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签归档:等待戈多

【也闲谈·第四季】九:没人知道戈多会不会来

在进城的地铁上翻《薄伽梵歌》,吉祥薄伽梵说:“没有不存在的存在,也没有存在的不存在,那些洞悉真谛的人,早已察觉两者的根底。”我认为这预示着今天的讲谈会“有一点点烧脑”。

从“为什么用 AI 写的文章越多,你的大脑越迟钝?”这个“认知负债”的研究结果开始,3月的伦敦书展、4月的巴黎书展,创作者们对AI的抵制和英国作家协会推出的人类写作计划,“或许,创作者追寻的,并非对版权的偏袒,而是以文明的手段,划定技术的边界。在这条边界内,创作者在数字浪潮中依然享有一份应有的尊严。”

“可是,这不也正意味着,人类的创作和AI的创作,如果不加以特别的、明显的标注,对一年读不了几本书的大多数人来说,已经是无法分辨的了。那对AI,我们是要拥抱还是要弃绝?”这个话题的讨论,上、下午的学者的态度有些不同。

上午的学者有的“不知道该不该使用”,有的直接拒绝使用,有的认为应该用,但要有条件的用。我追问要在什么样的条件下使用,有学者说:“任何问题,一旦被提出,就会遭遇毛豆的不断追问。”我说因为追问能不断接近问题的核心,引发更多的思考。最终,学者们认为使用AI的先决条件是有自制力和判断力,而判断力来自独立思考。下午的学者全票通过要使用AI,因为“AI的使用是不可逆的。”

“我们过去两周讨论过世界上更多国家正在推行的‘数字暂停计划’,请注意,是‘暂停’,而不是停止。这些国家正在中小学全面回归纸质书的原因之一就是,在还没有建立独立的思考和判断之前是就全面接触AI,会导致人的认知下降,并且这个结果是不可逆的。我们也要一直保持关注和追问,当下正在全面推进‘AI进校园’的教育改革,正在怎么做。”

在这个环节没有简单回答是与否的学者,其实已经对问题产生了习惯性的思考,而不是简单的判断。“所以这个问题是我设计的一个陷阱,一不小心就会掉进去的,在现实中无处不在的非黑即白、非对即错的二极管思维陷阱。接下来,我们要开始有一点点烧脑了。”

“可是这已经很烧脑了,我的大脑已经要过热宕机了。”

“不,不,不,这才是刚刚开始的热身。”

从对亚里士多德在《形而上学》中“若一切主张皆为真,则对立命题也为真,但对立命题不能同时为真,故‘一切皆真’不成立。”的解释到人类历史上第一个语义悖论——苏格拉底的学生欧布利德斯的“我现在说的这句话是谎话。”从《周易·系辞》里“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到《论语·为政》的“君子不器”和刘开《问说》“君子之学必好问。问与学,相辅而行者也。非学无以致疑,非问无以广识;好学而不勤问,非真能好学者也。理明矣,而或不达于事;识其大矣,而或不知其细,舍问,其奚决焉?”

“我认为,人生的价值在于觉醒和思考的能力,而不只是生存和‘有用’。想变得跟别人一样,这件事毫无意义。一个努力做到对社会‘有用’的人,当社会的价值判断发生改变,曾经的‘有用’就会因‘无用’而被抛弃。君子不器,做人要不求有用,但求有趣。有趣比有用更重要。”

“怎样才能变得有趣?去阅读、写作、讨论、思考和发现,才有可能成为第一无二的自我。在物理、化学、生物这些累积性知识的理科领域,AI已经超越了人类个体;但在非累积性智识领域,我们每次讲谈都会讨论的这些两千多年前苏格拉底、柏拉图、亚里士多德、毕达哥拉斯、琐罗亚斯德、老子、孔子、庄子等等智者,就算他们来到现在,我们思考和讨论的还是这些问题。一个观点,一个思想,你只有说得清楚,写得清楚,才是真正的想清楚了。这就是尼古拉·鲁巴金说的‘读书是在别人思想的帮助下,建立起自己的思想。’”

水果时间,旁听的家长给我们分享了自己在工作中使用AI的疑问和收获。真好。越来越有“学习型社区”的共建氛围。

莎士比亚时间,《麦克白》第四幕第二场八个角色的扮演。有学者因为不认识的字而卡住台词,我说不要停,不会的字和词要么直接跳过,要么按照自己的理解去继续,因为你就是麦克白,就是麦克达夫、就是女巫和鬼魂。就像皇家莎士比亚剧院有七个版本的《哈姆雷特》,不同的导演和演员就会有不同理解和解读。最后说到要不要尝试“公演”,我说可是要你们自己当导演,自己争取角色,自己负责道具的哦。

“那我们需要熊猫老师。”

“你们提出需求,我负责去对接。一切都要你们自己来决定。等我们下个月读完《威尼斯商人》,如果决定要在也闲书局‘公演’,就可以开始选演哪一个剧的哪一幕了。”上午的讲谈,又只是完成计划内容的一半。顺其自然吧。

上、下午与学者讨论是否要使用AI,得知一个非常不堪的现实:学校里,学生们用AI完成作业,老师们用AI批改作业,语文和英语两门学科是“重灾区”。学生完成了作业,老师完成了工作,可是整个过程都是AI在进行,与教与学、与学习几乎可以说是没有了关系。这太糟糕了!下午我当着诸位学者对也参加讲谈的女儿说:“如果老师布置这样的作业,你不必写,我会去向老师说明。人类历史上有数不胜数的名篇,我们从也闲书局或家里书架上随手抽一本书翻开,里面的内容都远胜过AI生成的内容。如果教育真的变成这个样子,那这学,我们不上也罢。”

下午主题进度,“战国四公子”的《史记·孟尝君列传》,完成了大部分,只剩三分之一没讲了。

第一次读到《等待戈多》,是二十几年前在某贫困县的图书馆,现在想起那个地方,就像马孔多。后来自己买了一本,因为内容无聊到让人难忘,结果在搬家时弄丢了。结束一天的讲谈,离开时买了也闲书局库存最后一本《等待戈多》,余中先译萨缪尔·贝克特,湖南文艺出版社“贝克特全集”第十六种,2016年8月1版,2020年10月7印。人老了,动辄一回忆就是以十年计。

在回家的地铁上翻书,想到自家娃和讲谈诸君正面临的教育——

弗拉第米尔:我们并没什么坏心眼。
爱斯特拉贡:我们的用意是好的。
波卓:路是属于所有人的。
弗拉第米尔:我们也是这么想的。
波卓:这是一个耻辱,但是,也只能是这样了。
弗拉第米尔:我们在等待戈多。

不知道我们能不能等来戈多。如果等来了,不知道戈多给我们带来的又会是什么。尽量活得有趣吧,没人知道戈多会不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