,而不是指的佛经,更不是《金刚经》。”Mondo突然问:“金刚?是魔家四将的四大金刚吗?”

“你忘了,我们之前讲过,四大天王和魔家四将,他们不是一路的,四大天王的来源是印度教,后成为佛教护法;而魔家四将是明朝小说《封神演义》里的,但民间常将两者混为一谈。”

“那《金刚经》说的是什么?”

“《金刚经》是佛教禅宗根本经典之一,主要讲的是‘空性’。”

“什么是‘空性’?”

“啊——这个——对你来说还太难了点,我们开始说的日本茶道也与禅宗有关。不过我们现在先继续《陋室铭》。‘无丝竹之乱耳,无案牍之劳形’丝竹是什么?案牍又是什么?”

“‘丝’是蚕丝?其它的不知道。”

“太棒了!丝确实是蚕丝,但不是衣服,我们现在的琴弦通常有钢丝弦、尼龙弦和丝弦,但古时就只有丝弦一种,丝弦就是蚕丝,所以这里的‘丝’指的是弦乐;‘竹’自然指的就是管乐了,例如横笛和萧。说到横笛,现在已是中国传统乐器,但其实是从西域传入的。‘无丝竹之乱耳’就是《琵琶行》里的‘呕哑嘲哳难为听’;‘案’不是案件,”我拍拍面前的茶案和墙边的条案说:“是指的办公桌,‘牍’是公文。指的是没有公务上的应酬和往来的公文让自己疲于应付。”

“‘南阳诸葛庐,西蜀子云亭’,‘庐’就是和刘禹锡这间一样的小破屋,但是曾经有人三顾茅庐……”

“哦——诸葛亮!”

“对了,这里的诸葛就是指的诸葛亮。‘子云’是杨雄,字子云。所以‘斯是陋室,惟吾德馨’,孔子说……”

“有什么简陋的呢?”Mondo说。

今天,虽然就只讲了这一篇《陋室铭》,但我觉得完美。

“你答应我的繁体版呢?”结束时Mondo问我。

“我是担心你不认识繁体字,还要先认繁体字再和简体字一一对应,增加你的难度和压力。”

“没关系的,我试试嘛。”我心里暗暗开心得不得了,这就是“我要学”,是主动探索,知性冒险了

临出门Mondo问能不能把今天喝的两种茶都带一点回家给父母品尝,我说好啊!

当然好啊。有好东西记挂着家里的父母,知书达理,这不就是读书人该有的样子么?

每次同行,看似拉拉杂杂东拉西扯,其实什么都没耽误。没计划的计划,就是最好的计划;没安排的安排,当然也是好的安排,就像每天不请自来不劳而获的,要么是活着,要么是生活,就看自己怎么选,怎么过。

【与Mondo同行·第三季】11:幸甚至哉,歌以咏志

我们每周“同行”的空间有了大变化,新添置了博古架、条案、茶桌。架上有书,条案上有文具,中间一张大木茶桌,四面六张百顺月牙椅,桌上有茶有点心零食,围桌煮茶谈话,好不惬意。

今天复习了整个六年级的古诗文,开始七年级的内容。

整个六年级语文,古诗词共有二十六首,文言只四篇短文。七年级整个学年的古诗词总数虽然还是二十六首,但其中有一首是“乐府双璧”之一的《木兰诗》,文言文比六年级增加了三倍,总量到了十二篇。不但上了强度,也增加了数量。

重温到王维的《送元二使安西》,“为什么是‘西出阳关无故人’?”正在背诗的Mondo突然停下来问。
“来,看!有地理常识理解起来就容易了。”这就是为什么墙上一定要有地图,地图一定要大的原因。“王维这时候唐朝的都城是长安,长安的所在大概就是现在的陕西省省会西安市区,西安市现在还有一个长安区。敦煌在长安以西,出敦煌向西北是玉门关,向西南是阳关,这也是丝绸之路的北线和南线的起点。出了玉门关和阳关就是西域,与长安千里迢迢,再难见到老朋友了,所以‘西出阳关无故人’。”

今天只讲了一首曹操的《观沧海》。Mondo先读一遍,了解他哪些字不认识,我再读一遍,让他把那些字标上拼音,然后逐字逐句讲。

“东临碣石,以观沧海”两句,就文史地一起花了点时间。“207年,是赤壁之战的前一年。曹操平定辽东乌桓,辽东就是现在东三省的辽宁省大部,得胜之师路过碣石山……”

“什么是‘师’?老师吗?”Mondo问。不懂就问,自然而然,不惧不怕,坦坦荡荡,我心欢喜。

“这里的‘师’不是老师,是军队。”我说。

“为什么‘师’是军队?”Mondo追问。我心里说:问得好!放马过来!

“古时候军队的编制二千五百人为一师,是最大的军队建制。一支军队的人数常常不止一师,在战争中又分为左、中、右或前、中、后三师。春秋战国时,随着战争规模的变大,军队人数的增加,五师就为军。于是左中右或前中后的‘三军’就诞生了。这时候的‘军’仍然是建制。发展到现在,常说的海陆空三军的‘军’就不只是建制,更指的是兵种了。”

“曹操率领得胜之师路过碣石山,碣石山就在这里”,我指着墙上大地图继续说:“现在我不看地图,你告诉我这里是哪里。”从河北省到秦皇岛市到昌黎县,“所以,现在你知道曹操《观沧海》观的是什么海了吧?!”

“哦——原来是渤海。”

“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汉灿烂,若出其里。”太阳、月亮好像都从这浩渺的海里升起落下,“‘星’是星星,那这里‘星汉’是什么?”我总是要提出问题。

“不知道。”

“与《迢迢牵牛星》里面‘河汉清且浅,相去复几许’的‘河汉’一个意思。”

“是银河哦。”既复习了已知,有新旧结合有了新知。

“所以这句意思就是银河里的灿烂群星,也好像是从大海的怀抱里涌现出来的。最后‘幸甚至哉,歌以咏志。’是什么意思呢,其实没意思。”

“没意思是什么意思?”

“这个‘没意思’其实很‘有意思’。很多诗,都是以‘幸甚至哉,歌以咏志。’来结尾,比如同样是曹操的《龟虽寿》。这句与诗的内容没什么直接关系,就是一个感叹,‘实在是幸运啊!就用诗歌来表达心志吧。’”

这两句很有意思的“没意思”的诗,也可以作为每一次“同行”的总结——贵阳这个城市几百万人里,有这么两个人,每周借着古诗文,东一句、西一句,有一句,没一句的“东拉西扯”,怎就不是“幸甚至哉,歌以咏志”?

【与Mondo同行·第三季】10:让花成花,让树成树

与Mondo十次面谈,讲完六年级全学年的二十六首古诗词和四篇文言短文,也即是我们完成了全学年30%的语文课程内容。进展顺利。下周开始试试再用十次面谈,完成七年级全年的古诗文。八年级全年内容就至少需要二十次面谈才能完成,因为古诗文在语文中的占比达到了50%以上,也就是一半以上的语文课文都是古诗词和文言文。

选自《孟子·告子上》中的《学弈》一文,我问Mondo将其放入课本的目的是是什么,他的判断很准确,当然也是“标准答案”——“要我们像那个‘惟弈秋之为听’的学生一样上课认真听讲。”

“可是我有不同的看法。你试试从那个心不在焉‘一心以为鸿鹄将至,思援弓缴而射之’的学棋者的角度来看呢?”我提醒他尝试换一个角度看问题。

“哦——他其实也没有问题。”

“为什么?”

“如果他并不想将下棋成为棋手作为自己的人生志向,那就不应该被强留在这里,而是应该去学习射箭,有可能将来会成为一位将军或者全能猎人。”

“完美!让想下棋的这人去打猎,他也应该会是心不在焉的。所以让想下棋的下棋,想打猎的打猎,让棋手成为棋手,让猎人成为猎人,成就或者改变一个人命运的不再是知识,而是认知。”提升了认知,才有可能成全自己,成就自己。

选自《列子》的《两小儿辩日》,Mondo弄明白了文本的意思,但没明白太阳和地球之间的距离没变,却为什么太阳会像两个小孩看到和感受到的那样忽大忽小忽冷忽热。于是我在白板上画了太阳和地球,讲解了光线的折射,虽然这是八年级物理的内容,但Mondo一听就明白了。可见,要“学而时习之”,当在实际中学习者自发提出问题得到回应和收获,才会促使他更加主动去探究更加广阔的未知世界,而不仅仅只是刷教科书里的那些已知重复的题。

【与Mondo同行·第三季】9:要人间清醒啊

在复习背诵了前面讲过的二十五首古诗词后,捋了苏轼《浣溪沙·山下兰芽短浸溪》和黄庭坚《清平乐·春归何处》两阕词,逐字逐句讲了《伯牙鼓琴》和苏轼《书戴嵩画牛》两则古文。下周讲这两阕词和《孟子·告子上》里的《学弈》、《列子》里的《两小儿辩日》两篇古文,六年级语文课本里三十一篇的文言诗词就全部讲完了。

Mondo说自己的认字和阅读理解比较弱,我说每次这些诗词文言你先读一遍,我再读一遍,让你将读错或不认识的字注上音义后写三遍,你再讲自己的理解,我来补充和修正。这就是在补不足了。这个不比数学,得靠积累,急不来。

今天没要求背诵,但Mondo还是主动要求挑战一下,五分钟就达成了目标。诸事顺遂。

讲《书戴嵩画牛》,杜处士和戴嵩是知识权威,戴嵩的画也肯定是画得好的,但两者都没有发现的画中问题,牧童拊掌大笑“谬矣”并指出画中错误,“耕当问奴,织当问婢”,这是各自的生活技能和常识,就是术业有专攻,因此不可盲目跟随和迷信权威。

“那老师你觉得世界应该淘汰弱者吗?”Mondo问:“这是我和妈妈在家辩论的题目”。

“什么是强者?什么又是弱者?”

“对社会贡献大的是强者,不愿意贡献和没有能力贡献的就是弱者。”

“一个人,活了一辈子都没有什么值得拿出来一说的成就,更是对社会没有什么贡献,可他临死前决定捐赠器官。死后,他的心肝肾肺和眼角膜让四个人重获新生,让两个人重见光明,你说他是强者还是弱者?如果世界淘汰所谓的弱者,那这个人真正的强者在还没有成为强者之前就被淘汰了,因为他到死都是弱者;但他死后成为了强者。他到底是强者还是弱者?谁强谁弱这个标准又由谁来判定?”我实在是太喜欢这个环节了。

“那你觉得一个故意杀人犯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后应该被原谅吗?”他问。

“这也是你和妈妈的辩论题?”

“是的。我妈妈觉得应该原谅他,因为杀人犯已经知道自己的错了。”

“我认为,只有受害者家属才能决定是否原谅这个杀人者。”

“那发展和环保,这两个选项你选哪一个?”

“小孩子才做选择题,大人是全都要。为什么不能环保的发展呢?”

“哦——对哈!”

要跳出别人给你设定的思维陷阱,就要分清楚什么是事实,什么是观点,就要人间清醒。现在,我说‘Mondo你好帅’,这是事实还是观点?”我问。

“观点。”

“那这个世界上99%的人说你很帅,这是事实还是观点?”我好害怕他说是“事实”,哈哈哈。

“还是观点。”

我继续说:“我现在是个肠旺面馆收银的,你来吃面。我问你‘Mondo,你不加面的话那是要加蛋还是加豆腐?’”

“呃……我加蛋好了。”

“煎蛋和煎蛋都要还是只要一种?”

“一个煎蛋就好了。”

“你看,上套了。其它面馆是怎么问的?是问你‘加不加面’、“加不加豆腐”、‘加不加鸡蛋’,在我的面馆,我是直接给你选择加面加蛋还是加豆腐,但你不要忘了,要逆向思维,要人间清醒啊,你原本只是要吃一碗面,什么都不加的。”

“哦——学到了,学到了!”

结束今天的“同行”,在下楼的电梯里,Mondo问我:“在一个学优班,只有我一个人考了99分,其他人都是100分,我就是这个班里的学渣;但在一个普通班,只有我考了99分,其他人分数都没我高,我就是个学霸。我的学习到底是好还是不好?”

“好与不好,看你和谁比,怎么比。但通常我不会去和别人比,我只和自己比,看自己今年和去年比有没有进步,看自己今天有没有又添新知。

【与Mondo同行·第三季】8:萌芽

今天讲了王安石《泊船瓜洲》、叶绍翁《游园不值》和王观《卜算子·送鲍浩然之浙东》。

宋神宗启用王安石变法,但因为遭到对变法持有不同看法的官员们反对甚至是攻击,以及变法的内容确实有一些问题,王安石被罢免。离开权力中心的王安石住在金陵(南京)紫金山。有天路过邻居湖阴先生家,看到园子拾掇得清幽高雅,于是在人家的白墙上就题了《书湖阴先生壁》,借此复习了六年级上的内容。被重新启用后,王安石北上返京,夜宿瓜洲时所写。“明月何时照我还”一语成谶,进京官复原职没多久,他就又被罢官,“明月照我还”了。

《游园不值》,不是不值得,是没遇到,没遇到主人家或是想见的人。屐是木拖鞋,是古人的便鞋,现在日本人还穿,但我们早已不穿这样的鞋子。

《卜算子·送鲍浩然之浙东》是六年级下册语文书中选的三阕词之一。另两阕是苏轼的《浣溪沙·游蕲水清泉寺》和黄庭坚的《清平乐·春归何处》。我觉得这三阕词都俗。鲍浩然只知道是苏轼的朋友,但是什么人,有什么作为,都不知道。“眉眼盈盈处”两解,一是山水交汇处,一是心上人所在之处。

“这词看起来好简单啊!”Mondo说。

我听他这么说,眼前一亮,“那用五分钟写四句来看看,想到什么写什么”。

“我试试看。”他半躺在椅子上,仰头看了三分钟天花板,“唉,还是太难了,算了。”虽然没有写出来,但有了这个想法,就开始萌芽了。

【与Mondo同行·第三季】7:应机生发

Mondo的状态不错,我们讲诗五首:《诗经·采薇》(节选)、王维《送元二使安西》、杜甫《春夜喜雨》、韩愈《早春呈水部张十八员外》、范仲淹《江上渔者》。

语文课本里节选的是《采薇》全诗最后一段八句,因此需要补充一些信息,否则最后两句“我心伤悲,莫知我哀”来得莫名。“雨雪霏霏”的“雨”读yù,作动词,意为“落下”,是雪纷纷而下意,而不是下雨夹雪。“行道迟迟”的“迟”不是迟到,是缓慢而吃力。就这八句,只能这样了,所以还是给Mondo说,等讲到《十五从军征》,就能明白“我心伤悲,莫知我哀”悲的是什么,哀又从何而来了。我赞同顾随解诗的观点,不能添字解,以诗解诗最佳。

王维《送元二使安西》,除了诗,还说了源自这首诗的古琴曲《阳关三叠》。在龚琳娜演唱的《阳关三叠》的背景音乐中,Mondo说曲和唱都不好听。我说人人不同,各有喜好,正常。敢于说“不”,也正是我所鼓励的。Mondo说下午要去练钢琴,我说正好,你再听听这琴曲和我们现在的音乐有什么不同。这可能对他来说难了点,没听出来。于是顺手介绍了中国传统音乐的宫、商、角、徵、羽五声音阶,让他去请教钢琴老师这五音对应的是现代简谱中的哪五个音,算是家庭作业。他说:“音乐老师怎么会知道这个?”我说:“即便是教西洋乐器的音乐老师,这个应该也是要知道的基础哦。”现在想来有点后悔,万一音乐老师太年轻,不知道,岂不让人难堪?

杜甫《春夜喜雨》,“俱”、“看”两个字读jū和kān。问Mondo,杜甫写这首诗时人在哪里,他说不知道。我说诗里写得有,锦官城,就是成都。Mondo说:“喔,我家亲戚就在成都”。我问他去过锦里没,说去过。我说现在锦里是成都有名的旅游商业街,但这个“里”不是里面,而是可以理解为我们现在的住宅小区;古时成都蜀锦的精美与江南锦绣不相上下,政府专职管理一应事务的官员称“锦官”,因此成都又被称为“锦官城”,而“锦里”用现在的话说就是蜀锦工人家属区。诗里诗外,有人情,有故事才有温度,否则一首一首背将下来,味同嚼蜡。

韩愈《早春呈水部张十八员外》,“看”读kān,“胜”读shēng。Mondo不知道“张十八”是什么,没想到意趣在这里,就说了《送元二使安西》的“元二”,还有《问刘十九》和刘二十八。刘十九的姓名是刘禹铜,他的堂兄弟刘二十八名气可比他大多了,他的名字是刘禹锡。这种对人不称名而称排行,更显二者的亲近。

这样的对谈,没有办法按照学校里老师上课那样备课并严格按计划推进。对谈,最要紧的是看状态,并应机生发延展,而什么时间会出现什么就是时机,全然未知,于是来了尽量接住,末了再推一把

【与Mondo同行·第三季】6:凡事都有自然后果

Mondo迟到10分钟,于是会面临相应的,我们日常生活中每一个念头和言行都会有的“自然后果”,不是处罚。

“两天后就是对中国古人来说很重要的重阳节。”

“要放假吗?”Mondo问。

“不是才放了中秋和国庆的长假吗?”

“对我来说,放假的节日才是重要的节日。”Mondo说。我觉得这个标准似乎有一些道理。

借重阳,温了这一季已讲过的十五首古诗,尤其是三年级语文课本里,写《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时,十七岁的王维身在“山西”长安思念“山东”兄弟的山是华山;六年级语文课本里“待到重阳日,还来就菊花”的孟浩然《过故人庄》。

新讲两首,明人于谦的《石灰吟》和清人郑燮的《竹石》。

“吟”是古代诗歌体裁的一种,意为赞扬、赞叹。《竹石》是一首题画诗,两首诗都是托物言志,借物喻人,表明自己的志向,我只略说,因为这是学校语文老师擅长的部分。我的重点放在了人物、历史和化学方面——

郑燮号板桥,就是常说的郑板桥,是清代书画家,擅画兰、竹;

于谦作为文人,组织了北京保卫战,抵御了瓦剌也先的进攻;

人类使用石灰的历史超过2000年,至今仍然是用途广泛的建筑材料;

石头的主要成分是二氧化硅和碳酸钙,石灰的来源是以碳酸钙为主要成分的天然岩石,经过900-1100℃煅烧,排除分解出二氧化碳后所得的以氧化钙为主要成分的石灰。尤其强调了CaCO₃、CO₂、CaO三个化学式。

“那么多钙,可以直接吃石头或者石灰不就可以补钙了吗?”Mondo说。这个问题非常好,非常有想象力,可惜我的生物和化学储备不足,没接住,可惜了。

“这种钙是人体无法吸收的,所以才没有人通过吃石头的方式来补钙,不过石灰倒是可以少量药用。”

认字、读诗、讲解、扩展、背诵、默写,一次到位,不完成就不下课,这就是迟到的自然后果。而这个自然后果的自然后果就是,虽没办法展开更多做到面面俱到,尤其是化学Mondo要到三年后的九年级才会初步接触到,但埋一粒种子,当再次遇到,雨露阳光恰到好处,就会发芽。

“你数学好吗?”Mondo问我。

“怎样算好?”

“分数会吗?”

“会。”

“圆的周长和面积计算会吗?”

“会。”

“那你也可以教我数学了。”原来在Mondo的眼里,数学如此“简单”。

“可是我更喜欢语文、历史和地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