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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书买书的记录

【读书记1283】沈昌文《也无风雨也无晴》

一日读毕海豚出版社“小精装系列之一”的沈昌文回忆录《也无风雨也无晴》。之前读过范用的《相约在书店》和《买书琐记》。范、沈二人与三联书店,差不多就是小半部1949年后的中国出版史,并且沈昌文创办的《三联生活周刊》是我迄今还在读的唯一杂志,而范用编的《买书琐记》则开启了我读书话的新领域,并成为我最喜欢的阅读类型。

《也无风雨也无晴》中,最为触目惊心的部分,是《<读书无禁区>及以后》中谈及1979年4月创刊的《读书》杂志上刊登的李洪林《读书无禁区》一文。这篇文章不但当年使读书届大受震动,也在43年后的今天让我忍不住全文转载。

“当时有一个《开放图书目录》,出了两期,一共刊载文科书目一千多种。这就是说,除了自然科学和工程技术书籍之外,我国几千年来所积累的至少数十万种图书,能够蒙受‘开放’之恩的,只有一千多种!” 《也无风雨也无晴》是我有阅读记录的第1283本书,并且大有书“越读越少”之势。从今天开始,我每读一本书都要标注一个总阅读量,说不定哪天,这个数字就不会变动了

人类从历史中学到的唯一的教训,就是人类没有从历史中吸取任何教训。(黑格尔《历史哲学》)

读书无禁区
文:李洪林

在林彪和“四人帮”横行的十年间,书的命运和一些人的命运一样,都经历了一场浩劫。

这个期间,几乎所有的书籍,一下子都成为非法的东西,从书店里失踪了。很多藏书的人家,象窝藏土匪的人家一样,被人破门而入,进行搜查。主人历年辛辛苦苦收藏的图书,就象逃犯一样,被搜出来,拉走了。

这个期间,几乎所有的图书馆,都成了书的监狱。能够“开放”的,是有数的几本。其余,从孔夫子到孙中山,从莎士比亚到托尔斯泰,通通成了囚犯。谁要看一本被封存的书,真比探监还难。

书籍被封存起来,命运确实是好的,因为它被保存下来了。最糟糕的是在一片火海当中被烧个精光。后来发现,烧书毕竟比较落后,烧完了灰飞烟灭。不如送去造纸,造出纸来又可以印书。这就象把铁锅砸碎了去炼铁一样,既增加了铁的产量,又可以铸出许多同样的铁锅。而且“煮书造纸”比“砸锅炼铁”还要高明。“砸锅炼铁”所铸的锅,仍然是被砸之前的锅,是简单的循环;而“煮书造纸”所印的好多书,则是林彪、陈伯达、“四人帮”还有王力、关锋、戚本禹以及他们的顾问等等大“左派”的“最最革命”的新书。这是一些足以使人们在“灵魂深处爆发革命”的新书,其“伟大”意义远远超出铁锅之上。于是落后的“焚书”就被先进的“煮书”所代替了。

如果此时有人来到我们的国度,对这些现象感到惊奇,“四人帮”就会告诉他说:这是对文化实行“全面专政”。你感到惊讶吗?那也难怪。这些事情都是史无前例的。

是的,对文化如此摧残,确实是史无前例的。

两千多年前,秦始皇烧过书。他烧了多少?没有统计。不过那时的书是竹简,写在竹片上的,按重量说大概很不少,但是从种类和篇幅说,肯定比不上林彪和“四人帮”对书籍这一次“革命”的战果如此辉煌。

烧的烧了,煮的煮了。剩下一些劫后余生的书籍怎么办呢?大部分禁锢,小部分开放。

在“四人帮”对文化实行“全面专政”的时候,到底禁锢了多少图书,已经无法计算。但是可以从反面看出一个大概。当时有一个《开放图书目录》,出了两期,一共刊载文科书目一千多种。这就是说,除了自然科学和工程技术书籍之外,我国几千年来所积累的至少数十万种图书,能够蒙受“开放”之恩的,只有一千多种!

除了秦始皇烧书之外,我国历史上清朝是实行禁书政策最厉害的朝代。有一个统计说清代禁书至少有二千四百余种。蒋介石也实行禁书政策,他查禁的书不会少于清朝。但是,和林彪、“四人帮”的禁书政策相比,从秦始皇到蒋介石,全都黯然失色。理工农医书籍除外(这类书,秦始皇也不烧的),清朝和国民党政府查禁的书,充其量不过几千种,而“四人帮”开放的书,最多也不过几千种,这差别是多么巨大!

在“四人帮”横行的时期,凝集着人类文化的各种各样的图书,绝大部分终年禁锢在寒冷的库房里,只能和樟脑作伴。如果图书都会呼喊的话,当人们打开书库大门的时候,将要听到多么可怕的怒吼啊!
历史是公正的。对人和书实行“全面专政”的“四人帮”,被愤怒的中国人民埋葬了。在中国的土地上,春天又来临了。被禁锢的图书,开始见到阳光。到了一九七八年春夏之交,一个不寻常的现象发生了。门庭冷落的书店,一下子压倒美味食品和时式服装的店铺,成了最繁荣的市场。顾客的队伍从店内排到店外,排到交叉路口,又折入另一条街道。从《东周列国志》到《青春之歌》,从《悲惨世界》到《安娜·卡列尼娜》,几十种古今中外文学名著被解放,重新和读者见面了。那长长的队伍,就是欢迎这些精神食粮的行列。

这件事也引起外国客人的注意。通过重印世界文学名著和学术名著,更重要的是通过我们在文化、教育、科学、艺术各个方面拨乱反正的实践,外国朋友们看出来了:粉碎“四人帮”之后,中国共产党已经决心领导中国人民回到世界文明的大道,要把人类已经获得的全部文化成就,作为自己的起点,用空前的同时也是现实的高速度,实现四个现代化。

象极度干渴的人需要泉水那样,一九七八年重印的一批名著,瞬息间就被读者抢光了。经过十年的禁锢,中国人民多么渴望看到各种各样的好书呀!

但是,书的禁区还没有完全打开。因为有一个原则性的是非还没有弄清楚,“四人帮”的文化专制主义的流毒还在作怪,我们一些同志也还心有余悸。

这个原则问题就是:人民有没有读书的自由

把书店和图书馆的书封存起来,到别人家里去查抄图书,在海关和邮局检扣图书,以及随便把书放到火里去烧,放到水里去煮,所有这些行动,显然有一个法律上的前提:人民没有看书的自由。什么书是可看的,什么书是不可看的,以及推而广之,什么戏是可看的,什么电影是可看的,什么音乐是可听的,诸如此类等等,人民自己是无权选择的。

我们并没有制定过限制人民读书自由的法律。相反,我们的宪法规定人民有言论出版自由,有从事文化活动的自由。读书总算是文化活动吧。当然,林彪和“四人帮”是不管这些的。什么民主!什么法制!通通“打翻在地,再踏上一只脚”!这些封建法西斯匪徒的原则很明确,他们要在各个文化领域实行“全面专政”,人民当然没有一点自由。问题是我们有些同志对这个问题也不是很清楚。他们主观上不一定要对谁实行“全面专政”,而是认为群众都是“阿斗”,应当由自己这个“诸葛亮”来替人民做出决定:什么书应该看,什么书不应该看。因为书籍里面,有香花也有毒草,有精华也有糟粕。人民自己随便去看,中了毒怎么办?

其实,有些“诸葛亮”的判别能力,真是天晓得!比如,《莎士比亚全集》就被没收过,小仲马的名著《茶花女》还被送到公安局,你相信吗?如果让这种“诸葛亮”来当人民的“文化保姆”,大家还能有多少书看?究竟什么是香花,什么是毒草?应当怎样对待毒草?这些年让“四人帮”搅得也是相当乱。例如,《瞿秋白文集》本来是香花,收集的都是作者过去已经发表过的作品,在社会上起过革命的作用,是中国人民宝贵的文化遗产,这已成为历史,是客观存在的事实。但是,后来据说作者有些什么问题,于是,这部文集就成了毒草。谁规定的呢?没有谁规定《翟秋白文集》应当变成毒草,而是“四人帮”的流毒,使人把它当作禁书。

文学书籍,被弄得更乱。很多优秀作品,多少涉及一些爱情之类的描写,便是“毒草”,便是“封、资、修”。便是“资产阶级生活方式”。“四人帮”这一套假道学,到现在也还在束缚着一些人的头脑,因为它道貌岸然,“左”得可怕。以致有人象害怕魔鬼那样害怕古今中外著名的文学著作。本来在社会生活中,“饮食男女”是回避不开的客观现实。在书籍里面,涉及社会生活的这个方面,也是完全正常的现象,许多不朽的名著都在所难免。这并不值得大惊小怪。即使其中有不健康的因素,也要看这本书的主要内容是什么。不要因噎废食,不要“八公山上,草木皆兵”,把很多香花都看作毒草。

对于包含香花和毒草在内的各种图书,应当采取什么政策?

任何社会,都没有绝对的读书自由。自由总以一定的限制为前提,正如在马路上驾驶车辆的自由是以遵守交通规则为前提一样。就是在所谓西方自由世界,也不能容许败坏起码公共道德的黄色书籍自由传播,正如它不能容许自由抢劫、自由凶杀或自由强奸一样。因为这种“自由”,势必威胁到资本主义社会本身。任何社会,对于危及本身生存的因素,都不能熟视无睹。无产阶级的文化政策,当然更不会放任自流。

不过一般地讲,把“禁书”作为一项政策,是封建专制主义的产物。封建主义利于人民愚昧。群众愈没有文化,就愈容易被人愚弄,愈容易服从长官意志。所以封建统治者都要实行文化专制主义,要开列一大堆“禁书”书目。其实,“禁止”常常是促进书籍流传的强大动力。因为这种所谓“禁书”,大半都是很好的书,群众喜爱它,你越禁止,它越流传。所以“雪夜闭门读禁书”成为封建时代一大乐事。如果没有“禁书政策”,是不会产生这种“乐事”的。

我们是马克思主义者,对全部人类文化,不是采取仇视、害怕和禁止的态度,而是采取分析的态度,批判地继承的态度。同时我们也有信心,代表人类最高水平的无产阶级文化,能够战胜一切敌对思想,能够克服过去文化的缺陷,能够在现有基础上创造出更高的文化。因此,我们不采取“禁书政策”,不禁止人民群众接触反面东西。毛泽东同志在二十二年前批评过一些共产党员,说他们对于反面东西知道得太少。他说:“康德和黑格尔的书,孔子和蒋介石的书,这些反面的东西,需要读一读。”(《毛泽东选集》第五卷,第346页)毛泽东同志特别警告说,对于反面的东西,“不要封锁起来,封锁起来反而危险。”(同上,第349页)

连反面的东西都不要封锁,对于好书,那就更不应当去封锁了。

当然,不封锁也不等于放任自流。对于书籍的编辑、翻译、出版、发行和阅读,一定要加强党的领导,加强马克思主义的阵地。对于那种玷污人类尊严、败坏社会风气,毒害青少年身心的书籍,必须严加取缔。因为这类图书,根本不是文化。它极其肮脏,正如鲁迅所说,好象粪便或鼻涕。只有甘心毁灭的民族和完全腐朽的阶级,才能容许这种毒菌自由泛滥。当然这种毒品是极少的。对于研究工作所需而没有必要推广的书籍,可以少印一点。但是不要搞神秘化,专业以外的人看看也是完全可以的。世界各地的各种出版物,都要进口一点,以便了解情况。有的要加以批判,有的要取其有用者为我所用。不要搞锁国主义,不要对本国保密,当然也不是去宣传。至于古今中外的文学名著,则应当充分满足人民的需要,这是提高我们民族文化水平和思想境界不可缺少的养料。不要前怕虎,后怕狼。要相信群众,要尊重历史,要让实践来检验书的质量。历史上流传下来的,人民群众喜爱的书籍,必有它存在的价值。这是我们和书打交道时必须承认的一个客观现实。

在书的领域,当前主要的问题是好书奇缺,是一些同志思想还不够解放,是群众还缺乏看书的民主权利,而不是放任自流。为了适应四个现代化的需要,我们迫切希望看到更多更好的书。应当打开禁区,只要有益于我们吸收文化营养,有助于实现四化的图书,不管是中国的,外国的,古代的,现代的,都应当解放出来,让它在实践中经受检验。

世界上没有绝对的“纯”。空气里多少有点尘埃,水里多少有点微生物和杂质。要相信人的呼吸器官能清除尘埃,消化道也能制服微生物。否则,只好头戴防毒面具,光喝蒸馏水了。打开书的禁区之后,肯定(不是可能,而是肯定)会有真正的坏书(不是假道学所说的“坏书”)出现。这是我们完全可以预见也用不着害怕的。让人见识见识,也就知道应当怎样对待了。

初读永井荷风

“两日读毕。喜欢永井荷风的文字,胜过川端康成、村上春树和泉镜花的。”我写在永井荷风的《雪日》的扉页。只是因为文字细腻又唯美,在这个晚来天欲雪的日子读来,每每于我心亦戚戚然,所以薄薄一本16万字的散文集竟然读了两日。从照片上看,永井荷风真是又丑又蹙缩。可能是因为外表和内心都平庸,于是将外表搲去一块给了内心的缘故罢。

“我只是个避世隐居之人。日复一日,我考虑的只是如何不抛头露面,不花费金钱,悠闲随意地生活下去。”(《晴日木屐》)于我亦然。

“正如浮世绘中所描绘的那样,小巷如今依旧是贫苦民众的栖居之所。那里潜藏着从阳光普照的大街上无法得知的百态人生;蕴含着清幽之所的虚缈之美;享受着隐居生活中那份远离世俗的宁静;沉淀着从失败、挫折、穷迫中修得的慵懒与无拘无束的闲逸恬淡;展现着赌上性命与心爱之人长相厮守的非凡勇气。小巷虽然短小、狭窄却如这般多姿而富有情趣,犹如一段段说不完道不尽的故事。”(《小巷》)

“狂暴的寒风骤然停歇,整个世界顿显清冷、静谧。悠悠点燃一支蜡烛,照亮桌上的晚餐,正待举筷之际,‘啌’的一声钟鸣无比清晰地传至耳际,满含了悠远、纯厚、深邃……令人不禁追寻钟声传来的方向。却只见夜幕初降的天空,寂寞的金星独自闪烁,一轮新月掩映在枯枝中散发着清冷的光辉。”(《钟声》)悠远之美。

“平时伏案读书写作累了,便信马由缰地踱步到神社院内,就如同在自家庭院一般,一个人在院子里望望飞鸟,看看许愿牌……什么也不想,悠然徒步。”(《坡》)亦我所欲也。

“在我看来,比起战死沙场的勇士气概,留在家中抚养孤儿的老妇和孤零零地往炉子里添柴加碳的老翁们的内心更加可怜。与那些愤世嫉俗、慷慨赴死的人相比,被迫随波逐流的人更加值得同情。”(《便携秃笔》)

“长吉心想:她也该来了吧,于是专注地望着桥对面。最初从桥那边走过的是一位穿着黑麻僧衣的和尚,接着是一位承包商模样的男子,他穿着紧腿裤和胶鞋,酷酷地将后衣襟撩起掖在裤带上。过了一阵儿,又有一个提着布雨伞和小包袱的穷妇人粗鲁地踢踏着矮齿木屐大步流星地走了过去。之后,再等也没有人经过了。长吉无奈地把疲惫的双眼移到河面上。这时的河面整个都变得明亮起来,涌动的云峰消失得无影无踪。今晚的月亮应该是七月中旬的满月吧,圆圆的月亮略泛红光,爬上了长命寺边河堤上的树丛。天空被映照得如镜般明亮,堤坝和树丛被背后的月光衬得越发显得漆黑。天空中只有那颗太白星依稀可见,其他星星均被明亮的夜空藏了起来。天边那条如丝带般长长的浮云间透出耀眼的银光。很快那轮圆月便离开了树丛升上天空,于是岸上沾满夜露的瓦房屋顶,以及被水打湿的木桩、被涨潮的河水冲到石墙下的水藻碎片,还有船身和竹竿都按上了皎白的月光。长吉映在桥面上的影子也越来越清晰。恰巧此时又有一对卖唱的男女路过,他们说着‘你看,月亮’,驻足观赏了一会儿,便向山谷渠岸边走去。这二人走到岸边成排的小屋前若有所指般地开始唱道:‘书生靠着栏杆呀——’不过,也许是意识到没人会给钱吧,两人没唱完就步伐匆匆地向吉原堤坝方向走去。除了一般幽会恋人常体会到的各种担心与苦等时的焦虑外,长吉此时不知为什么还感到一丝悲哀:阿丝和自己还有没有未来?”(《隅田川》)美妙的等待。

书架上,还有一本初版于1902年的永井荷风成名作《地狱之花》。看,还是不看,这是个问题。

油腻大叔的怀旧时光

小野丽莎、宇多田光、宫村优子、Claire、Olivia Ong、Westlife……听着各版本的《Fly Me To The Moon》翻湖南美术出版社2011年10月1版1印贞本义行的《新世纪福音战士》,这就是油腻大叔的怀旧时光了。

我的漫画时代,始于上世纪80年代的鸟山明的《龙珠》、车田正美的《圣斗士星矢》、武论尊的《北斗神拳》、富坚义博的《幽游白书》,那时的我和现在的花卷一般年纪,一无所知但自我感觉无所不知。贞本义行的《新世纪福音战士》和岸本齐史的《火影忍者》,已经是我的漫画尾声,毕竟那时已经三十好几的人了。所以这个“旧”,怀的是覆盖我整个漫画时代的浪掷青春。

也许真的是年代太过“久远”,《幽游白书》淘了几年都还没能凑齐半数。

马伯庸的《三国配角演义》,一晚上和半个白天读完。下一本是《三国机密》。

两日读毕《风起陇西》

“两日读毕。2022年11月28日。”

我在马伯庸的《风起陇西》扉页写。

如果不是小说,如果不是三国背景,我两天是读不了38万字的。好像好久没读过这么闲的书了。

在豆瓣标记了这本书的状态为“读过”,点了3星,短评四个字——平平淡淡。四星8分的综合评分我觉得虚高了。

今晚继续马伯庸的《三国配角演义》,又一本以三国为历史背景的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的闲书。22万字,如果文笔顺畅,应该今晚能看完,只是可能要晚睡。书架上还有马伯庸的《显微镜下的大明》、《三国密码》、《两京十五日》和《长安十二时辰》,看看能不能一路闲下去。

只有在我们死后人们才能意识到,我们一生中的愚行,全都是懦弱的结果。若存一丝杀伐之心,在表面上,我们会显得体面得多。——张宗子

与纪德对谈

这几年淘到的二手书中,不乏品相全新的。十几二十年的“老”书就像上个月出版的。这样的书,我翻读时会刻意留下一些读过的痕迹,如勾画有所得或共鸣几处、批注几处并用彩色标签纸标记。因为没有人读的书是孤独的。我们互相等了这么多年才相遇,互相成全。

安德烈·纪德的《纪德读书日记》,刘铮译,商务印书馆“小书虫系列”之一种,2020年9月1版1印,我以定价的三折淘得。几乎是全新(我没有发现任何被翻阅过的痕迹)。用了两个晚上读完。发现写读书日记也是一件有趣的事。

1891年8月7日,纪德在日记里写:“此刻,我读完了《战争与和平》。从旅途的第一天开始读,在最后一天读完。我相信自己从未如此全身心地在书里生活过。”我忍不住在旁边批注:我的《战争与和平》何时开始?它一直在书架上等待,等待被拿下,翻开。

1894年10月,纪德在读莱辛的传记。他在日记里写:“我必须把他这些了不起的话抄下来:构成人的价值的,不是他拥有或他以为拥有的真理,而是他为赢得那一真理而做出的真诚努力。因为人不是凭拥有真理,而是凭追求真理,才增长了能力,完善了自己。”我在旁边写:我也想读这本书,但我知道我肯定读不完。

1909年12月3日,纪德在日记里写:“体面的人和恶棍之间并没有本质的区别而且体面的人变成恶棍这一事实,即可怕又真实。在通往‘罪恶’的道路上,只有跨出第一步是艰难的……要是我停止了愤怒,那就是我开始老了。”我在旁写:我见过道貌岸然的往往衣冠禽兽,满嘴男盗女娼的往往纯良。我的愤怒之火,已熄灭了大半。

1914年7月11日,“天热得要命。别的什么也干不了,只能读《呼啸山庄》,今晚我差不多就读完了。”这个读书的借口,委实可爱。

1914年8月22日,“在散步时读叶芝为布莱克诗集写的序。”多像我们在散步时,边走边刷着手机。
边读边批注,就像是一场穿越一百多年与纪德的对谈。

普通读者

心中郁结烦闷,足又不能出门半步,只好枯坐读书。

傅月庵散文集《我书》,海豚出版社“海豚书馆”系列第五册,2010年10月一版一印。

“小说,一如所有的书写,原始最终的目的,总期望能增益、丰饶读者的人生。”这个说法有点像我敲日志。不过我不是为了“增益、丰饶读者的人生”,我的日志读者就是我自己,自己记忆力越来越差,不把当天的事敲下来,很快就会忘记。这就像我常常回忆不起来我是怎样活到这把年纪的,如果人生是一次旅行,虽然没想明白这次旅行的意义是什么,但至少还可以记录下旅行途中所见所闻的碎片。

“人与书的相遇,皆属缘分。偶然读到某一作者某一本书,因着他的思想,有所感应,一读再读,不知不觉便可能改变了一生的命运。”我没有过哪一位作者的某一本书打救了我,我是不停乱翻的书和作者们改变了我。也许是命运的改变,也许也还是宿命。

“文字像武器,练家子都知道,一寸长一寸强,一寸短一寸险。文章写长易,写短难。此所以古人谈到文事,总以‘能删敢删’为高。”这一点和张大春在《文章自在》中“相对看去,短小之文,不好写,因为能调度的字句不多,唯求笔触精准而已。”看法一致。

海豚出版社“海豚书馆”系列104种,至今已淘到71种。就算一天读一本,至少也还可以读两个月。我就是伍尔夫随笔集《普通读者》中的那种普通读者——没有那么高的教养,造物主也没有赏给他那么大的才能。他读书,是为了自己高兴,而不是为了向别人传授知识,也不是为了纠正别人的看法。

下午看新闻二则:

18日晚,贵阳市人民政府新闻办公室召开了新闻发布会,会上贵阳市人民政府副市长林刚为三荔高速重大交通事故向全社会诚恳道歉;

贵阳市三名干部因三荔高速客车侧翻事故被组织处理。贵阳市云岩区委书记朱刚,云岩区委常委、区委统战部部长、区隔离转运工作专班组长宋成强,贵阳市公安局云岩分局党委副书记、政委肖凌云被停职检查。

“停职检查”就像孩子闯了祸,拎回家拍了屁股两巴掌,然后道个歉,一副“都道歉了,孩子也教训了,你还想怎样?”的态度,难道关起门来教训一番,内部停个职休息一段时间,写篇检讨就可以不负法律责任了么?想起《流星花园》剧中“F4”之一的道明寺那句台词:“如果道歉有用,还要警察干嘛?”

封控18天,终于在晚饭后解封。

闭门夜读《随园诗话》

防护服挨家挨户敲门让去做封控第七天来的第四次核酸检测。在露天停车场排队被捅完喉咙,立马就有防护服拿着扩音喇叭喊:“做完核酸请立即回家,不要在外逗留。”看着一路刚被驱赶出圈门马上又被驱赶回圈的羊群,突然就想起早些年看过的一部老电影《卡桑德拉大桥》。

整天都有防护服骑着电动车喇叭里单曲循环“静态居家,禁止外出。”在小区里四处巡行,好咆烦。下午实在是躁郁,在空无一人的小区里大步流星暴走五公里汗湿T恤,才觉得微微气顺。晚饭后花卷和闺蜜在花园里玩到快九点才回家,她说玩得很开心,我就放心了。花卷洗澡时,在微信朋友圈看到花果园有人跳楼的视频,心情不佳。

闭门夜读袁枚《随园诗话》。浙江古籍出版社2016年7月简体横排版,无译注,但好在是全本。明清小品文就算无译注,基本上也能读个七七八八,就算少量用典难查,也好过市面上各乱译版本。之前就读过一巨坑的版本——北京联合出版公司2015年9月版《随园诗话译注》,只是选译又不注明,而且译文的错误还不少,部分译文竟然只是把原文抄一遍。

今天读来几则有趣:

余戏刻一私印,用唐人“钱塘苏小是乡亲”之句。某尚书过金陵,索余诗册,余一时率意用之。尚书大加呵责。余初犹逊谢,既而责之不休,余正色曰:“公以为此印不伦耶?在今日观,自然公官一品,苏小贱矣。诚恐百年以后,人但知有苏小,不复知有公也。”一座冁然。

诗贵翻案。神仙,美称也;而昔人曰:“丈夫生命薄,不幸作神仙。”杨花,飘荡物也;而昔人云:“我比杨花更飘荡,杨花只有一春忙。”长沙,远地也;而昔人云:“昨夜与君思贾谊,长沙犹在洞庭南。”龙门,高境也;而昔人云:“好去长江千万里,莫教辛苦上龙门。”白云,闲物也;而昔人云:“白云朝出天际去,若比老僧犹未闲。”“修到梅花”,指人也;而方子云见赠云:“梅花也有修来福,着个神仙作主人。”皆所谓更进一层也。

贫士诗有极妙者。如陈古渔:“雨昏陋巷灯无焰,风过贫家壁有声。”“偶闻诗累吟怀减,偏到荒年饭量加。”杨思立:“家贫留客干妻恼,身病闲游惹母愁。”朱草衣:“床烧夜每借僧榻,粮尽妻常寄母家。”徐兰圃:“可怜最是牵衣女,哭说邻家午饭香。”皆贫语也。常州赵某云:“太穷常恐人防贼,久病都疑犬亦仙。”“短气莫书赊酒券,索逋先畏扣门声。”俱太穷,令人欲笑。

苏州黄子云,号野鸿,布衣能诗。有某中丞欲见之,黄不可,题一联云:“空谷衣冠非易觏,野人门巷不轻开。”《郊外》云:“村角鸟呼红杏雨,陌头人拜白杨烟。”《上王虚舟先生》云:“两晋而还谁翰墨,九州之内独声名。”皆佳句也。子云于城外构一草屋,客至,则具鸡黍,夜留榻焉。父子终夜读书,客叹其好学,曰:“非也。我父子只有一被,撤以供客,夜无以为寝,故且读书耳。”

枕边禅

一轮核酸检测下来,新增百多例。工作群里发了要大家做好开网课的准备。我昨晚7:34做的核酸检测,24小时了还没有结果,查询显示“检测中”。今夜23:59前还不出结果,明天又要三天两检的第二检了。

昨夜,太座带二娃睡着后,又出来和我闲聊,随手翻桌上的《六祖坛经》就聊到了禅宗。我讲了禅宗传法世系、五宗七家源流和十几个公案,说有的就可当故事甚至是笑话听,有的就值得好好参一参。太座认为同一个话头,不同的人就会有不同理解和解读。“所以六祖慧能说‘诸法妙理,非关文字’,要循指见月,一解读就以指为月不是其本意了;所以佛才说‘不可说’。”我说。一聊就聊到了十二点。枕边书想重温《五灯会元》,但懒得下楼去书房,就从客厅架上抽了张文江《古典学术讲要》,里面有三篇《五灯会元》讲记,读了半篇,困得不行,睡了。正合大珠慧海“饥来吃饭,困来即眠。”

今天把《五灯会元》和《禅语三百则》又拿到枕边了。《五灯会元》是海南出版社2013年3印简体横排版,上一次,也是第一次读是在七年前,当时是当故事书来读,所以懂不懂的都囫囵过;这种书,要繁体竖排的读来才手眼顺滑,所以中华书局版的还是要入一套才行的。《禅语三百则》是江西人民出版社1995年1版1印,纸张已经发黄变脆,二十多年来读过三五次,但三百则到现在还是忘了二百五六十则,这次重温要小心点,不要把书翻烂了。

居家遇辽国萧太后

增加了几例无症状感染者,早上6点就封闭小区,要做三天两检的全员核酸。说10点开始,排队到10:30医护人员也没到,物业让回家等通知。吃了晚饭还没等到通知,太座带着全家就去排队被捅了喉咙。回家没多久,群里就说没有码(试管)了,让没做的继续居家等通知。

“原则居家”、“静默管理”、“全面管控”……1918年11月7日,梁济问儿子梁漱溟:“这个世界会好吗?”当时在北京大学当哲学讲师的梁漱溟回答说:“我相信世界是一天一天往好里去的。”随后梁济离家自沉于“净业湖”,即今天的积水潭。当时梁漱溟会这么回答,可能只是因为那时他才25岁,正青春,懵懵懂懂又似懂非懂,年轻人总是对未来充满了回头来看其实是不切实际的幻想的期望。

居家就居家了,至少还可以看书,宇信潇《逝去的帝国:契丹》,略有所得,随手整理记下:

按照传统,契丹的可汗不是终身制,而是通过八大部每三年一次的选举产生的。多先进的制度。但到了耶律阿保机,他接受了汉族谋士韩延徽“契丹可汗每三年选举一次,中原皇帝都是终身为帝,从未听闻选举皇帝的故事,您何不称帝?”的建议,在916年他44岁时废除了可汗选举制,正式称帝建国,定国号为“大契丹国”,年号“神册”。耶律阿保机的后世子孙九改九复国号,时而自称“大契丹”时而“辽”,因此耶律阿保机又被称为“辽太祖”。

韩延徽比耶律阿保机小10岁,父亲历任唐的蓟州、儒州、顺州刺史。韩延徽年轻时在割据幽州的卢龙节度使刘仁恭手下为官。后刘仁恭之子刘守光囚禁父亲并自立为卢龙节度使。为获得契丹的支援,以叔父礼待契丹,并派韩延徽至契丹求见耶律阿保机。耶律阿保机因韩延徽才识卓著,便留他在身边担任谋士。出于思乡之情,韩延徽曾逃回中原探望母亲并一度留在后唐为官,但受同僚排挤,又逃回契丹。回到契丹,耶律阿保机非但没有责罚韩延徽,反而更加重用他,并赐名“匣列”,即契丹语“去而复来”之意。小说《杨家将》中“四郎探母”故事,即取材于此,只是故事主角由韩延徽变成了杨四郎杨延徽(一些版本的《杨家将》作韩延辉)。京剧《四郎探母》“听他言吓得我浑身是汗”选段,于魁智、李胜素的一段快板接唱,相当精彩。

说回契丹。耶律阿保机称帝以后,出于对汉文化的尊崇,他给自己和妻子孩子都取了汉名,其中二子耶律尧骨的汉名就是耶律德光,妻子述律月里朵因述律家族在耶律阿保机建国称帝过程中的功劳,而特选汉姓“萧”。之所以选“萧”姓,主要是因为“萧”为契丹语“述律”中第一个音节的谐音,同时又有期望述律家族能够像萧何辅佐刘邦一样辅佐自己的意涵。此后三百余年间,契丹帝国的皇后(可敦)几乎均出自萧氏一族,因此契丹帝国历史上有很多位“萧皇后”、“萧太后”,其中最著名的辽圣宗耶律文殊奴的母亲承天太后萧绰,也就是通俗小说《杨家将》里那个大名鼎鼎的辽国萧太后,京剧《四郎探母》里,把次女铁镜公主耶律金娥嫁给杨四郎杨延辉的的辽国萧太后。

鲁智深、武松、酒

金圣叹曾用四个“遇”字说鲁智深:遇酒便吃,遇事便做,遇弱便扶,遇硬便打。鲍鹏山在《江湖不远:<水浒>中的那些人》的《鲁智深的高贵》一文中认为“遇酒便吃”冤枉了鲁智深,因为鲁智深固然好酒,但不贪酒,不酗酒,反而是有多次“遇酒不吃”——在桃花山,因为不喜欢李忠、周通的为人,满桌的酒他便没吃;在瓦罐寺,在极度饥饿中,面对着一桌酒菜和崔道成的邀请,他也没吃;在暗中尾随保护林冲的途中,他也一路不吃酒;在华州,急于就史进的他,面对着朱武等人杀牛宰马和美酒,他仍是“一滴不吃”。他是率性而为的人,又是内心极有分寸的人。

其实,鲁智深在桃花山并非没有吃酒(百回本第五回)。李忠、周通下山打劫,“只留一两个伏侍鲁智深饮酒”,鲁智深不满李、周二人的悭吝,“便唤这几个小喽啰近前来筛酒吃,方才吃得两盏,跳起身来,两拳打翻两个喽啰,便解搭膊,做一块儿捆了,口里都塞了些麻核桃。便取出包裹打开,没要紧的都撇了,只拿了桌上金银酒器,都踏匾了,拴在包里。胸前度牒袋内,藏了真长老的书信,跨了戒刀,提了禅杖,顶了衣包,便出寨来。”可见,酒是吃了两盏,只是不尽兴。

在华州,面对着朱武等人杀牛宰马和美酒,鲁智深也并非“一滴不吃”。“朱武等杀牛宰马,管待鲁智深、武松。饮筵间,鲁智深想到:‘贺太守那厮好没道理!我明日与你去州里打死那厮罢。’”(百回本第五十七回)既然是“饮筵间”,就必然有吃酒。

所以鲁智深在桃花山和华州,并非不吃酒,只是心中有事,吃得不尽兴,没有开怀畅饮。

同样,鲍鹏山在《江湖不远:<水浒>中的那些人》的《这个世界独缺莽撞人》一文中认为,“武松让人放心,只要他一出手,便能搞定一切。”“武松不打无把握之仗。”但恰恰逃犯武松的成名之战——景阳冈打虎,就是毫无准备之仗,并且也与酒有关。在景阳冈下,酒店里吃得口滑,前后十五碗“出门倒”落肚。酒壮怂人胆,何况是好汉,武松不顾店家劝阻,不信官府告示,行到冈上山神庙看见一张印信榜文才信了冈上确有虎。然而这时候因为怕回头被酒店伙计耻笑“不是好汉”,存想了一回,说道:“怕甚么鸟!且只顾上去,看怎地!”回不了头,也只得继续前行了。还好,英雄又侥幸,打得“手脚都疏软了,动掸不得”才将又饥又渴的吊睛白额大虫打死。(百回本第二十三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