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行】玖 | 花团簇锦

凌晨开始大雨,一直到天亮也没有停歇的意思,放弃庆源15公里的徒步,改道江西标准旅游景点李坑。

这里是李坑,这里是丽江、是阆中、是天龙屯堡、三坊七巷、鼓浪屿,是中国任何一个标准景点。沿街一半的门店下面餐馆上面客栈,另一半门店卖的都是相同的皇菊、樟木梳、漂白星月、染色菩提根和实为浸香精鸡翅木的千年樟树根珠子,以及每家都有至少一本的祖传《清明上河图》。李坑里穿花旗袍打花伞,在雨里花团簇锦各种姿态挥舞纱巾拍照的大妈,和婺源其他村子一样但更少的徽派建筑,这些混搭元素让我一败涂地。

返程的特价机票不能退改签,此行余下的时间又不足以支撑三清山,在李坑后山菇山亭通过飞猪改签了火车票,下一站石钟山和白鹿洞书院。

一群开花开朵红红绿绿的贵阳大妈从亭子外面经过,让我给他们以李坑全景为背景拍照。拍完他们问我:“你一个人?”

这次出门,坐车,司机问:“你一个人?”

吃饭,老板问:“你一个人啊?”

雨太大在景区找一辆电瓶车,就因为我是一个人,拒载。

我又不是第一次一个人旅行,为什么这次遭遇这么多“歧视”?是我的年龄和状态看上去不太像是会这样做的人了吗?可是在婺源这两天,村民陈仙美、乡村班车司机齐书大、望岳楼老板娘冉余田和喜盈盈客栈老板娘吴素芳,他们都说我看上就二十七八呀!

在李坑景点大门,我背着背包等车,一女孩拍拍我背包,问:“你一个人?”

“我一个人。”我说。

“那我们一起玩好吗?我们两个女生。”

“对不起,我马上就离开了。”

总算是扳回一局,哦野!

【江西行】捌 | 难忘的一天

在景德镇街边小吃店,一碗馄饨吃了店家两首歌的时间,一首是1993年毛宁的《涛声依旧》,一首诗1994年江珊的《梦里水乡》。

一位妈妈送孩子上幼儿园,路过买了一份小笼包。一个女孩子穿着藏青色连衣长裙,单肩挂着帆布包,脚上一双板鞋,踩着单车从门前过,长发轻轻飘起来。

景德镇街边小吃店,早上七点,我要去婺源。

出婺源站上了公交,我问到哪一站下车换乘班车去理坑,司机说到了叫我。

下公交,按照司机说的去乘车,过斑马线时看见他在对我招手,指着去乘车的方向,我双手合掌向他点头感谢。

乘乡村班车到思溪这个婺源北线里,“孤独星球”推荐的“最出类拔萃的村子”,看了老徽派建筑,找不到地方吃饭,也没有车出村。在38度气温步行去延村的路上,看到几十位建筑工人走进一户人家,我跟进去问可不可以和他们一起吃饭,工头说一起吃吧。添了三碗饭,每次添饭工头都对我说要吃饱啊!他们在景区里修景观建筑。

思溪和延村的村子里,老建筑是有人生活其中的民居,所以不能看到所有的亮点也在所难免。从延村出来,在路边等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乡村班车,和候车亭里的三位大爷聊天,不知道是因为听不懂我说的话还是他们懒得理我,总之,我就像在对着三尊蜡像自言自语,班车的出现及时解除了我的尴尬。

进出理坑的路只有一车道,超车和会车都需要把握时机,不过还好一个小时的车程里没遇到几辆车。在理坑,这个婺源口碑最好的村子,一位村民带着我观赏了村里每一座老民居,还带我去村里的客栈了解食宿接待,最后只收了我10元的导赏费。在理坑村口等最后一趟乡村班车时,客栈望岳楼的老板娘问我要去哪里,我说明天去庆源。“看你就是背包客,不怕走路的。从我们这里走去庆源只要几个小时,今天住这里不回县城了,明天我找人带你走”老板娘说。我说明天还要徒步庆源15公里的徽饶古道,今天走不动了。

“阳光正温暖,一直照进我心里”,许巍《难忘的一天》。

穿了5年多,补了两次的老鞋,今天磨得脚痛。

【江西行】柒 | 碰瓷

完整的和碎成千儿八百片的,一人多高的和指掌之间的,一掌厚的和一纸薄的,千年以前的和刚成型晒着的,在三宝陶艺村、民窑博物馆、中国陶瓷博物馆、古窑民俗博览区、御窑工艺博物馆、陶瓷工业博物馆和陶溪川,今天没少看各种杯盘碗盏瓶钵壶缸。现在一闭眼都是各种青花、粉彩、青白釉在飞。

那个拍卖两个多亿成交的明成化鸡缸杯仿品,我差点给学堂的老师们一人买一个当做小生我旅行的伴手礼,但最终放弃,仿得很好,和真品的鸡画得一样丑。

因为白居易《琵琶行》中“商人重利轻别离,前月浮梁买茶去”句,踩了一趟浮梁古县衙,不错的建筑和看不下去的村民表演,路上听大我几岁的司机大叔讲了一路的浮梁茶和祁门茶的“官司”。

有一个成名之战,为贵州茅台镇和江西景德镇的人们津津乐道。那是这两个在各自领域都拥有响当当名气和实力的门派,不愿也没法忘记的成名之战——两个小城的第一次“碰瓷”——巴拿马万国博览会。

身体和灵魂,总要有一个在路上。这个城市的灵魂将它的身体远远抛在了后面,它“身体”追赶“灵魂”之路,就像它的公共交通一样,让人找不到北——要么找不到站台,要么没有车,要么不知道车什么时候走。饮食也乏善可陈。唯一不缺的,就是瓷。

本周是幸福学堂的游学季。今天学前班的“城市漫游房车奇妙夜”开始了,小学部古城镇远游学的第二天,中学部游学福建三城记第四天,我一个人的江西游学调研完成了第五天的内容。明天离开景德镇,去往此行的第四站,婺源。

刚才,花卷在回客栈的路上给我电话,哭着说想我了。我告诉她说,完成这一次旅行,她就真的又长大了。

yes,my queens!

5:30起床,手机开机收到短消息,一个不在通讯录里的贵阳手机号在0:20拨打过我的电话。

花卷游学在外住宿,对客栈的床上用品过敏了?半夜醒来发现在陌生环境于是哭闹了?也不对,如果是花卷,那应该是电话手表或者詹老师、小西老师的号码才对。终于还是不放心,回拨过去,是刘灿老师。果然昨晚花卷出了点小状况,不过和花卷同屋的刘灿老师找到小西老师就很快解决了。

小西老师瘦瘦小小,但她的真诚、爱心和责任心赋予了她很大的能量,不管是对小朋友、中学生还是我们和家长,她往人中一站,瞬间就会高大起来,挥斥方遒,指挥若定,这时我总在心里说:“yes,my queen!”

第一眼见到刘灿老师,觉得眼前这个刚从美国回来的小女生虽然简历上实习活动丰富,但其实并没有做好迎接一份正式工作的心理准备,也就是通常说的没有进入职业状态。果然,一周后她就告诉我说她觉得自己不行,无法完成工作内容,建议我们去找专业的人来做。“你就是我们找到的专业人士”我对她说,“燃烧你的小宇宙,释放你的查克拉,遇到问题我们随时沟通,有的时候不逼自己一把你都不知道自己有多厉害!”

偶尔和刘灿老师会聊起我们都认识的国际新闻摄影比赛(华赛)金奖获得者郭铁流,“铁流哥就像天上的星星,而我是在地上看星星的孩子”我说。铁流哥曾指点过我拍照,而刘灿老师在美国与铁流哥的儿子读同一所学校,于是她就开始叫我“师傅”了。或许是我给她的时间太少、压力太大,为了及时完成学堂的宣传片,她晚上工作到很晚,凌晨4点就又起床继续,然后早上到学堂再问我和熊猫老师对片子的修改建议。每当她认真在本子上记下我们的每个其实并不太靠谱的想法,每当她问我:“师傅,你看我这样拍行不行”的时候,我心里其实都在说,“yes,my queen!灿哥!”

龚文雯老师、小西老师、詹婷老师、楚君老师、欣姐、熊猫老师和灿哥,我曾经计划就此开始我的“退休生活”,是你们让我感受到为一件事奋斗的激情,并帮助我重新找回工作状态,从你们身上我学到好多。

努力的女孩子,最美了。

我们社会的未来,仰赖于现今的青年。如果年轻人对于世界充满了好奇,并对教育及和平有热忱,那么我们的进步,就会有坚实的基础。

Yes,my queens!

(我和熊猫老师的故事太多,需要连载才行)

【江西行】陆 | 一个人的晚餐

上一次来江西景德镇,带着太座大人和上一年级的外甥。下个月外甥要参加高考了。

今天抵达景德镇,入住位于景德镇市区雕塑瓷厂内的青年旅舍。现在整个雕塑瓷厂区是江西省文化创意产业基地,国家AAA级工业旅游景区,老厂房和一个个工棚隔离成一间间小店铺,就像一个大蜂巢里一个个蜂房,差不多每一个“蜂房”里面都是一个工作室。下午逛遍整个厂区,联系了几处学堂学生游学可以体验的工坊,在一对年轻夫妇的工作室里和一只杯子结了眼缘,诞生此行的第一个旅行消费。

晚饭前花卷来电:“爸爸!我们看见华洲啦!”

“哈哈哈开心吧?!要听老师话哦!华洲是谁啊?”我问。

“嗯!开心!太开心了!华洲就是华洲啊,爸爸!”

“是路上新加入你们游学的小朋友吗?”学堂学生没有叫这个名字的。

“不是啦!是在水里的华洲。”

水里的华洲?我正疑惑,这时听见老师在旁边说:“卷卷,是龙舟。”

“啊!爸爸,是龙舟,哈哈,我们要去吃饭了,拜拜!”

一个人出门,吃饭最麻烦。管饱好办,但工作的话,就要当地特色的都要尝尝才行,店家又没有一人份,点一样品种太少,两样分量太多,最讨厌的是竟然还送啤酒,冰镇的,我最讨厌浪费。这直接导致——

我一个人在青年旅舍一楼空荡荡大厅,用刚买的“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竹节茶杯喝啤酒,敲工作笔记。

【江西行】伍 | 自己的路人

早起大雾,几乎看不见一街之隔的店铺。

今天,我离开庐山,回九江去往景德镇,开始下半程的旅行;卷卷也开始了她第一次离开父母,跟随幸福学堂老师们的游学旅行。

独自在路上,我都尽量去善待遇到的每一件事、每一个人,因为我知道,终有一天,我的女儿也定是要独自旅行的。在旅途中,我也希望她善待遇到的一切并收获每一分善意。

背着背包,行走在浓雾中,想起周华健1995年专辑《弦途有你》里最佳原创歌曲奖的一首《浓情化不开》,情越浓越会化不开,看不清那未来。一个人旅行的时候,往事就会历历在目,反而看不清前路。

一个人旅行,感觉自己总是行走在浓雾中。寂静袭来,就像行走在《寂静岭》,让我对未来有些害怕,不知道会从浓雾里出现什么猝不及防来到眼前。这个时候我总对自己说:不要去猜未来会发生什么,因为猜不准,未来会变化,变化是一团迷雾,哪怕身处雾中也未必能看得清楚。应该多想想未来社会有什么是不变的,坚定这些不变的,反而不害怕将来,不害怕变化。在独自旅行中,从浓雾中出现的我,就是自己的那个陌生人。

在九江火车站上个世纪八十年代感的候车室里,接到卷卷的电话,她说已经和老师同学上了火车,好开心!学堂的中学生也从福州乘高铁抵达泉州,开始游学第二站。

几只麻雀从高高靠近天花板微开的窗口,在候车室里旅客的头顶飞进飞出。对它们来说,我们是真正的“路人”。

【江西行】肆 | 浴佛节、活佛舍利塔和上不去的五老峰

雨一直下

昨晚的电影我一个人包场。散场出来,走在静谧的牯岭街上,树上挂一弯月。

说不定明早能看日出,宵夜时我对老板说。“我去了三次,一次都没看到,看日出就是碰运气。”老板娘从旁经过插了一嘴。

凌晨3点,大雾弥漫,屋檐在滴水。清早6点,雷声如鼓,大雨如注。

公元前565年,佛祖释迦牟尼在这一天降生时,大地为之震动,九龙吐水为之沐浴,为浴佛节。今天贵阳附近的苗族会身着盛装在市中心广场聚会,唱歌跳舞欢庆“四月八”。十年前的“四月八”是5月12日。

10:00,雨没有一点要停的迹象,不管哪里,我得出去走走。套上冲锋衣内胆,去诺那塔院。整个藏传佛教寺院就我一个游客,黄财神殿,一个三五岁小童跪在财神前用金刚杵舂五彩石头,一位老人坐在角落用手机看剧。我绕四面佛108圈和诺那呼图克图活佛舍利塔后下山,雨大风疾去往庐山博物馆和植物园。

如果不是地质公园展,庐山博物馆乏善可陈;破败的植物园除了20万年前的冰川遗迹,还有陈寅恪、唐筼夫妇迁葬于此,以及黄永玉手书“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不是一个标准的景点,但可算是一处游学要点。

雨一直下。张宇1999年的专辑主打歌也叫这个,不怎么好听。


上不去的五老峰

换乘观光车去五老峰,打算从五老峰步行到三叠泉再折返至含鄱口。

只有我和一个20出头的小女孩儿在五老峰站下车。山门处工作人员以为我们是一起的,要我登记后才能上山,说下午两点前因为打雷封山,如果我们要上山,山上就只有我们两人。

一过大门,小女孩就蹭蹭窜到前面,甩我二三十几级台阶。10分钟后,不紧不慢的我路过停下休息的她说:“先走,前面碰头”。我就这样不紧不慢经过第一峰、经过第二峰,到了第三峰。漫天雨雾,一无所见。想起上山前工作人员的话,就停下等。

等了15分钟,不见人来,担心一小女孩儿别出什么事了,加上一身热汗被山顶的冷风搅雨吹得前心贴后背冻得流鼻涕,不动起来保准感冒,于是折返找人。到第二峰还不见人来,加快脚步回到第一峰,看见她在峰顶亭子里休息,此时一阵大风来,云开雾散,湖光山色尽收眼底,两分钟后,重又一片茫茫。她问我折返回来是要准备原路下山吗?我说是啊,还要去含鄱口看看。其实我因为折返近一半路程,时间不够了。

我向小女孩儿要了电话,告诉她会将她的号码留给山口的工作人员,互道珍重分手。

看来,五老峰我是上不去的了。35年前,5岁的我在五老峰山下农家屋后拉了泡屎,结果被人发现,父母赔礼道歉又忙不迭打扫干净。等到万事妥当上山走到一半,遇到导游带大家下山了。于是35年来,每在任何场合谈及我的童年,这“一泡屎”的故事都是历久弥新的保留节目。今天本决心“一雪前耻”。

我实在怀疑,一些家长认为从小带孩子旅行就能开阔孩子眼界的理论基础和事实依据。因为除了伴随我35年成长的这一泡屎,我完全不记得童年跟随父母,在中国版图的鸡肚子上绕了一圈的那次旅行,对我的人生观、世界观和价值观都有些什么建构,以及如何成就了现在的我。

雨一直下。明天下山,去景德镇。在景德镇有位十年的老朋友。

每个人都必须去找寻他(她)自己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