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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书买书的记录

【读书记1300】永井荷风《地狱之花》

陈子善《自画像》,上海辞书出版社“开卷书坊”第三辑之一种,2014年8月1版1印,八成新二手书。9.3万字,50篇拉拉杂杂的序、跋和书话,不过这个系列的装帧是我喜爱的硬面精装口袋本。总阅读量第1299本。

在一个健康正常的社会里,每个人都有自由读书的“天赋人权”,都有自主地接受人文和科学教育的“天赋人权”,一旦被侵犯了,被剥夺了,就应不惜一切代价,包括采取非常的手段去争取,去维护。选择不受约束和限制的读书,就是选择心灵的自由飞翔。(《我当过“孔乙己”》)阅读自由是自由的基础,然而,然而。

著名的神田神保町旧书街,号称世界最大旧书区,我第一次去,只走马观花逛了三家书店,整整一个下午就消磨掉了,而这条街上极其周围的新旧书店竟有近百家之多!因此旅日半年,我每周至少一次去逛书店,每次都有所收获。(《东京淘书琐记》)神保町于我,亦是神往的乐园。

日本唯美派代表人物永井荷风的中短篇小说集《地狱之花》,陕西师范大学出版社“悦经典”丛书之一种,2018年2月1版1印,26万字,收永井荷风代表作《地狱之花》、《隅田川》、《梅雨时节》、《濹东绮谭》四篇。总阅读量第1300本。

与其站在光天化日的街头,被人指手画脚的评头论足,为了不值一文的名声头破血流,还不如主动退到社会的边缘,在平淡的世外桃源独享人生,也许这样才是真正的无上幸福吧。(《地狱之花》)无心,也无力追逐名利的我,几年前就主动退到社会的边缘,在乡下深居简出,享受平淡的人生,这正是我所追求的幸福。

被称为永井荷风一生最高杰作的《濹东绮谭》,在我读来,并没有想要表达什么高远的寓意或教化的目的,只是一个故事而已。从小被教育,要通过文章表达深层的东西,但慢慢读来,并不是所有的文字都要带有什么深刻的道理和目的,只要好好讲故事,讲好故事,就很好。

漫无目的读闲书,最是惬意。但人生不如意十有八九。原计划要开始一本一本读周作人那三十几本,但过完年再两周就要开学了。虽然新学期是否上课、上什么课还不知道,但得为花卷的语文家塾略作一点准备才行。这就要麻烦周作人再等等了,好在他现在有足够的耐心等待,时间紧迫的是我。

丁尼生说“我知道天下没有比好诗更灵巧的老师”。五四那一代的作家学者多是博洽古今、淹贯中外的通才,更不必说,在他们的知识体系中,包括古典诗词修养在内的“旧学”本来就是童子功。我曾经接受的是糟糕的教育,并且对诗词没有研究,鉴赏的能力更不高,但还是希望子女能多在古典诗词中浸泡一下,毕竟,人应该活成人,而不是畜生。于是,在书架上抽了李霁野八十多岁时为孙儿辈编选的《唐宋词启蒙》和《唐人绝句启蒙》,边读、边学。

【读书记1298】本杰明·富兰克林《穷理查智慧书》

老父新冠肺炎3日入院,13日出院;14日高烧到40度,15日因为贵州医科大学附属医院住院各科室均无床位,急诊留观治疗一天,16日转入全科病房。

医院是最忙的地方,有的人忙着生,有的人忙着死,有的人忙着生不如死,有的人忙着向死而生。看护间隙,百无聊赖,唯有翻书——

林少华译小林多喜二《蟹工船》,青岛出版社“青年文库”十五种之一,2017年9月版,2019年5月3印,九五成新文库本(平装口袋本),总阅读量第1297本。

《蟹工船》不但是小林多喜二的代表作,甚至被认为是“代表日本以至整个亚洲无产阶级文学最高水准的杰出作品”。但在我看来,“资产阶级的小说各有各的味道,但布尔什维克的小说都是一个样。”正是预设立场的“阶级性”制约了小林多喜二和《蟹工船》的高度,他和它本能够站得更高,取得更大的成就。

本杰明·富兰克林《穷理查智慧书》,中国青年出版社“美国国会图书馆·塑造美国的88本书”系列之一,2013年6月1版,2017年8月5印九成新二手书,总阅读量第1298本。和《富兰克林自传》相比,这是一本比较无聊的——算不上是书,290年前在英国的北美殖民地一个名叫本杰明·富兰克林的年轻人,从27岁一直到52岁的箴言整理汇编Twitter历书合集。

【读书记1296】钟叔河《左右左》

闲书是琥珀还是马丽散,就看是讲真话、实话和人话,或者只是用来填充一本硬书与一本硬书之间的缝隙,或是用来填补日常生活中的碎片时间。

钟叔河《左右左》,上海辞书出版社“开卷书坊”第三辑之一种,2014年8月1版1印,布面精装,淘来的八成新二手书,8.2万字,总阅读量的第1296本。前五分之四是各种零零碎碎序与跋,后五分之一接受《财经》和《时代周报》访谈的内容不错。除讲了真话、实话和人话,关于周作人和曾国藩的内容也增广了我的见闻。我都有记下,但不能发出。这书现在看来,早几年出版也是幸事,现在肯定要么删减要么就出版不了,现在“旧的书店里还在卖,发现了就买来读,越读越喜欢。”(《谈周作人及其他》)

我认为他的文章除了美以外,还有真和善。真就是知识,关于人生、自然和文史的知识。善就是能启发你去思想,去追求理性。(《谈周作人及其他》)严格来说,周作人的大部分文章都不是文学散文,而是一种文化随笔,包含了很多社会文化史、科学史、文明史的材料,能够使人对人生、对世界有一个比较健康的看法。他很重视这一点。另外,他还很重视写文章要合乎情理,合乎常识。他说,世界上很多反文化的东西、反民主的东西,往往都是违背科学、违背常识的,也是不合情理的。周作人文章最可取之处,是将中国读书人的劣根性剖析得最深刻,对中国历史上的黑暗面批判得最彻底。(《答客问》)我书架上有三十几本周作人的书,看来是时候好好读读周作人了。

日本侵占中国,周作人没有跟国民党退到西南大后方去,这是一个历史的事实。很多人劝他南下,他却没有南下,这应该与他当时的处境有关系。鲁迅死后,“左联”一派的人不依不饶地批评他。不仅批评他,也批评所有的“京派”文人,就是非“左联”的人。左翼的文艺青年对周作人采取敌视的态度,他也对这些人是反感的。当然,左派的文人也并不完全等于重庆政府,但对于重庆政府、对于国民党,周作人也从来没有好感。在北洋军阀统治时期,周作人在北京应该是属于进步的一方面,他在《晨报副刊》上写的文章,他在北大“出入《新潮》中”,对当时的北洋军阀统治者如张作霖、段祺瑞以及他们的御用文人章士钊之流,一直都采取批判、不认同的态度。开始周氏兄弟没有闹翻,两兄弟闹翻以后,还是在一条战线上。北洋军阀杀掉李大钊,那时候周作人也完全站在同情李大钊的立场上。左联周扬来管文艺以后,鲁迅对他也是有意见的,而左联对周作人则更加不依不饶。周作人也看不起这些人。这些人要来“领导”文艺,他们自己的“文艺”却根本不行。左联批判梁实秋、沈从文,梁沈他们倒还有文学作品,至今仍然存在,他们也从不说周作人不好,包括冰心和巴金都是承认周作人的。所以,那时候周作人不可能跑到蒋介石的统治之下去,也不可能到延安去。再加上他的家累负担比较重,老婆是日本人,周建人遗弃的那个日本老婆就是周作人老婆的妹妹,也在他家里,要他养着。鲁迅的前妻朱安和母亲住在一起,虽然鲁迅是寄钱回去养家的,但是母亲需要人照料啊,不光是钱就解决问题的。抗战开始时鲁迅已经死了,许广平不到北平去,住在上海租界里,老太太和嫂子还是要周作人管。一家子人,老人、小孩、妇女,只有周作人一个成年男人,不容易逃难。(《答客问》)原来如此。人之为人,不是一拍脑袋一拍屁股一走了之的。

我不藏书,亦少买书,在读书人中也只是个未入流的游勇。(《题赠<毛边书讯>》)如今书本越做越大,越做越厚,越做越华丽,恐怕与书的功能转换有关。过去的书是给人读的,轻便一些总比笨重一些好;如今的书渐变为礼品和摆设,外观和“分量”就成为“首选”了。(《<记得青山那一边>小引》)

书话一词的历史不能算长久,人们写作书话的历史却不能说不长久。手边有两篇宋人“话”《陶渊明集》的,第一篇的作者是苏东坡:

余闻江州东林寺有《陶渊明诗集》,方欲遣人求之,而李江州忽送一部遗予,字大纸厚,正可喜也。每体中不佳,辄取读,不过一篇,惟恐读尽后无以自遣耳。

另一篇的作者则是陆放翁:

吾年十三四时,侍先少傅居城南小隐。偶见藤床上有《渊明诗》,因取读之,欣然会心。日且暮,家人呼食,读书方乐,至夜,卒不就食。今思之,如数日前事也。

写的都是读书之乐,而文情并茂,令人于千百年后读之,仍不禁向往,实在是神来之笔,也就是我心目中顶佳妙的书话了。因为古今语不同,古今人情和生活方式、思维方式的差异尤大,今人想用几十个字写出一篇好文章,似已不太可能。(《刘旭源<翻书偶记>》)

【读书记1295】李长声《雪地茫茫呀》

李长声《瓢箪鲶闲话》,海豚出版社2015年8月1版1印,布面精装,淘来的九成新二手书,11.3万字,22篇随笔和百余则微博汇编的一篇《碎语》。总阅读量的第1294本,读过的李长声的第十本。一个人的书读了十本,基本上就算是对其人其文多少有些了解了。李长声关于日本,写得够多不够好,但对没去过日本的人来说,是关于日本不错的文化读本。

李长声《雪地茫茫呀:李长声自选集·生活并审美》,三本自选集之一,上海交通大学出版社2017年7月1版1印,布面精装,仍是淘来的九成新二手书。总阅读量的第1295本,读过的李长声的第十一本。这本自选集共16万字,在51篇随笔中,大半已为其他单行本所收录,有的只是换了一个标题,故新文不多,新的话题也不多。李长声的书,就读到这里了。

2022年12月24日在多抓鱼淘到的二手书,今天终于到了。在决定不买书的新一年伊始收到去年买的书,算是一份不错的新年礼物。

林少华译小林多喜二代表作《蟹工船》,青岛出版社“青年文库”十五种之一,2017年9月版,2019年5月3印,九五成新文库本(平装口袋本),大爱这种开本。定价20元,以五折10元购得。

刘荫柏《西游洞天:刘荫柏说西游》,金城出版社“蜜蜂文库”六十种之一,2013年8月1版1印,九五成新硬面精装文库本。定价45元,四折18元购得。

冯梦龙《警世通言》,上海古籍出版社“中国古典名著小说丛书”之一种,2012年4月1版1印,八成新硬面精装。定价20元,六折12元购得。

还有去年12月底当当打折买的谷川道雄的《隋唐世界帝国的形成》和陈洪的《“西游”新说十三讲》一直在成都仓库拣货中,不知道还能不能发货。

【读书记1293】李长声《昼行灯闲话》

2023年读毕的第一本书,李长声《昼行灯闲话》,译林出版社2015年8月1版1印,布面精装,仍是淘来的九成新二手书,12.4万字,42篇随笔。总阅读量的第1293本,读过的李长声的第九本。

这一本,是2012年3月至2014年2月李长声发表的专栏文章合集。“昼行灯”,就是大白天走路提着的灯笼,就是闲扯淡,不过有几篇还算有趣。

1924年,芥川龙之介写了一篇小说《桃太郎》。他笔下的鬼爱好和平,而桃太郎“给了没有罪的鬼建国以来从未有过的恐惧”:

“从桃子出生的桃太郎下决心征伐鬼岛。为什么下决心呢?因为他不愿像老爷爷、老奶奶那样去山啦河啦田地啦干活。”

鬼住在远海的孤岛上,“椰树耸立,极乐鸟鸣啭,好一片天然的乐土”。鬼的妻女织布酿酒,跟我们人的妻女一模一样地安然度日,可是,桃太郎打来了。他一手持桃旗,一手起劲儿挥动画了一个红太阳的扇子,号令狗、猴、鸡发现一个杀一个,把鬼统统杀光。狗咬死年轻的鬼,鸡啄杀鬼孩子,猴把鬼姑娘先凌辱在扼杀。桃太郎命鬼酋献上全部财宝,还要交出孩子当人质,饶他不死。

“但是桃太郎未必就幸福度过一辈子。” 当人质的鬼孩子长大成人,咬死了看守的野鸡,逃回鬼岛。鬼经常越海来袭击,烧了桃太郎的房子,猴子也被杀了。桃太郎叹息:鬼竟然这么耿耿于怀,忘了我的不杀之恩。

读芥川的桃太郎总会有一种历史现实感。大正时代有大正浪漫之称,但芥川是现实的,而且预见了今后的现实。(《桃太郎》)其实,当下又何尝不是如此之现实?

我也算爱读书,但不藏书……收藏初版本之类古籍是玩钱,穷人如我者,买的是减价的旧书,图便宜而已……中国有这个歌街,那个街,却没有书店街。旧书店在日本成街成巷,最有名的是神保町,聚集一百多家旧书店,规模为世界之最。(《旧书店血案》)我的近三千册书里,没有珍本、善本,买不起也找不到,因此不“藏”,我买旧书、读旧书的原因,也是因为“穷人如我者”也。外甥前几年不管去哪里旅行,都会淘一本书回来送我。我书架上来得最“远”的书,也都是他送的。这些书里,有一本精美的《運慶ー時空を超えるかたち》竟是初版;还有定价1毛钱的一册薄薄三十几页中华书局1964年版繁体《徐霞客》,是他在神保町淘来的,花了100円,约合六块五人民币,是定价的六十五倍。这本小册子封面和内页都已发黄变脆,内里还有五幅精美插图。我偶尔从书架上取下来,都是放平在桌上轻轻翻动,生怕力道稍微大一点,整本小册子就会碎成片片蝴蝶。每次看到这本小册子,我都在想,是谁跨越重洋将它带到日本,又怎样流落到旧书店?如果它会说话,这肯定会是一个好故事。

话说日本:书进到书店,价格是出版社定好的,印在书皮上,这个定价受法律保护,书店零售不可以随意提价或降价。旧书就是另外一回事了。店家收来二手书、三手书,自己标上价格,待客而沽。可以说,标价是旧书店的生命线……想买却嫌贵常常是旧书爱好者的痛……有人说,不爱花钱,爱买便宜货,是日本人的国民性,旧书行业也藉以发达。大家把钱包往死里攥,通货紧缩,经济迟迟景气不起来。(《旧书的标价》)而今,街上的店铺十家倒闭八家,还没倒闭的行业普遍都在降薪、裁员,除了生活必需品和上下班(学)一家人开车的油钱,我每年5000元的买书预算,2023年也要砍掉90%,经济不景气到我连三四折的旧书也要买不起了。不过好在家里的书这辈子也读不完,不至于闹书荒,倒是替书店担心。没了书店,出版和阅读环境会更糟糕,好书出不了,因为出版了没人读,越没人读就越不会有出版社出好书,就是一个劣币驱逐良币的恶性循环。

佐伯泰英写纪实及推理小说,二十年间出版三十本,本本无销路。(《惜栎庄》)这让我想到2023是我敲博客的第18年,敲了200多万字,这得要多大的勇气和毅力才能坚持下来!或许这就是岩野泡鸣所说的“无可救药的兽性勇气”罢!

我向来不相信一本书能改变人生之类的鬼话,除非某人生的大小厚薄还不如一本书。(《任君知日写好书》)所以我从来不去看那种“一生必读的XXX本书”或“一生必看的XXX部电影”之类的内容,且不说其标准如何,人与人的人生又岂能是如此简单就能概括的?不过从每年类似的内容缕缕不绝来看,不肯或不能动脑子,全靠别人投喂的还是大有人在。

【读书记1292】李长声《美在青苔》

李长声《美在青苔》,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长声闲话”五种之一,仍是淘来的九成新旧书,2014年8月1版1印,17.5万字,76篇随笔,一日读毕。总阅读量的第1292本,读过的李长声的第八本,好像架上还有他的三四本,记不清楚什么时候买的。

谈红指甲、肚脐眼儿、头发、胡须到屎尿屁,这一本比较无趣。

粪便的恶臭之源是一种叫粪臭素的化学物质,把它稀释,闻着就芳香扑鼻了,香水里就添加有这东西。难闻的屎尿写进文学里,用思想和艺术来稀释,读来便有趣。(《古今屎尿谭》)现在风靡的广西螺蛳粉,里面的那股屎臭味就是添加有粪臭素。喜欢的人,要加臭加辣,否则不过瘾,我只要看到就已经上头了,如果再闻到,就要直接去见佛祖。

秀吉统一了天下,用身份制度统治,而千利休以茶人自尊,目空一切,对这个秩序是一个破坏,被秀吉勒令切腹。利休死,织部便成为天下第一茶人。或许由于陶工的技术幼稚,或许偶然觉得烧坏的东西有意思,总之,织部从中看出了美。织部把茶碗弄歪,压扁,其形状已不成其为碗。釉药流淌,在我们看来很失败,弃之为废品,日本人却任其流淌,变化多端,竟搞成艺术。当时人们崇尚异常、怪奇、放荡不羁,时兴基督教,信不信教也把十字架挂在脖子上。(《歪瓜裂枣之美》)这就像玩文玩。我玩了三十年的珠子,突然发现,现在的年轻的、中年的、老年的男男女女不管信不信佛教,手上脖子上都挂着一两串搭配漂亮的珠子,有空时就在手上捻盘撸。

周作人写道:“从前有人说过,自己的书斋不可给人家看,因为这时危险的事,怕被看去了自己的心思。这话是颇有几分道理的,一个人做文章,说好听话,都并不难,只一看他所读的书,至少便掂出一点斤两来了。”这话也有几分没道理,听说钱锺书学问那么大,心思那么深,家里几乎不藏书,斤两如何掂得出来呢。(《书斋妄想》)还好,我没有带同事回家参观的习惯,朋友也没两三个,所以一年也不会有一位客人来家。纵使隔壁邻居偶尔来坐坐,都是不读书的,也不会有人在意书架上都有些什么书。

【读书记1291】李长声《纸上声》

天空阴沉沉的,没有一丝风,但却比从富士山上吹来寒风的日子还要冷,是那种透彻心扉的寒。虽然腿一直捂在被炉里,小腹还是被丝丝寒气渗得隐隐作痛。(永井荷风《雪日》)

仰望天空,洁白的雪花漫无边际地从无色透明的天空飘落,美得无法言说。(岩井俊二《情书》)

云雾缭绕,背阴的山峦和朝阳的山峦重叠在一起,向阳和背阴不断地变换着,现出一派苍凉的景象。窗下枯萎了的菊花篱笆上,挂着冻结了的冰柱。屋顶上的融雪,从落水管滴落下来,声音不绝于耳。(川端康成《雪国》)

昨夜的雪,一直下到今天午饭前才止住。因为疫情,大家都“阳”在家里,即便外面堆积了几厘米厚的积雪,也看不到小孩出来玩。昨天测了抗原,还是强阳,今天继续老老实实呆在家里养病,还好有读不完的书——李长声随笔《纸上声》,商务印书馆2013年5月1版1印,仍是淘来的旧书,出版快20年了还九成新,约15万字,40篇随笔,一日读毕。总阅读量的第1291本。这一本谈得更多的是文学性的东西,所以远不及前面读过的几本轻松,但仍然算有趣。

松本清张看来,文学需要有扎根于生活的思想,然后才行诸文字。芥川龙之介、三岛由纪夫、大江健三郎这三位作家没有生活经历,只能在头脑中制造人生,所以他们的文章是“人工的”,用当下的话来说,就是“装”。松本清张一向对性的描写很克制,这就是作家的资质。小说不是要起到春宫图的作用,床上戏是情节需要之类说法也近乎扯淡。故事是人编的,没有哪个场景非要不可。(《重读松本清张》)不能再赞同。故不喜渡边淳一,进而是村上春树,今日大雪,又翻看了一遍《雪国》,更觉得川端康成矫情。

井上厦高中三年间,看了一千部电影,而且像父亲一样热衷于投稿,时见刊登。井上厦好读书,书评也独具慧眼。他说:世上有两种人,没有书读也能活下来的人和不能的人。(《井上厦的品格》)当老师,尤其是语文、文学类老师,不先读一千本书,写一二十万字练笔,可以说是连当老师的资格都没有。不读书的语文(语言文字)老师就像当下不读书的人在教书,不会写作的人在教写作,一塌糊涂,狗屁不通。

日本有一说:出版耐得住萧条。确实,经济不景气,没钱出游,没钱购物,闭门读书是最好不过的。图书馆借阅有益于文学,但对于作家来说,书店便少卖他们的书,拿不到版税。畅销书作家或许不在意图书馆的入藏,但对于那些出书难卖掉、不再版的作家来说,事关生计,不免要抱怨。有作家说,大家在图书馆免费借阅,等于白吃鸡蛋,鸡就瘦死了。看来,图书馆是文学的战友,却像是作家的敌人。(《作家与图书馆》)这应是日中两国的国情不同罢。日本人均年阅读量是中国的近7倍,现在中国借口电子书的冲击,导致读纸质书的人减少,但不论读什么书,年人均阅读量不到7本书,这个就是不读书,和纸质书电子书没有关系了,否则读纸质书少了,读电子书应该增加才对。话说,日本的二手书交易流通市场也很成熟。像我这种新书价格连年攀升买不起,基本上全靠定价三折四折的二手、旧书续命的穷人,作者也是拿不到版税的。假如有朝一日我也出了书,到底是不是希望公共图书馆入藏?到底要不要希望也在二手书市场上看到自己的书?这个有点纠结。因为我的书,注定是不会畅销的。

【读书记1290】李长声《太宰治的脸》

养病继续读闲书。李长声《太宰治的脸》,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长声闲话”五种之一,仍是淘来的九成新旧书,2014年8月1版1印,16.9万字,66篇随笔,一日读毕。总阅读量的第1290本。

这本随笔主要谈文学、作家及出版。李长声早年曾主编《日本文学》杂志,后来东渡,又翻译过藤泽周平的《黄昏清兵卫》、《隐剑孤影抄》,谙熟日本历史小说三昧,谈起日本作家和文学,自然独到又绵密。

奖赏多,大概是日本文坛的一大特色。当作家不得个什么奖,简直就师出无名,都不好自报家门。(《不领奖的作家》)这已是十五年前的日本旧事,不知道在互联网的冲击下,日本的文学和出版现在是什么样。奖项多是好事,只要努力,大概率就能得人赏识,不像国内,文学是铁饭碗,但凡评奖,都是小圈子里几个老人几张老脸把持。据网上数据,2021年世界各国人均阅读量统计,排第一的是以色列,人均一年读书64本;日本排第五,人均一年读书45本;而中国,估计不是排不上就是名次太靠后都不好意思说——人均6.8本,也就是日常看看菜单、路牌和商标的阅读量。这也就难怪120多年了,中国才出了莫言一位诺贝尔文学奖得主。

水上勉二十九岁出版处女作《平底锅之歌》,这是一部私小说,卖得也不错,却到底难以养家,妻也逃之夭夭。此后搁笔近十年,干过三十多种营生。1956年在倒卖西装的路上偶然读到松本清张的推理小说《点与线》,创作了《雾与影》。第二部推理小说《大海獠牙》获得侦探作家俱乐部奖,他文学生涯获得十多个奖项,这是第一个。(《水上勉》)我从事过的职业,也和水上勉差不多数。虽然经历相似,但天赋不同,并且我读书太少,他在我这个年龄已获奖并开始职业生涯,不过好在我也不怎么着急走上这条路,日本也还有六十几岁拿新人奖的。两年前才在也闲书局买了水上勉的短篇小说集《盲歌女阿凛》,这是我的第一本水上勉,读下来觉得很一般。

永井荷风比周作人年长六岁,属于同世代。周作人留学日本是1906年,那时荷风已经出版了《野心》和《地狱之花》两本小说。(《荷风》)我这个月初才第一次读到永井荷风的文字,“喜欢永井荷风的文字,胜过川端康成、村上春树和泉镜花的。”我写在永井荷风散文集《雪日》的扉页。昨天正好在书房书架上找到他的《地狱之花》,明天就拿到枕边来侍寝。

关于武士小说,日本有这样的说法:一般书店里,武士小说的架子有半壁江山是司马辽太郎的,另外的半壁,二分之一由池波正太郎和藤泽周平平分秋色,二分之一是其他作家的。藤泽周平出道比较晚,获得新人奖已经是四十三岁,此后二十余年,创作量惊人。更惊人的是全集二十三卷,可能有败笔,却没有一篇粗制滥造,我觉得他是全日本寥寥无几值得迻译其全集的作家之一。(《蝉噪如雨乡土情》)司马辽太郎的书,我只读过《风神之门》《新选组血风录》《幕末》和《功名十字路口》,《坂上之云》是看的大河剧。藤泽周平的书读过12本,其人至今仍是我最喜欢的日本作家和读过最多作品的日本作家双料冠军。

井上靖创作了好些取材于中国古代史的小说,借助于翻译,也为中国读者所熟悉。1960年《苍狼》问世,自道是《天平之甍》《楼兰》《敦煌》之后的第四部历史小说,写的是成吉思汗。(《苍狼之争》)井上靖的书,除了《天平之甍》《楼兰》《敦煌》,我还读过《浪人》《风林火山》和《杨贵妃传》,不知道是不是翻译的问题,《杨贵妃传》写得极差,读不下去不得不放弃,其他几本感觉平平。

日本近现代小说家的作品,依稀记忆最早是从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富田常雄的《姿三四郎》开始,陆陆续续读过的还有柴田炼三郎的《真田幸村》、隆庆一郎的《花之庆次》、浅田次郎《壬辰义士传》、山本兼一《寻访千利休》几部时代小说;夏目漱石的《猫》读不下去,不过据太座说他的《少爷》还不错;东野圭吾的《解忧杂货店》读来一般,《白夜行》太厚,只看了电影,《嫌疑人X的献身》看了三个版本的电影却一直没读过书,花卷和太座觉得东野圭吾的其它基本也都还不错。芥川龙之介的读过《罗生门》,印象深刻;村上春树的读过《挪威的森林》,至今不知所云;田宫虎彦读过短篇小说集《菊坂》;中岛敦《山月记》,没有传说的那么好;太宰治的《人间失格》读过,对其人其书都极为厌恶。除此之外,还有其他作家的百几十本。日本作家的作品,是我书架上数量最为庞大的外国文学分类中的单一品类。

【读书记1289】李长声《阿Q的长凳》

新冠康复中,啃不动硬书、大书,只能翻翻不用动脑子的闲书。

李长声《阿Q的长凳》,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长声闲话”五种之一,淘来的旧书,2014年8月1版1印,17.4万字,78篇中日之间的文化渊源、文化比较随笔,一日读毕。总阅读量的第1289本。

李长声的书,最早读过的是随笔《枕日闲谈》,中华书局2010年9月1版1印;后来是“长声闲话”系列的《系紧兜裆布》;翻译作品读过藤泽周平的《黄昏清兵卫》、《隐剑孤影抄》。书架上还有李长声的几本书待读,他读书太多,太能写了。另外在2020年6月10日,我读完了藤泽周平“浪客日月抄”四部曲,同时也读完了全部中国大陆出版的12册藤泽周平作品,由此藤泽周平成为我读过作品最多最全的日本作家。没有之一。

虽然是闲书,也有闲收获:

明治以前,日本说诗就是指汉诗,也叫做唐歌,即中国旧体诗。(《蜀山人》)

后花园天皇宝德三年(1451),临济宗和尚笑云担任遣明史书记官出使明朝。使团在宁波逗留三个半月,在北京逗留五个月后,终于在景泰五年(1454)二月踏上归途。行前,笑云游兴隆寺,独芳和尚拿起烧饼问:日本有么?笑云答:有。又拿起枣子问:日本有么?答:有。独芳和尚说:来这里为什么?答:老和尚万福。独芳笑了,赐笑云一卷自注《心经》。(《看明朝那些事》)好一个“老和尚万福”。

我们泱泱大国的书越做越大,不像是给人读的,只宜于壮观书架,可日本经济越不济,“新书”就越好卖,原因无他,唯其价廉也。(《武士家计帐与张大点日记》)这也算是坏事中的好事一件,尤其当下经济更加之不堪,能有便宜新书读,总还不至于让人对生活太过绝望。

董桥散文写得好,但有时觉得像人妖在那里顾盼生姿,美则美矣,不禁起一身鸡皮疙瘩。(《千石的念法》)董桥的散文,我读过几本,有的很好,有的很糟。李长声对董桥的这个评论也妙。

梅原猛认为:“要真正知道日本,必须要知道日本的文化;要知道日本文化,必须要知道《源氏物语》、柿本人麻吕、芭蕉。”周作人说过:“俳句以芭蕉及芜村作为最胜,唯余尤喜一茶之句,写人情物理,多极轻妙。”芭蕉生于1644年,姓松尾,名宗房。十多岁开始作俳句,起初就用本名。而立前后终于开创出自己的风格,即所谓“蕉风”。当时他在深川的住处是一个有势力的鱼商提供的,一间看守鱼笼的小屋子。芭蕉叫它泊船堂,这名字缘于杜甫的浣花草堂,而泊船,不消说,取自杜甫的“窗含西岭千秋雪,门泊东吴万里船”。芭蕉在《寒夜辞》中写道:“在深川的三股岸边结草庵,远望富士之雪,近浮万里之船。”有个叫李下的门人送来一株芭蕉,第二年春天茎繁叶茂,院落为之窄,屋檐为其掩,于是人称茅屋为芭蕉庵,芭蕉也就自称芭蕉庵桃青,后来干脆号芭蕉。(《芭蕉的俳号》)我喜爱松尾芭蕉其人其俳句近三十年,今日才得知芭蕉为何为“芭蕉”,可见我的所谓喜爱何其肤浅。去年也大概在此时,我的个人总结PPT用了松尾芭蕉“芒鞋斗笠,春夏秋冬又一年”作结语。今年疫情放开,人人仆倒,个人总结改为提交文字版,少了芭蕉的结语,总觉得肃杀之气愈重。

【读书记1288】董宁文编《我的书房》

感染新冠病毒第五天,康复中。枯坐于炉边一夜翻完董宁文编《我的书房》。总阅读量的第1288本。

这本《我的书房》是2003年4月,《开卷》杂志创刊三周年,以“我的书房”为题向作者征稿的合集。其中不乏周有光、范用、流沙河、何满子、金性尧、许渊冲黄裳这样的名家大家,然也不乏混迹其中的一二蠢货。岳麓书社2005年1版1印。忘了什么时候哪里淘来的。已出版17年的老书,不但纸张发黄,就连六十位作者中也有小半已作古。

回想年青时太幼稚,召祸被戴帽,痛苦得要死,多亏躲在本单位的锅炉房内,读完《庄子》,得以自解倒悬,终身受用。此后又在拉煤拉米余暇,攻读《易经》、《诗经》、《楚辞》、《汉赋》,积有心得,使我不至为新诗所耽误,老来能混一碗饭吃。又后来机关图书馆扫除所谓封资修的黑书,数干珍籍被囚禁一室。人事科长怜我贫穷,吩咐说:“你进去住宿,好生看守着,房租就给你免了。”他于我有恩,没齿不敢忘。有书读,那就好。(流沙河《序“我的书房”》)

我的书,没有什么珍本秘籍,明刊宋椠固不必说,就是有限几部略有年头的书,也都是拜长者所赐。自己买的,大抵都是觉得有用、市面也常见的,只是于出版社和作者,常有拣选罢了。比如古籍,如果有多家出版社出了同一种书,我大抵买中华版或上海古籍版;校注本若有多种,则选见闻所及知道够资格的校注者,主编是谁倒是不大在意,因为知道那不过是挂名,以主编者的年龄,对书的质量他多半是不能负责的。这样拣选,只是求其比较靠得住罢了——这也是上过几次当才学乖的。(陈四益《堆书的地方》)

倘若问我:你最珍爱的书是哪一部?这种提问是不懂书、不爱书而且也不会读书的人才可能说得出口的,没有回答的必要。倘若问我:这么多书,你都读过吗?问这问题的人就更可笑甚至可恶,从此可以不再让这类东西进书房了,它们(不要改为“他们”)是书的“丧星”,只该令其去当负责说空话的闲官或做与书无关的稳稳当当赚钱的生意。我的书房其实是一个避难所,雅一点说就是“业余做工室”;如果没有书房,我早就自杀了。这绝不是危言耸听,知道我经历的人都会认同。书房给了我生命、给了我安慰、给了我自信。(龚明德《我的书房》)

摘抄的几段,于我亦然。这些年,我也是全靠阅读自救。现在看来,是一根手指已经摸到了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