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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闲谈·第四季】五:好戏要上演了

在早上进城的路上,与女儿闲聊“热爱你的热爱”这个上周“也闲谈”的“居学”,女儿说还没有找到自己的热爱。我说:“原本是打算出家的,年轻时也一直想上个大学去读人类学,现在或者还有机会去做个僧侣人类学家?”有点误入了人世的意思,还是修行不够。

上午从机器人上春晚与莫拉维克悖论,2026年被称为“AI物理化元年”,标志着AI正从“虚拟大脑”向“具身智能”跃迁开场。接着继续上周AI翻译带来的冲击话题,世界三大高翻院之一的美国蒙特雷国际研究学院(MIIS),将于2026年7月正式停止招生,终止所有线下翻译类学位项目,2025年秋季入学的学生将成为“关门弟子”,让学者去思考当下语言学习是否还有必要。任何事物都有多面性,AI带来冲击和颠覆有多大,机会和拓展就有多大——澳洲一非医学专业男子借助AI为自己的狗“手搓”个性化癌症疫苗——重回上周讲谈结束后留下来和我讨论的学者提出的那个问题——AI时代还要不要学知识。

AI时代还要不要学知识?我没有直接说出我的看法,而是讲了《五灯会元》中“南岳磨砖”公案。“如果认为学习的目的是为了掌握知识,那就是想打坐成佛磨砖成镜,‘磨砖岂得成镜邪?’对马祖道一提出的这个问题,南岳怀让点他说磨砖既不成镜,坐禅岂得作佛?马祖道一问那要怎么做呢?南岳怀让一番话放到这里来无非是说,如果认为学习只能在学校、报什么班、跟着哪位老师学,那就是执着于形式,而没有明白什么才是真正的学习。”一位学者想学数学,我说:“数学无处不在,学习无处不在,只要你想学,在知识层面上,AI胜过你能找到的任何老师。学习最终的目的,我认为不是分数和成绩,无非是成为独一无二的自己,成全和成就自己。”在我看来,这就是明心见性,见性成佛。

学者们“我的热爱”分享后是莎士比亚时间。在第三季整整一季的阅读和角色扮演准备之后,《麦克白》第一幕里三位男生扮演的女巫,女生扮演的麦克白,班柯、安格斯和罗斯对角色的表达,惊艳到我了!约好从下一次讲谈开始,各个角色将不再是坐在自己的座位上,而是在屋子中央来开始“走位”。我说:“这个领域我不懂,但当我们完成这两部莎士比亚后,如果你们决定要演,熊猫老师会来教大家。”

“我可以不演莎士比亚的戏,演自己的戏吗?”学者问。

“为什么不呢?你可以创作自己的剧本,自己来表演。”暗喜,好戏要上演了。

第十三个主题“兼爱非攻:四门游观的太子、被流放的历史之父和出身农民的东方巨子”,几乎在同一个时间,世界上不同的地方,人类群星闪耀。时间到底是什么?这是今天的第一项“居学”。

悉达多太子四门游观,见到了人生诸苦和沙门,生起想要摆脱生死之苦,去了解生命意义的心。而“历史之父”希罗多德写下《历史》这部散文作品的原因大家觉得会是什么?

“证明在这段时间里自己的存在。”学者说。那一刻,我心里波涛汹涌:“我赞同你的这个理解。他所以要把这些研究成果发表出来,就是‘为了保存人类的功业,使之不致由于年深日久而被人们遗忘,为了使希腊人和异邦人的那些值得赞叹的丰功伟绩不致失去它们的光彩,特别是为了把它们发生纷争的原因记载下来。’这就是存在。”

结束上午的讲谈,学者问我:“毛豆,我已经把《麦克白》读完了,可是不明白为什么它是悲剧呢?”我说你这个星期再读一遍,边读边想这个问题,下周你早五分钟来,我们交流各自的想法。

下午的讲谈,许久不见的也闲局座秋蚂蚱大人加入我们关于AI的讨论。我们两个老头和这些十几岁的年轻人,都是AI一代人。

《水浒传》“鲁十回”第五回还没开始,学者们均表示实在是提不起兴趣,统计下来满分十分的兴趣,平均才三分,那就无趣了。“好吧,既然大家对《水浒传》都没兴趣,那我们就不读了。”我说。

“毛豆,真的吗?”学者们问。

“当然真。阅读是要讲兴趣的,如果没兴趣,再经典的作品又有什么意义呢?所以我们就换吧。”阅读能力是个“童子功”,在这个阶段广泛涉猎未尝不是好事一件,因为阅读始终是一件个性化的事

“那就换莎士比亚吧,都没读过。”

“好,安排。”拿过来小糜老师早已为大家准备好的《麦克白》和《威尼斯商人》,一一交到各位手上,“今天回去就先从《麦克白》开始读,我开始期待各位在舞台上的表现了。”好戏,要上演了。

原计划今天讲完《冯谖客孟尝君》,下周开始主题十五“战国四公子:墨西拿的战火与罗马的兴起,天下之势不可逆,大厦将颠,非一木所支也”。没完成,留了个尾巴。诸位距离“拿起《史记》《战国策》之类就像小说一样读”的状态,又近一步。

这一天的讲谈,让我想起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这段,我忘了出自他哪部作品的话——

我记得每一个瞬间!我想多说一句,当一个年轻人,一个可爱的年轻人想要说一句睿智而又深刻的话时,他的脸上就会浮现出真诚和天真的神情,仿佛是在告诉你:“现在,我,有一句睿智而又深刻的话要说给你听。”这不是虚荣心在作祟,你能看得出来,他自己极为珍视这一切,相信又尊重这一切。年轻人就是用真诚来征服别人的

结束一天的讲谈,离开也闲书局时购书一本,上海辞书出版社“开卷书坊”之一种,徐鲁《温暖的书缘》。回家的地铁上,左边二十几岁的小姑娘在刷短剧,右边十几岁的小女孩在打游戏,夹在中间的我在书里读到这样的文字——

美国老作家约翰·厄普代克在《旧物遗韵》里如此感慨:“在我此生中,我的感官见证了这样一个世界:分量日益轻薄,滋味愈发寡淡,华而不实,浮而不定,人们用膨胀得离谱的货币和欲望,换来的是伪劣得寒碜的商品和生活。

【也闲谈·第四季】四:好好做一个人,这不容易,所以才值得

学者们一一分享“九门游观”所见,见到学生不想上学,上班族都是普通,还有看见迎面而来的人群却分辨不出谁是谁记不住任何人。我说大家都上着差不多一样的学校,跟着差不多一样的老师,拿着差不多一样的教材,学习差不多一样的知识,用差不多一样的思维,说着差不多一样的话,得出差不多一样的答案,哪里还分得出一个人与另一个人有什么不同?所以各位千万不要去做这个差不多的人,要去充实自己的精神和心灵,就是《哈姆雷特》里雷欧提斯说的:一个人成长的过程,不仅是肌肉和体格的增强,而且随着身体的发展,精神和心灵也同时扩大。

怎么去充实和扩大自己的精神和心灵?把莎士比亚的《麦克白》和《威尼斯商人》给到学者们,说希望大家读了以后,下周开始角色扮演,季末能演出其中的一幕,不知道有没有兴趣。有学者说在学校每个期末都被要求表演,不想再演了。我说这是自愿,想演的演,不想演就不演。“那我就做幕后,为大家服务。”他说。台前和幕后,一样的重要。就这么开始铺垫了。接下去是烧脑时间——

2025年《哪吒2》投资5亿,全球票房159亿,观影人次3.24亿。这个月,3个人用了5天和3000元制作出的80集AI短剧《霍去病》,将制作成本从《哪吒2》的近5万/秒降到了0.83元/秒,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而观看人次达到了7亿。千问AI眼镜售价不到2000元,已实现同声传译和生活消费功能,我猜三到六个月后,这款设备就能够跟踪眼球的“注意力”来自动运行相关应用,就像《龙珠》里超级赛亚人贝吉塔的那副战斗眼镜。我问诸位:“一个穿戴设备就能实现同声传译,一下子就干掉了翻译这个行业和外语这个专业,那如果不是为了应对考试,大家是否还需要从三年级到高三花十年时间来学英语?如果不学英语,这个时间你又拿来做什么?”而且很多人花了十年时间学的这个英语,也用不出来,考完试就丢掉了,这样生命的付出,值得吗?

“最近两年,大学撤销了翻译、外语、动画、信息技术、广播电视编导等二十多个专业,但也新开设了人工智能教育、数字戏剧、健康与医疗保障等二十几个专业。其中我最好奇的专业是‘人工智能教育’,在现在人工智能怎么发展是未知,教育到底要怎么做也不知道的当下,这个专业是谁在教,又教的是什么?还有OpenClaw,牛马们欢欣鼓舞自己拥有了一个数字牛马,而我为牛马们感到可悲,数字牛马都能做而且做得更好,还要牛马来做什么?牛马们似乎不用再做牛马了,可是不做牛马又想和又能做什么呢?赛博果蝇已经‘永生’,如果人也把意识上传,也实现赛博永生,哪一个才是你,你又是谁?
“现在关于AI有两种观点:一种认为AI干掉了文科,因为它都会写文章写诗了;一种认为AI干掉了理科,因为运算、代码现在已经没有人能赶得上它。我认为AI干掉的是答案——所有以追求答案为目的的学习。现在各位大概率是可以活到100岁了,要怎么活——去热爱你的热爱,最你自己,因为其他人都已经有人做了,去在自己的世界里熠熠生辉,在别人的世界里顺其自然吧。

“如果这个讨论就在这碗浓鸡汤里结束,那前面的一个多小时毫无意义,所以必有后面的追问——热爱你的热爱,你热爱什么?做你自己,你是谁?怎么做?”多数学者沉默。所以今次讲谈的“居学”有两项:阅读《麦克白》第一幕;去思考自己是谁,热爱什么,下次讲谈来分享。如果有人能想明白第二项,那他的一生才是真正熠熠生辉。

上午的讲谈结束,几位学者留下来继续向我提出问题并讨论现在怎么学习,要不要学知识。我再次强调:“这只是我的个人看法——AI 芯片的原材料是硅,也就是石头沙子的主要成分,是这个小小星球上最常见、最不值钱的物质之一。 而 AI 产出的是什么?是智能,是逻辑,是创造力,是思想。在过去,思想是宇宙中最稀缺、最昂贵的东西。现在,我们拥有一种技术,能够将世界上最常见的沙子,转化为世界上最稀缺的思想。所以,不要去做更快更准确的刷题机器,要好好做个人。学习的目的不再是知识,而是链接和认知,否则就算莎士比亚在你面前,你也不能认识他;就算亚里士多德说想和你聊聊,你也会觉得他的话题很无聊,这个世界,就真的与你无关了。所以知识不是目的,是你前进路上的一块一块砖头和垫脚石,让你能够去往你的远方,这个远方就在你的心里。”

下午的讲谈,在AI讨论之后,从“鲁十回”的第四回“赵员外重修文殊院 鲁智深大闹五台山”,讲到北宋徽宗时一道空白度牒的天价、赵员外好大面皮竟能让新剃度的鲁达与文殊院主持同为“智”字辈,以及从唐到宋宗教资本与世俗权力的纠缠,寺院作为地下银行和资产托管机构的运作。

甜点时间后,依学者们一人一句我补充的惯例,讲了番外篇“战国·策”的《成侯邹忌为齐相》和《邹忌讽齐王纳谏》两篇。还有十几分钟才结束,正准备开始第三篇《冯谖客孟尝君》,“毛豆,今天就到这里吧,我们来聊聊天。”有学者说,大家一致赞同这个提议,包括我女儿。

“好吧(否则我还能怎样?他们最大嘛),聊什么?”

“你平时焚香吗?”

我们就这么藏香、降真香、宣德炉一路从君子四雅聊到岁朝清供。

结束一天的讲谈,离开也闲书局时购书一本,亚历山大·拉布吕夫《加油站纪事》。时不时读一本有点莫名其妙不知所云的实验性作品,也是对自己阅读边界的拓展——虽然根据以往经验,这种冒险通常是失败的

从书局去地铁站的路上和女儿继续聊今天的话题,我说:我们一定要好好的做一个人,这不容易,正因为如此,所以才值得。

【也闲谈·第四季】三:熊猫与莎士比亚,冥想与战国,要做一个什么样的人

今天的讲谈从两个熊猫公仔开始。这两个公仔的作用有二:只有拿到熊猫的人才能发言,在没有拿到熊猫前,请倾听别人的发言;在表达观点时,不要掉入非黑即白非对即错的二极管思维陷阱。“所以,我说的不一定对,但也不一定就错,但请一定记住,在这里我说的每一句话都只是我的个人观点。”

接着从已经五十多岁的哆啦A梦和还不到一岁的AI偶像Yuri尤栗,到“奇点年”已经可能提前到了2026年,我打了个响指,“可能就是在此刻。我和几位老友讨论AI与未来,有的认为AI会协助人类,但我没这么乐观。你会与一头猪做朋友吗?”我问学者。

“不会。”

“为什么?”

“因为无法交流,认知差距太大。”

“在AI眼里,极有可能我们连这头猪都不如,”我说:“可能我们只是蟑螂一样的存在。看见眼前爬过的一只小爬虫,一脚下去,一声爆裂,借用《三体》里的一句话,我消灭你,与你无关。所以在已经到来的AI时代,让我们做个‘人’吧。”怎样做一个人?大家来分享一下你的寒假吧。当然,有学者拒绝,没问题,只要拿到熊猫公仔后说“我不想分享”就好了。当说出这句话时,就已经是在表达和分享——拒绝也是一种态度。

到我分享,寒假我把莎士比亚的四大悲剧和四大喜剧还有《罗密欧与朱丽叶》又都刷了一遍。在上一季的阅读和角色扮演后,这一季我们要进入莎士比亚的世界,读喜剧《威尼斯商人》和悲剧《麦克白》。“莎士比亚不是天花板,而是起点。”

“莎士比亚是谁?”有学者问。这是个好问题。甜点时间后,从莎士比亚到汤显祖,从我的东西方戏剧的小小、片面理解到哈姆雷特。《哈姆雷特》除了那段“To be, or not to be”的经典独白,我还喜欢波洛涅斯这段:倾听每一个人的意见,可是只对极少数人发表你的意见;接受每一个人的批评,可是保留你自己的判断……你必须对你自己忠实;正像有了白昼才有了黑夜一样,对自己忠实,才不会对别人欺诈。

“认知不同,不必强融。接受别人的批评,不是承认自己错了,而是明白‘哦——原来你是这样看这个问题的’。对自己忠实,做一个真实的人。”

小糜老师准备了一个星期的“To be, or not to be”朗读,非常优美,让人沉醉。特邀嘉宾——独立导演、编剧,深造于日本百年历史的顶尖艺术学府宝冢音乐学院的音乐剧演员熊猫老师,则从戏剧的角度如何来表现这段独白切入,用她的“熊猫戏剧简史”接管了后半段。

上午讲谈的“居学”是“九门游观”:悉达多太子四门游观,见到老、病、死的苦难相,直观体悟人生无常后见到了安详宁静、威仪具足的沙门,由此生起寻求解脱之道的决心。老贵阳有九门,请学者们收起手机,摘下耳机,去观察在路上遇到的每一个人——他或她是什么发型和长相、穿什么样的衣服、在做什么、看上去他或她快乐吗、可能是什么性格、可能正在经历什么、可能会有怎样的未来……回家站在镜子前观察自己,问自己:我和他们有没有什么不同?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我要做一个什么样的人?

上午的讲谈结束,和熊猫老师交流,我们都希望读了《麦克白》和《威尼斯商人》后,学者们在这一季末,能在也闲书局上演莎翁戏剧中的一幕。好期待哦。

下午的讲谈,在莎士比亚以后,进入“鲁十回”的第三回“史大郎夜走华阴县 鲁提辖拳打镇关西”——

李吉报官,都头围庄拿人,少华山头领朱武及另两位头领除了再次下跪毫无办法,“神算军师”这个绰号对朱武的智谋是极大讽刺;九纹龙把醉后被李吉盗去了书信,回庄谎称没有回信的王四“把来一刀杀了”,一部《水浒传》杀伐由此始;史进在渭州茶馆,茶博士问吃甚茶,史进说:“吃个泡茶。”从史进这碗茶开始讲吃茶、点茶、泡茶到禅师佛果克勤的“看脚下”公案,而他的印可状经“聪明的一休哥”一休宗纯传给村田珠光,珠光开创了“茶禅一味”的日本茶道;再从佛教禅宗与伊斯兰教苏菲派和基督教密契主义,世界三大宗教都有通过静修、冥想实现与终极真理的合一的宗派和思想。而为中国人所熟知的阿凡提即是苏菲派人物。

“毛豆,冥想难不难?怎么样才能做到?真的那么神奇吗?”学者问。

我说冥想入门不难,将思维专注于呼吸,哪怕只是短短五分钟,只要有一刹那达到专注于一,就会闻到、听到和看到云移风影,天地澄澈,漫天花雨,千江有水千江月,万里无云万里天。经历过这一刻以后,刹那就会发现,人生当中,好多事都是不必做的,好多人都是不必见的,好多话都是不必说的。

说完冥想,回到九纹龙,从茶馆相遇鲁提辖,到酒馆金老和翠莲陈情,那“虚钱实契”的三千贯到现在大致相当于多大一笔巨款;鲁达“便去身边摸出五两来银子,放在桌上”,这五两银子是鲁达这位提辖大半个月的工资。北宋时一两银子约换1.5贯,三千贯就是鲁达也要30年不吃不喝的收入总和。经典之所以是经典,就是因为它不仅有趣,还是“活”的,每一个时代的每一个人,都能从中读出自己的见解。

主题番外篇“战国·策”,请九年级的学者为大家讲解《战国策·魏策四》中的《唐雎不辱使命》,我作补充。“最好的学习就是把你会的交给别人”,我对她说。

结束一天的讲谈,离开也闲书局时购书两本:尚永琪《莲花上的狮子:内陆欧亚的物种、图像与传说》和张撝之《世说新语译注》。“同行”了三季的Mondo,在上一季最后一次对谈结束时提出“下次能不能多讲一些《世说新语》里有趣的人物和故事”,这本《世说新语译注》就是送给他的第四季礼物。

回家的地铁上,《莲花上的狮子:内陆欧亚的物种、图像与传说》读了20页。下了地铁,还要开车四首歌的时间才到家。在也闲书局呆了一天,上午写学校的作业,下午参加了讲谈的女儿,一路在蒙古战旗乐队SULD的《四獒之者勒蔑》《十三翼之战》《乞颜部落》和《Chinggis Khaan》的重金属摇滚乐中,在副驾座安然入睡。

【也闲谈·第四季】二:观自在

学者们都不住在也闲书局附近,最远从家到书局,往返近四十公里。距离远了,路上遇到的状况就多变。多碰到两个红灯,或者天气不好车速慢一点,都可能会晚到,所以每次讲谈我都会从一个暖场的小环节开始,一面和已到的聊起来,一面迎接陆陆续续的到来。

今天的开场,是张可久的《殿前欢·客中》。张可久(约1270年~约1350年)高龄80,元从1271年在帝位争夺战中最终胜出的“叛军”首领忽必烈改元立朝到1368年大都陷落共98年,所以张可久也几乎是和元这一个朝代同兴共亡的一生。《殿前欢·客中》所写的,不仅是张可久一个人的人生,可能也是那一代人的共同经历——前程渺渺,南来北往,功名半纸,风雪千山。张可久小令存世855首,占到元散曲的五分之一。这个比例也就是说平均我们读到的每五首元小令就有一首是张可久的,但多数人一生就只能遇到一次张可久。一不小心,从忽必烈下令在中都东北郊外兴建庞大的皇城——大都——现在的北京,就是燕云十六州的中心之一,而这里就是宋、金、蒙古命运的纠缠之地,“飘”到了从宋建立之初,除了东面沿海,其余三面从北到南被契丹人的金(辽)、党项人的夏(西夏)、还有吐蕃和大理国,以及长江流域中下游的蜀(后蜀)、汉(后汉)、唐(后唐)等政权所包围。在这种情况下,宋能建立、延续并成为中国历史上又一个政治、经济和文化的高峰期,这是一个奇迹。

上周讲谈的“居学”有两项,一是从《诗经》里挑一首自己喜欢的译为英文,一是从张大春《见字如来》这本书里选一个字来说它的“前世今生”。

学者Tong的《无衣》(唐风)译文,真是美妙,让在英文世界生活了数年的小糜老师也赞叹不已。一首诗穿越两千五百年在今天被一位少年用另一种语言呈现出来,多奇妙。

一人一字回到“语文”的源头,这即是“字,反映了每一历史阶段的现实处境和价值取向。字的意义,有时膨胀,有时萎缩,随时人而决。”(《见字如来》)

主题“诗以言志”,“走”过《式微》《子衿》和《静女》三首,并对《子衿》和《静女》做了对比,我说这就是古人的土味情话啊,各位。“两千五百年前的土味情话,怎么会这么文雅?!”有学者说。

上午的讲谈结束,学者问“居学”是什么,我说阅读,爱读什么读什么。“那这个可以吗?”Rudy举着一本曹雨的《中国食辣史》问。我说这本不错哦。根据作者的考证,中国最早开始吃辣椒的是贵州人。

下午的讲谈前半段,讲了《水浒传》前两回,为“鲁十回”做了铺垫。从高俅发迹到汴京之围;从王教头要去延安府投奔老种经略相公,鲁达在小种经略相公手下任职提辖,这个老“种”小“种”就是北宋的种(chóng)氏将门。

种氏将门的先人种放,本是钟南山的隐士,在山中过了三十多年的隐居生活。宋真宗因为他很有名望,特地将他召至京师,以示优礼文士,厚加宠遇,成为一时佳话。种放本以擅长经学和诗词著称,往来于嵩少、终南之间,出入朝廷,名气就更大了。但他无子嗣,侄儿种世衡在他的恩荫下晋身仕途。

赵匡胤依靠禁军的支持做了天子,思革五代武人跋扈之弊,于是宋初重文轻武。重要的武将,或其本身就是被制裁的对象,受扶植的又不见得有什么过人之处,稍有威望又马上面临制裁,如何选用将帅,可谓困难重重。同时北与契丹,西与李氏,以太宗时战斗力最强的禁军的实力,仍然大败者再,因此整个宋朝廷无法维持不信任武将而又同时对外作战的局面。外敌强大,不能不用武,用武便要有将,但又不敢太信任武人,文人知军事遂成为一种解决办法,既可免武帅跋扈,又仍可用智略继续与外敌周旋。

到宋夏战争爆发,宋兵屡败,兵将再次都成为问题。种世衡虽未经大战,但通过招抚番部建立了威信,又颇能运用智谋,于是从文人转为武将,并成为名将。他为种氏将门建立了良好名声,日后他的子弟继起为将,历仁、英、神、哲、徽、钦六朝,由此形成了三世将门,在北宋中叶以后的军事上担当着重要角色。

《水浒传》中“老种经略相公”和“小种经略相公”,指的应该就是种世衡的儿辈和孙辈中某两位,或许就是种世衡的儿子种谔与孙子种师道。但《水浒传》毕竟只是小说,考据起来,也未必就是如此。

后半段时间,一人一句讲完《史记·张仪列传》选,结束了主题“兵·法·纵横”。番外篇“战国·策”,讲了《战国策》中《文侯与虞人期猎》和《唐雎说信陵君》两篇。

上午和下午的讲谈,最后一个环节是送给各位学者和自己的新年期许——观自在。“觀”字左边表音右边表义,在白板上写下“見”“自”“在”三个字的甲骨文,“見”字是一个跪坐的人瞪着大眼睛,要见的是“自己”,跳出自己去看自己,看自己的情绪、感受和言行。这很难,但可以慢慢修行,慢慢靠近。人生中,只要做到哪怕一次,也能受益无穷。

这一期讲谈结束,下一期就要到三月再继续了。曾和一位常来旁听的家长说,在也闲的讲谈,每次我都是三分之二的时间在“临场发挥”,三分之一是在根据课程脉络推动。因为不知道谁会在什么时候提出什么问题,而我要尽可能抓住这个时机去延伸和生发一点什么。这没办法准备,如果有,那就是时刻准备着,时机一来,机锋一到,就尽可能去接住,不要让它空过。但我总是挂一漏万。讲谈于我,是修道——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修自己的道。

离开也闲书局时淘得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中国摄影家”丛书之一种,朱宪民《黄河等你来》。只差贺延光《眼光》和吴家林《边地行走》两种就凑齐这套了。

【也闲谈·第四季】一:何事惊慌

讲谈第四季,有的学者要面临小学毕业和初中毕业。第一期,始于送给各位学者的新年寄语:何事惊慌。彩云易散琉璃脆,人生无常,世事无常,除了生死,其他都是小事。一个人当到他该死之时,做什么都没用;但在死之前,存在很多可能,全力以赴,活在当下,做好自己,哪怕就算人生重新来过,也坦然说不必,因为就算再来一次,也不可能比这次还要好。既然如此,有什么好惊慌的呢?又有什么值得惊慌的呢?

回顾去年第三季结束时,对《格兰特船长的儿女》最后的总结作业“你最喜欢/讨厌的人物”时,学者Lemon说了自己喜欢的人物及原因后,补充说:“其实每个人物都有他的性格特点,并且共同构成了这个故事,所以我不认为一定要有喜欢或讨厌的人物存在;并且喜欢的并不一定就是‘好人’,讨厌的人物也不一定会是‘坏人’。”那一刹那,我肉身虽在也闲书局,但元神已遨游于九霄,何其畅快。

“各位”,刹那我神魂归位后说:“这个题是个陷阱,是一个非黑即白、非对即错的二极管思维陷阱。有人没有掉进这个陷阱,而是站得更高,看得更远,有独立的思考和逻辑清晰的表达,甚是开心啊。”
新年礼物,赠书两本,张大春《见字如来》,细井徇《诗经名物图解》。前者,学者一人选一字,读了书后下期一一来给大家讲解。“人生识字忧患始”,可在忧患生起之前,得先弄明白自己识的是什么字,是否真的认得那个字。曾经,每个字都是一个独立的意思,都是文言文。后者,藉江户时代儒学者细井徇于嘉永元年(1848)出版的《诗经名物图解》,引出万历三大征之一的,明军援助朝鲜打败原名木下藤吉郎的丰臣秀吉侵朝大军。在与入侵日军的战斗中,朝鲜水军将领李舜臣在鸣梁海战击毙了日本“海贼王”来岛通总;另一征万历帝调集八省二十四万大军最终扑灭与播州土司杨应龙的——“军事冲突”——学者用了一个我认为非常恰当的表述。说出这四个字的学者不知道,这可能是一个看待历史的新维度。播州即是我们贵州遵义旧称。接着再到贵州的咸同起义、清英通商战争、黑船事件,与大清帝国的洋务运动同时期的明治维新让日本开始成为一个“欧洲国家”。这个环节末了,是我的硬广植入——推荐了两部电影一本书:《鸣梁海战》《露梁海战》和《明治维新》。

“写给未来自己的信”,是去年(两周前)讲谈最后一期的另一项作业。今天学者们一一分享写给自己的信。看着大家日渐成长,我也日渐老去,这就是轮回了。人生剩余的时间越少,就越不想浪费时间。而至于想怎样利用剩下来的时间……唉,这又是一件自己年轻时未曾预想过的事

甜点时间后的飞花令,“雪”字令选的是白居易的《夜雪》。讲了“讶”“窗”“户”三个字与现代汉语字义比较和寥寥二十字的一首诗就是洋洋洒洒一篇好文章。时间有点紧,没能让学者们一较高低,直接跳进主题“诗以言志”。一边讲《关雎》和《采薇》,一边翻开《诗经名物图解》看雎鸠是什么鸟,荇菜长什么样,《采薇》采的“薇”是什么,顺便翻开图提醒了一下“青青园中葵”的“葵”可不是向日葵,而是古时候一种重要的蔬菜。

“所以,‘雎鸠’到底是什么鸟呢?不确定。《关雎》里的‘君子’和‘窈窕淑女’的‘女神’最后到底有没有在一起呢?不知道。男女生‘早恋’现在被视为洪水猛兽,可孔子给自己的学生编《诗》这部教材时,为什么要把讲谈恋爱的《关雎》放在第一首呢?不清楚。世间哪里会处处有什么‘标准答案’呢?”想讲的有点多,要讲的也有点多,但不着急。有“老”学者已经知道往往在这时我会说什么——慢慢来会比较快。
下午的讲谈,新年礼物也是赠书两本,齐邦媛的《巨流河》和《水浒传》一百二十回全本。前者,是想让学者们跳出宏大叙事,从一个亲历者的“人”的角度来看看那个八年级历史课本里要学一个学期的,并未远去的时代。后者,是这一季要讲《水浒传》的“鲁十回”和“林十回”,由这二十回,一窥这古典名著的魅力。或许是出于“法治社会”的需要和场面过于“暴力”的缘故,九年级语文教材里的《鲁提辖拳打郑关西》一篇换成了《鲁智深大闹野猪林》。这一换似乎大家都“守法”了,但也就不精彩了,还不如换成大闹五台山来得畅快。高中语文教材中《林教头风雪山神庙》一文,是林冲被逼上梁山的最后一推,但我看来林冲一生都是温温吞吞郁郁不得志,更不是个好丈夫,只在火并王伦时做了一回好汉,但也还是被逼的。“武松的‘武十回’也相当精彩,讲武松不讲《金瓶梅》我就觉得缺了一大块,但以各位的年龄,我们还不适合讲这部书,所以,就先放过武松了。”

“兵·法·纵横”主题,学者一人一句我来补充的讲了法家的《韩非子·五蠹》“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一则,纵横家的《战国策·苏秦始将连横说秦》选段。下一期讲完《史记·张仪列传》选段后,这个主题就结束,进入新主题——番外篇“战国·策”。

每一期讲谈都很“闹热”。这种“闹热”不是菜市场的讨价还价,不是广场舞喇叭赛音量,而是思想碰撞的妙和雅音泠然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