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质调查所、清华国学研究院、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中国营造学社,是中国近代文化史上的四座高峰,也是学人走出书斋、走向田野的先行者。这些机构的学人,他们大多诵读“四书五经”长大,随后到海外接受现代学术训练,崇尚科学精神。他们是荒野上的大师,新学术的奠基者,是前所未有的一代人。当然,他们也是第一代世界主义者,改变了世界对中国的认知。(《前言》)
在胡适最初推荐的名单中,并没有陈寅恪的名字。不过,由于章太炎拒绝加入清华国学研究院,吴宓便顺势举荐了老友陈寅恪。陈寅恪出身名门,祖父陈宝箴曾任湖南巡抚,是“戊戌变法”时的新政重臣,父亲陈三立则与谭嗣同等人并称“维新四公子”。陈寅恪在日本、德国、瑞士、法国和美国留学十余年,却无意浮名,只是一味读书,没有攻读学位,也没有著述。因此,清华教务长张彭春坚持认为,陈寅恪没有资格做教授,研究院不能为了他而降低标准。吴宓却极力申辩,一般人留学海外不过四五年,而陈寅恪留学长达十八年,学识渊博,与国外的教授相比也毫不逊色。(《际会》)我架上《陈寅恪集》十四册吃灰久矣。当下经济不景气,但总有这几辈子都读不完的几千册书,好过大师“写出《元白诗笺证稿》,却连适合誊抄、修订的稿纸都找不到,只好给史语所的同事陈槃写信求助,请他设法寄一些旧式的稿纸来救急。这个‘公子之公子,教授之教授’为了几叠稿纸,无比卑微地哀求:‘拙稿不过七万言上下,当费纸不多也,如何之处,乞作覆。近日纸贵。如太费钱,可作罢论,不该多费公帑,于心不安也。’”(《关山歧路》)
1934年,乐嘉藻出版了中国人写的第一部《中国建筑史》。他和梁启超是一代人,参与过“公车上书”和“辛亥革命”。他从未接受过建筑学训练,只是凭着兴趣四处收集资料,写出了三册建筑史。听说这部作品出版的消息,梁思成形容自己“像饿虎得了麋鹿一般狂喜大嚼”,但随即大失所望。他写下《读乐嘉藻<中国建筑史>辟谬》,刊登在《大公报》上。他认为,作者“既不知建筑,又不知史”,而他之所以要耗费笔墨“辟谬”,是因为“良心上的责任”——当西方和日本的建筑学家仍在孜孜不倦地研究中国建筑时,国人却写出“连一部专书最低的几个条件都没有做到”的书,并以中国建筑史为名,这让他尤为痛心。(《山西:木构的温床》)
乐嘉藻是贵州黄平县人。举人出身。光绪二十一年(1895)参加“公车上书”,辛亥革命时曾劝促清贵州巡抚宣布独立。1914年初,中国政府决定参加巴拿马博览会时,乐嘉藻时任在天津成立的工商陈列所所长,全权负责陈列展出部份准备参会的商品。贵州茅台酒蜚声中外成为国酒,乐嘉藻功不可没。1934年,他出版了《中国建筑史》。
梁思成的母亲李蕙仙,是清末顺天府尹李朝仪之女,礼部尚书李端棻堂妹,贵州贵筑县(今贵阳)人。
中国营造学社几乎让创始人朱启钤耗尽家财。抗战爆发,营造学社被迫南迁,六十六岁的朱启钤送走梁思成、刘敦桢等人,自己选择留守故都。未来的七年里,他将一次次装病,被迫搬迁,拒绝与日伪合作;他还将指导留下来的旧日职员,在艰苦的环境里,为远在南方的梁思成、刘敦桢等人提供支持,抢救、整理、寄送研究资料。
乐嘉藻是贵州人,又和梁启超是维新同道,是梁思成父辈。不论乐嘉藻的《中国建筑史》专业性如何,都是中国建筑史学的开山著作。中国营造学社创始人朱启钤为贵州开州(今贵阳市开阳县)人。梁思成又有贵州母系血缘。可说梁思成与贵州人有着很深的渊源。晚辈批评父辈和行业前辈乐嘉藻“既不知建筑,又不知史”,实在不厚道,甚至是尖刻。
《中国建筑史》,不论是乐嘉藻的还是梁思成的,都在书架上吃灰多年了,可能这就是开读的契机?
“于乱世求研究,本为逆流之妄举。”(杨铨)张泉《荒野上的大师:中国考古百年纪》,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22年3月1版,2025年4月13印。2026年读完的第77本,总阅读量第1692本。一本值得二刷,甚至三刷的好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