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签归档:也闲谈

【2025也闲谈·卅六】去追问和寻找不存在的存在、戈尔迪翁绳结、宇宙与高山以及不受待见的儒家

下周就是霜降,秋天的最后一个节气,之后就是又一个冬天到来,所以今天的暖场从霜降开始,并借元稹“野豺先祭月,仙菊遇重阳”句,重温了将于霜降后到来的重阳节。

《格兰特船长的儿女》阅读分享讨论,在角色扮演中我提醒各位学者,阅读不是认字,所以不能一字一词的读。不同的人物说不同的话,要读出人物的性格,这是为我们下一季的戏剧学习做准备。提问环节,有学者问:“为什么地理学家帕噶乃尔要去勘察雅鲁藏布江,并希望能在传教士布瑞克于1846年不幸失败的地方获得成功”。几位学者做了几种不同的猜想,有的靠谱,有的不过是随口说说,这个问题的提出让我想到两个人,一是美国克瑞顿大学哲学系教授袁劲梅和她关于做学问的态度,一是华大基因CEO尹烨关于人类进步与利他的关系的分析,我根据记忆碎片对学者们说:“做学问,不是猎奇,是一点一点地积累,在前人的基础上,拨开前面让人看不清楚的杂草,细细地分析,问自己,真的是这样吗?还有没有其它的可能?然后,向前小心翼翼地放一块小小的新石头,让后人踩着,不摔下来。人类就是靠这样的一小步一小步慢慢前行走到今天。在现在的AI时代,知识将不再是放在学习目标的首位,知识只是路径,是方法,我们的思考和可能产生的那么一点点智慧才是垫在脚下的这一块块石头。因此学习学的不是知识,而是要学会思考,不断提出问题,去追问和寻找不存在的存在,不可能的可能,否则如果只是为了知识,我们的这个讲谈就毫无意义,不必存在了。讲谈讲谈,不是像在学校那样一个人说你们听,而是有人讲,大家谈,各自说出自己的想法。可能现在你们不知道我在说什么,如果多年后有一天偶然想起,那时你们就会明白了。”

甜点时间后,分析了《格兰特船长的儿女》中,在南美草原上,作者是如何一步一步铺垫将故事推向让人绝望,然后又充满希望,接着又再次跌入更深的绝望,你以为已经不能再糟糕时,没想到接踵而至的竟然是更加的绝望,直至读者和故事角色一起绝望到几乎无法呼吸时,突然出现希望和转机的写作。写作这事,是没法教的,因为“文者气之所形,然文不可以学而能,气可以养而致。”大学中文系没培养出多少作家就是一个很好的例证。美学家朱光潜甚至断言“去中文系学习写作,纯粹浪费时间”。学习写作可能唯一的途径就是大量阅读,勇于尝试,游历四方,找到自己的“气脉”,从而用文字来展现。

新主题“孔孟仁义:累累若丧家之狗的孔丘,亚圣孟子、后圣荀子以及亚里士多德的学生传奇国王亚历山大”,是讲谈从人类起源开始的第十一个主题。

马其顿是夹在在贫穷的小希腊与富饶的大波斯之间的一个小国。亚历山大的父亲家族自认为是宙斯的后代,而母亲一族则是阿喀琉斯的后代,这是一个半神半人的家庭。在亚历山大13岁时,成为了著名的学者亚里士多德的学生。在20岁时,亚历山大成为了的新马其顿国王。预言说解开戈尔迪翁绳结的人将成为亚细亚之王,最终亚历山大不但是马其顿国王,还用自己的方式解开了绳结,成为了亚细亚之王。“这是一个死结还是活结?”有学者问。

“这就是今天讲谈的关键所在了。”我说,“说到绳结,惯性思维就会进入是死结还是活结的选项中,死结当然解不开,可如果是活结又怎么轮得到亚历山大大帝来解开呢?我们要跳出问题看问题,不要陷在问题当中去寻找答案。

“那亚历山大是怎么解开绳结的?”

“他拔出剑,劈开了绳结,于是就成为了亚细亚之王。”

“怎么还可以这样?”

“规则并没有说不可以这样啊。规则是只要解开绳结就能为王,没有规定必须怎么解开,所以跳出问题,就能发现新的解决方法。”

接着这位才22岁国王在伊苏斯之战中,凭借对地形的利用和令人望而生畏的马其顿方阵,以 450:100000伤亡比大胜波斯,随后征服埃及和修建亚历山大港,现在世界上以“亚历山大”命名的地方超过10处,所以地图上的每一个地名后面都是一段历史、一个故事,学地理并不只是去死记硬背;并且人类对世界的发现持续了几千年,现在还在不断有“新发现”,例如南冰洋。”

“我问过老师,他们说不存在南冰洋。”有学者说。

“他们没错,因为地理教材里面确实没有,但国际水文地理组织已经认定这个围绕南极洲的大洋是一个新的大洋,并命名为南冰洋。”我说。接着又从亚历山大大帝在高加米拉与大流士三世的最后一战击溃波斯帝国后进入未知世界——印度,再得到印度智者的至理名言:一个人只能占领他脚下的这一小块土地;面对拒绝前进的士兵,亚历山大决定开始回家的征途——从印度河到印度洋,最终死于巴比伦,并被手下的将军将遗体带到了亚历山大港。

“我花了一周时间查资料,源于没想明白,为什么当时的印度的王没有在现在巴基斯坦的白沙瓦附近,兴都库什山的山口打一场阻击战。这个山口最狭窄处只有600米,如果在这里迎战,将极有可能重现伊苏斯之战,只是胜负的双方相反。我会继续去寻找这个问题的答案。”我说。最后的时间,单独介绍了造就亚历山大帝国的马其顿方阵。“所向披靡的马其顿方阵,最后败给了罗马人。”

“罗马人是怎么做到的?”有学者问。

“毛豆一定会说‘不告诉你,你感兴趣就自己去查’。”有学者代我回答。

“确实如此,确实如此,你感兴趣就自己去查吧!”

今天的作业,可能是学者们上学以来遇到的第一个“假作业”,因为这个作业是个“伪命题”陷阱——《孔子原创作品对中国文化的构建和影响》——孔子没有原创作品。出这么个题,留这么个作业,目的就在于用实际事件再次提醒学者们,要质疑,尤其是看起来无可质疑的;要挑战权威,尤其是看起来似乎绝对正确的“权威”。

下午,与初高中的学者在霜降的热身后,《战争与和平》的内容从尼古拉·罗斯托夫对“愚蠢生活”的觉悟、安德烈·博尔孔斯基经历生死后对“幸福”的理解的转变等几个方面入手来展开。也闲书局的局座秋蚂蚱大人看到我画的复杂如蜘蛛网的人物关系图,对学者们说:“不知道为什么毛豆要带你们读《战争与和平》,如果让我选,我是不会读这部作品的,并且到现在我也没有读过,因为太过复杂了。但是在哲学的深度上,我觉得陀思妥耶夫斯基更胜一筹。”接着推荐了几位大家的几部作品。局座离开后,我对诸位学者说:“如果其它作品每一部都是一个世界的话,那《战争与和平》就是一个宇宙。在你们这个年纪不求读懂,只是要见高山。”人生中这种高山的存在,就像舞狮时候竖起来的那最高的被称作擎天柱的桩,那桩不是给人跳的,是用来让舞狮者明白要时刻保持敬畏,因为山外有山,一山还比一山高。

主题十一,讲了孟子其人和《孟子三章》,并浅浅分析了儒家为什么在先秦时期并不受诸侯待见的个人看法,这个主题就结束了。

先秦时期,为什么儒家不受待见,借四个段落给学者们说了我的想法:

《史记·孔子世家》中孔子适郑,与弟子相失,孔子独立郭东门。郑人对子贡说孔子累累若丧家之狗,重温了上次讲谈说的孔子被迫流落列国原因。

《韩非子·五蠹》中,齐将攻鲁,鲁使子贡说之。齐人曰:“子言非不辩也,吾所欲者土地也,非斯言所谓也。”遂举兵伐鲁,去门十里以为界。齐人是务实的。子贡你的话确实说得漂亮,但那又有什么用呢?我们要的是土地。于是举兵一直打到距离鲁国都城十里的地方,划下新的国界。

《史记·魏世家》中魏惠王(也即是梁惠王)说寡人不佞,兵三折于外,太子虏,上将死,国以空虚,以羞先君宗庙社稷,寡人甚丑之。曾经强大的魏国被折腾到这个地步,魏王确实应该羞愧。

《孟子·梁惠王上》中孟子去见梁惠王。王曰:“叟!不远千里而来,亦将有以利吾国乎。”孟子对曰:“王何必曰利,亦有仁义而已矣。此时的魏国,不但连连兵败,上将军庞涓死于马陵之战,连太子都被敌人俘虏了。风雨飘摇之时孟子到来,魏王当然要问远道而来有什么将有以利吾国乎。而孟子情商之低,却说不要一见面就这么俗,谈什么利呢?有仁义就够了嘛。

在春秋战国,讲仁义是活不下去的。要想活命,要想强大,要想称霸,就要举庶人剑,行霸王道。先秦最后一位儒学大师荀子的学生竟是法家的集大成者——韩非。然而法家的独占鳌头只是昙花一现。汉初贵黄老,武帝尊儒学。兴儒本只是刘彻和王太后向窦太后夺权的幌子,终其一生刘彻对儒学并无特殊的兴趣,但借着这次失败的变革,后世不断渲染汉武帝对儒学的推崇,最后发展成了“罢黜百家,独尊儒术”。此后历朝历代的治术,其实都是兼取儒法,杂用王霸。

下周开始主题十二“风雅颂:闲坐说诗经”。

一天的讲谈结束,离开书局时购书一本,陆键东《陈寅恪的最后20年》。

【2025也闲谈·卅五】吴刚与西西弗斯、桦加沙和美国龙卷风,孔子累累若丧家之狗

还有三天就是中秋国庆长假,上午就从“中秋”为什么叫“中秋”开场,接着问诸位学者中秋节的神话。嫦娥奔月、玉兔,到吴刚伐桂时,一位四年级的学者冒出一句“东东弗斯”,我的耳朵立马支棱起来,两眼放光,因为下一页PPT的内容就是“吴刚与西西弗斯”,暗合,暗喜。

讲了西西弗斯的故事,有学者联系到西西弗书店,多好。接着我抛出一个话题,吴刚和西西弗斯,在对待同样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后面的东西方文化的不同。学者们对我的——对神权和强权,存在即抗争,而非追求结果的成功——这个看法,基本上不知道我在说的是什么。没关系,这还是一粒种子。

《格兰特船长的儿女》阅读分享讨论环节,在角色扮演和提问后,我借书中小罗伯特在地震中失踪,众人寻找无果,离开还是继续等待,格雷那万勋爵面临的艰难抉择而引出伦理学领域最为知名的思想实验——电车难题——因为留下继续寻找,五位幸存者们由于没有饮水和粮食,很难存活;而离开,则意味着放弃失踪者。我在白板上画图,还有学者补充了修改版本,提问,讨论下来,学者们发现不论怎样选择都很难,于是出现了什么都不做转身离开的假设,结果发现,身处这种状况下就算转身离开的不作为,也将会是同等的不道德。所以,在这个难题中,不论做什么不做什么,都不存在完全的道德行为。那怎么办?对,那怎么办?

AI时代会是什么样的,人们充满了各种想象和假设,但未来到底是怎样的,没有人知道,因为它“未来”。那怎么办?我认为,AI时代,学习和掌握知识将不再如过去那般重要,因为获取知识不再是一个问题,而是发现问题、提出问题并利用知识和以AI作为起点去解决问题的能力才更重要。知识不再能改变命运,认知才能。我相信,三年内,还是只会带着知识走向学生的老师将从传统讲台消失,不论是校内还是校外,因为AI在这方面能做得更好。这时,老师要带着学生一起走向知识,并在这条路上建立认知,例如西西弗斯的存在即抗争,而非追求结果的成功;例如不存在完全的道德行为时,怎么做,还是什么都不做?例如讲谈过去和未来的所有例如。

在《格兰特船长的儿女》中,地理学家帕噶乃尔测得大气压在升高,从而预测恶劣天气将会结束,后续几天将是晴空万里。而贵阳过去几天连续的大风和降雨,竟是受一千公里之外的“桦加沙”影响。从天气的变化到八年级地理和物理课本中才涉及到的气压和压强,再到“桦加沙”是什么意思。有学者从台风想到了龙卷风,于是我就顺势偏了一下“风向”,问世界上哪个国家龙卷风最多。“美国!”有学者说。

“美国的哪里?”

“平原。”

“哪里的平原?”

“中部平原。”

“为什么是中部平原?”我继续追问。

“因为地理的原因。”

“因为地理的什么原因?”我一旦逮住一个话头,如果不把这个话头当做“种子”“埋”进各位学者的脑子里,就会抓住不放一直追问,因为追问的尽头,就是当下认知的边界

“这个……我哪里会知道嘛。”

“那好,甜点时间,边补充能量边思考。”

几乎,每提到一个地名,都会有学者离开座位走到墙上的两幅巨幅地图前开始寻找。这就导致讲谈看起来有些“混乱”。我不想大家坐在椅子上两眼无神听我一个人说,我就喜欢有讨论随时有行动的探索,所以在活力与秩序间的平衡,我一直在寻找。

甜点时间结束,在地图前,“西部的落基山脉阻挡了来自太平洋的暖湿气流,东部的阿巴拉契亚山脉阻挡了来自大西洋的暖湿气流,这就让位于两条山脉南部这“漏斗”口的墨西哥湾的暖湿气流得以顺畅一路向北。当强大的暖湿气流在美国的中部平原遇到从北冰洋经加拿大南下的冷空气时,就形成了龙卷风。”

“哦——原来如此。”又埋一粒种子。

主题十“列子御风泠然善也:希腊三贤、罗马十二铜表法和伯罗奔尼撒战争”进入收尾环节,就剩一篇八年级语文课本里的《愚公移山》。照旧,小学的学者们一人一句的讲完,我提出问题:愚公移山操蛇之神害怕什么、“帝感其诚”怎么就被愚公的“诚”感动了、愚公的“诚”是什么……有学者说,搬家就好了,为什么一定要移山呢?真好!愚公移山,是坚定不移还是不懂变通的认死理?是惊人毅力还是蠢?所以,讲谈后留的思考题是:愚公和智叟,两人中有“智者”吗?

下午,与初高中的学者在西西弗斯后,《战争与和平》的内容从瓦西里伯爵家的两场婚姻这个“插曲”到鲍里斯、尼古拉和安德烈以及背后的皮埃尔,几大家族的年轻人们,因战争而被迫或主动将命运扭到了一起。看着复杂的人物和关系思维导图,学者们头疼不已。“毛豆,好难啊。”

“对啊,正因为不容易,所以才更值得嘛。”

主题十一“孔孟仁义:累累若丧家之狗的孔丘,亚圣孟子、后圣荀子以及亚里士多德的学生传奇国王亚历山大”。上周讲了亚历山大大帝从20岁到32岁开挂的12年。今天“孔子今天被称作‘至圣先师’,是圣人,可是如果我们把孔子还原成一个‘人’,他是否真的从来都是‘圣人’呢?”

“按照毛豆你一贯的路数,都这样问了,那肯定就不是啦。”嗯,学者们还是懂我的。

“那孔子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不要卖关子了,快快道来。”

“孔子五十岁那年,以鲁国国君礼仪顾问的身份,参加了齐鲁两国的一次睦邻友好联谊活动。活动结束,齐国献上了一场土风舞,这在融合了各部落不同文化的齐国来说,再正常不过了。可孔子认为这不符合礼仪,要求换成宫廷舞乐。齐王按照他的要求换了,但换的是宫廷中的轻松舞乐,于是孔子以不合礼仪为由,让鲁国的卫士砍掉了这些齐国无辜舞者的手足。这样看来,孔子才是那个最为骄横无礼的人。而这一“跨国执法”竟然没有引起外交争端和战争,也是匪夷所思了。

“两年以后,孔子眼看自己发起的‘隳三都运动’即将失败,于是请国君亲自率领军队前去讨伐三桓,结果大败而回,这就是挑起内战并置国君于险地了。

“‘隳三都’的第二年,孔子被赏识他的国君任命为代理宰相没多久,就逮捕了当时一位著名的文人,先处死,再公布五大罪状。这五大罪状,全是‘居心阴险,处处迎合他人;记忆力很强,学问也很渊博,但知道的全是丑陋的事情’这样不知所云、毫无实据的,‘我觉得你有罪’的抽象罪名。这是无视司法程序的手握权柄者的恣意妄为。恰巧遇到鲁国君主主持祭天,孔子没有分到祭肉,这是周礼社会中最严重的一种处分,表示已被深恶痛绝,他只好流亡列国十三年。”

“原来他是被赶走的啊!”学者们说。

“并且周游列国,这样的人也没有哪国敢再用他了,所以才‘累累若丧家之狗’嘛。”

“那孔学堂还把他……”学者们欲言又止。

“所以我们看人看事,尤其是已有定论的,更要批判性的去看,否则不就又是人云亦云么?例如孔子编教材,按照他个人的价值观从当时流传的诗歌里选了三百首编成《诗》,我们是应该感谢他,如果没有他就不会有这三百首诗传下来呢,还是要感到惋惜,否则极有可能现在我们能读到的可能是诗九百,甚至诗三千。”有了这个关于孔子的“前情提要”,再来读《论语》,就又有些不同的收获和感悟了。

“毛豆,我们什么时候才能讲到唐朝啊?!现在还在春秋。”

“呃……我们可以‘跑’快一些。”是的,有时候慢慢来会比较快,有时候我们可以跑快一些。哲别和他的两万铁骑还在第聂伯河边等我。

【2025也闲谈·卅四】对错不重要

在两周前的“苏格拉底的广场”环节讨论过“什么是正义”后,各位学者书面提出了自己的观点,有“强权即正义”的影子,有借助AI达成正义“平衡”的思考,有正义即是“扶弱”的核心,一位学者还谈到了正义与死刑的思考——死刑能够伸张正义吗?于是我为各位学者读了被我翻烂了的,罗翔《法治的细节》中《死刑应当被废除吗》一文中三段——

时至今日,全球已经有超过2/3的国家在法律中或在事实上废除了死刑。但维持死刑的国家之人口却也近全世界人口的2/3。同时,全世界两个最重要的国家都保留着死刑,一是中国,一是美国。

法律禁止谋杀,但自己却公开的谋杀,它阻止公民去做杀人犯,却安排一个公共的杀人犯。死刑告诉人们,只要有正当理由,杀人就是被允许的。这就是为什么死刑越多的国家,犯罪反而越残暴

仁慈只能在正义的基础上,离开了正义的仁慈就如顶着美丽绿植的食人草,它诱惑着善良的人们走向狂热的残忍。

一个话题在持续几个星期的讨论后,慢慢发酵从而引发了更多的思考,这些思考是很多成年人都没有能力去涉及的——因为费脑子——我认为这也是讲谈的价值和意义所在

打开《格兰特船长的儿女》的,是地理学家帕噶乃尔对格雷那万勋爵夫人说的:“请您相信,上帝一定会帮助我们,夫人,因为我们会自己帮助自己。”自助者,天助之

角色扮演与上周相比,大有进步。这个环节不只是训练学者们的阅读,还是提高专注度、参与度,加强对文本理解和当众表达的训练。一个人物是什么样的性格,应该是怎样的语气,不做过度解读,重在体会。

提问环节,要求要问具有思考性的“为什么”的问题。多数学者都提出了极好的问题。轮到我,提出了三个问题:

通过“为什么帕噶乃尔认为学习西班牙语有助于在智利沿海的搜寻工作”这个问题,“老”学者复习、新学者新知了北美洲、南美洲之外还有一个融合了历史、语言和文化特征的政治文化美洲概念——拉丁美洲;

通过“为什么安第斯山脉一带频繁发生地震”这个问题,引出了环太平洋火山地震带和板块构造学说,以及世界上最长的山脉;

由于需要取暖,地理学家帕噶乃尔在安第斯山脉某一处山上,采集了地衣、苔藓和一种叫做“拉莱塔”的灌木作为燃料。通过“地理学家帕噶乃尔给环境造成了什么伤害”这个问题,引出地衣、苔藓和这种灌木对环境污染敏感,并且生长极慢,尤其是地衣,年平均生长0.2毫米。地理学家的这一次采集,极有可能破坏了这一处千年以来的生态。不过还好这只是小说,同时也暴露了作者儒勒·凡尔纳在这一块的知识盲区——人人都有盲区。从地衣到域、界、门、纲、目、科、属、种的生物学分类,再到我们“人”属于的“动物界脊索动物门哺乳纲灵长目人科人属智人种”。曾经我们的“小伙伴”还有丹尼索瓦人和尼安德特人,但现在只剩下我们,唯一的一“种”。而随着“地理大发现”,美洲原住民印第安人遭到了毁灭性的灾难。等讲谈讲到“地理大发现”和美国史时,我们会讲到。

主题十,我们在希腊三贤、罗马十二铜表法和伯罗奔尼撒战争之后,开始《列子》的内容。学者们一人一则现场直译《列子》中原文。

“我……不会,怎么办?”

“你觉得是什么就是什么,编都要编一个出来。对错不重要,重要的是要说出来。”我说。

结果,“你有在哪里学过吗?”小学四五年级学者的课本里没有对应的篇目,但竟然一气呵成整篇译出,这让我怀疑是不是上过什么补习班提前学过。

“没有啊,不是你说的吗,编也要编一个出来,我就编一个咯。”

好嘛,舒服惨了。

下午,打开《战争与和平》的是“死亡的后面是什么”。一心要“成为一匹好马”但两次在战场上被吓得落荒而逃的,年轻的士官生尼古拉·罗斯托夫;相信自己能够拯救俄军,努力寻找自己的“土伦”的总司令副官安德烈·博尔孔斯基伯爵,两人在同一个战场上,共同但又各自面对“偶像”拿破仑·波拿巴的大军,共同面对各自的生死——“只要像这条生与死的分界线迈出一步,就意味着不可知,意味着苦痛和死亡。那边是什么?谁在那边,在田野、树木、阳光照耀着的屋顶后面?谁也不知道,但是很想知道。越过这个界线是可怕的,但是很想越过它。你知道早晚总得越过它,弄清楚界线那边是什么,正像不可避免地想弄清楚死亡的后面是什么一样。”

结束《战争与和平》的章节,进入第十一个主题“孔孟仁义:累累若丧家之狗的孔丘、亚圣孟子、后圣荀子以及亚里士多德和他不败的学生亚历山大大帝”。讲了亚历山大大帝20岁成为马其顿国王到32岁死于巴比伦,短短12年开创了跨亚非欧的超级帝国的“开挂人生”后,结束了今天的讲谈。

离开也闲书局时购书一本,王学泰《监狱琐记》。“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泥上偶然留指爪,鸿飞那复计东西。”

【2025也闲谈·卅三】学校里教龄越长的老师越可怕

因为学者们上周完成的作业内容太过美妙,一不小心点评就超时了。不过除了我没人知道。点评的出发点是:诸君到讲谈来,不是为了和别人一样,而是为了更加和别人不一样。因为人人生而就不同啊。所以我们扬长不补短,不要去花大力气补自己的短板,因为就算补上来了也只不过是和别人一样而已,甚至极有可能自己全力以赴做到的最好还不如别人随便搞搞,所以短板尽力就好。气力应该花在自己的长板上,让长板变得更长。既然人无完人,既然人人都有自己不擅长的,那就在自己擅长的、老天爷赏饭吃的领域,活出自己,活成自己。

从被视作印象派及现代抽象绘画的重要先驱的,约瑟夫·马洛德·威廉·透纳(Joseph Mallord William Turner,1775-1851)的油画《暴风雪:汽船驶离港口》,进入阅读和讨论环节。

打开《格兰特船长的儿女》的是格雷那万勋爵与地理学家帕噶乃尔的对话:

“天地万物都在向您宣战。”

“可我一定能战胜它们!”

角色扮演朗读,比上周更加丝滑。提出问题和讨论环节,提问、回答、讨论,再提问,不断有“为什么”被抛出,有学者回答不出,转而将问题抛向了我。根据规则,如果我答不上来,这个问题就成为我的附加作业;如果我答上来并且得到大家的认可,将问题抛给我的人将喜提我的一个问题。于是,英勇的Tong得到的问题是:为什么格雷那万勋爵和夫人决定要去寻找格兰特船长——一个陌生人——他们可以不去吗?

“威哟!这个问题要说清楚,恐怕两千字都不够哦。”我说。Tong大笑。中场休息的甜点时间,得到旁听家长的加持,补充介绍了巴塔哥尼亚的地理位置和命名来由,还播放了书中提到的英国格拉斯哥的介绍视频。越来越有共享学习社区的感觉了。真好。

打开《战争与和平》的是老别祖霍夫的遗产争夺战中,大公爵小姐的:“这个世界上既没有信义,也没有公道。在这个世界上就得狡诈、狠毒。”借了《沙家浜》中一句“这个女人不简单”,开始抽丝剥茧分析在第一部前二十一章中,那些看起来的主角其实都不是主角。真正的主角,是时隐时现,埋藏在种种人物和关系中的安娜·米哈伊诺芙娜·德鲁别茨卡娅公爵夫人,她也才是遗产争夺战中真正的赢家——虽然继承遗产的不是她或她的独生子鲍里斯。

“一部优秀的文学作品,对人物的塑造,事件的推动,靠的绝不是像课文里似乎理所当然的单一理由,而是在很多的细节里做铺垫,从而一点一点的去让目的浮出来,让人物渐渐丰满。例如……”依据文本,将不同章节的相关细节一一指出,在丝丝缕缕中,那些看似出人意料之处其实都是“早已注定”。“这就是‘草蛇灰线,伏脉千里’了。”

进入主题“列子御风泠然善也:希腊三贤、罗马十二铜表法、伯罗奔尼撒战争”。从法国国王路易十六在1784年给法国著名画家雅克·路易·大卫的订件《荷拉斯兄弟之誓》,到《跨越阿尔卑斯山圣伯纳隘口的拿破仑》,讲到想当木匠却成了皇帝的明熹宗朱由校和锁匠国王路易十六被戏谑地称为“美国国父”背后的缘由、法国大革命和美国独立战争和纽约的自由女神像,再回到《列子》的“万物自天成、盗者本无心、光阴若逆旅、生死不及情”,世界就是这样牵一发而动全身。

上午,我节选了不是教材内篇目的《列子·天瑞》中“人之大化者四”一段,请五六年级的学者们阅读并讲解。“不要怕错,没什么大不了的。重要的不是所谓的‘标准答案’,而是你的理解。”七七八八,大悦!“各位,这是《列子》,和《老子》、《庄子》一样的先秦文学作品哦,可是,那又如何呢?就是你们理解的这样。”小学阶段读古文,要的不是精准,而是要先建立勇气和自信,不怕,才有可能亲近和深入。

下午有旁听的家长和某国际学校高中生加入。请学者讲了《杞人忧天》、《愚公移山》和《纪昌学射》中被收入课本时删除的一段文本。

地质考证显示,杞国所在地在春秋时期频繁遭遇自然灾害,包括强烈地震、山崩和泥石流,所以“杞人忧天”最早并不是比喻缺乏根据和不必要的忧虑,而是杞人的真实担忧。

愚公为什么非“移山”不可?智叟的问题也没有智慧到哪里去。智叟和愚公其实一样愚不可及,因为智叟无非是在嘲笑愚公的不自量力,并没有对移山这件事的必要性提出质疑。这个故事被放进课本,无非是想传递通过愚公的坚持不懈与智叟的胆小怯懦,以及“愚”与“智”的对比,表现了中国古代劳动人民的信心和毅力,说明了要克服困难就必须坚持不懈的道理。可是这样的说教毫无说服力,因为有的困难是不需要去经历和克服的,愚公就是没苦硬吃。有世世代代移山的决心,搬个家不就得了?搬不了家,把“面山而居”改为“背山而居”,“出入之迂”不就一马平川了?不是所有的问题都要去死磕,换个角度看,问题就不是问题了。“所以,重要的不是愚公和智叟谁更智慧谁更愚蠢,而是如果不独立思考,不去问‘为什么’,别人说啥你信啥才是最‘愚’的。这才是我将这篇八年级语文课本篇目放进这个主题的目的。”下午的进度不错,结束了这个主题。下周开始主题十一“孔孟仁义:累累若丧家之狗的孔丘、不败的亚历山大大帝以及后圣荀子”。

在讲到什么是好的写作时,上午有学者分享了一次语文考试作文写出了自己的真实想法,但却被老师打了一个大红叉,因为不符合老师的预设要求。“听你说下来,这是一篇能够在我这里拿到‘S’,也就是超级等级的好文章。”我越来越觉得,学校里教龄越长的老师越可怕。他们自以为自己动辄数十年的教学经验相当丰富。AI时代了,这样的老师拥有的不是几十年的经验,而是一个经验他用了几十年。

一天的讲谈结束,九年级的Logan不肯走,他翻开作文本,里面写了满满三页的问题要和我探讨。于是我们从陶渊明到王维和孟浩然的山水田园诗;从李白的“赐金放还”到《行路难》和加入永王叛乱被流放;从陈子昂的“念天地之悠悠”到李商隐的“一弦一柱思华年”的不可解;从李清照到辛弃疾、韩侂胄,再到《满江红》和为什么岳飞必须死;从范仲淹的文兼武职不过是有宋一朝的惯例,再到《水浒传》中的“老种经略相公”和“小种经略相公”其实在当时确有其人其事,极有可能就是文转武职并历仁、英、神、哲、徽、钦六朝,在北宋中叶以后的军事上担当着重要角色的种氏将门。一个小时的“小灶”后Logan问:“毛豆老师,我们什么时候才讲到你的‘唐人五十家’啊?”

“不着急嘛,慢慢来才会比较快。”

离开也闲书局时,在二手书区淘到集雅斋本影印《唐诗画谱》一册,虽纸张年久发黄且略有水渍,也大欢喜。因为集雅斋本《唐诗画谱》于明万历年间刊行,由集雅斋主人黄凤池编辑,书为名公董其昌、陈继儒等为之挥毫,画请名笔蔡冲寰、唐世贞为之染翰,刻版出自徽派名工刘次泉等之手,时称“四绝”。

在回家的地铁上,问女儿今天的讲谈如何。“嗯,虽然你能从我这拿到98的高分,但还请不要得意,任重而道远啊兄弟。”她说。Yes, My Queen!

【2025也闲谈·卅二】当我问参加讲谈的学者,对他来说讲谈意味着什么

“中学时期的老师、家长,总认为通过各种手段,将孩子送到大学就万事大吉,但中学教育的后果,大学老师才有更直接的感知。我在具体的课堂中,充分感受到教育像一场慢性炎症,中小学时代服下的猛药、抗生素、激素,到大学时代,终于结下了默然、无所谓、不思考、不主动的恶果。学生内心的疲惫和大学时代的严苛压力,成为他们精神生活的底色。作为中学教育后续阶段的见证者,我目睹孩子们被牵引成长过程中的状态,对此有着深切感受,但家长对此并不知情,中学老师在应试目标的逼迫下,也无法对学生的可持续发展负更多责任。在疯狂的追逐中,没有人可以容忍孩子的失败,现实强化的高校分层,学生也不容许自己失败。孩子们的个性、天性和生命活力,被磨灭得无影无踪,他们的面目越来越相似,早已成为工厂的标准化构件。”

这一段,是我在2021年1月19日读完黄灯的《我的二本学生》后,从书中摘录的一段话,作为“读过”的“证据”留在了博客里。今天从书架抽出这本书,把四年半前在书里做的标记和笔记又看了一遍,算是二刷了。手上这本是人民文学出版社二〇二〇年八月一版,二〇二〇年十二月七印,印数极少见的达到四万册,一本由一线教师撰写的关于中国教育的畅销的非“畅销书”。

之所以今天想起这本书,是早上把太座和两个娃送出门后,在家洗完碗、吸了尘、打了八段锦、晾了衣服,坐在阳台软椅上休息刷朋友圈时,看到贵阳市同在城市扶困融入中心的刘亚军,转发了一条《黄灯:我们的教育就像一场慢性的炎症》的演讲视频。视频里第一段话就是我读过这本书并留下的这段“证据”,以及“(黄灯)学生从来没有因为观点的不同,和我发生任何争论。也从来不会有过多的追问。讲台下的孩子,一届比一届安静。也许是多年应试教育的惯性,他们经过无数次紧张的课堂,数不清的题海战术,千百次的考试……这种过度的透支,早已磨损了他们的青春锐气”,于是让我突然想起读过的这本书,于是忍不住也在朋友圈转发了这条视频,并加了一段文字——

每次在也闲书局上午的讲谈结束后,我都会问在书局大厅自习的女儿:“你在外面,会不会觉得我们在里面很吵啊?”女儿通常说还好,那我就真的觉得还好了。因为在我看来这个“还好”,就是有点吵但又不至于让外面的人难以忍受。如果讲谈只是“我说你听”,没有不同观点的碰撞和争论,那实在是一场灾难,不如回家自己一个人看书的好。

上周六,上午的讲谈结束,请各位学者把上上次的作业给我时,新来的书尧妹把手放在书包里,亮亮的眼睛看着我,怯生生问:“作业本上可以画画吗?”

“当然!那是你的本子,你当然可以随意装饰它。并且,如果你觉得画画更能表达你的想法,为什么不呢?”

听我这么说,她才把手从书包里抽出来。手里拿着的本子,原本简单乏味没有装饰的牛皮纸封面整个成了一幅画:一个布满绿草,开满鲜花的花园里,一只白猫在池塘边,试图抓住水里正在游动的红色的鱼,猫的爪子拍打水面泛起的涟漪一环一环扩散开来,直到“教师:哈基豆”这几个字。整个画面构图严谨,色彩丰富而柔和,不但有动有静,而且极有层次感。我现坐在书房敲这些字,瞟了一眼手边的这个本子,为了保护这封面,书尧妹还用透明包书纸将本子的封面和封底包了起来,但我恨不得把这个封面撕下来,用画框装起来挂到墙上才好。

我猜,如果我说不可以在本子上乱写乱画,她就不会把本子给我,而不交作业的理由大概率就是“不会写”或“忘了”,那我们都会错过这一幅美妙的画,这一份真实的表达和一份发自内心的友善和接纳。同时,不论本子里写了什么,有多少字,都一定是她当下能够做到的最好。而我也在“巨豆”、“魔豆”之后再次喜提“哈基豆”这个更加萌的新学名——也闲谈学者给我的新名字。

一个孩子身上的东西,投射出来的肯定是他背后的家庭。书尧妹家住在城外的村里。在哥哥参加了两季的也闲谈后,四年级的她加入了这三季。每周六,父母轮换着送兄妹俩进城到也闲书局参加讲谈,往返几十公里。我总在想,两个小时的讲谈,平均到每位学者的时间不过十分钟,山长水远而来,真的值得吗?我又为他们提供了什么呢?

上周,一位老友问到我在也闲书局的讲谈的情况,我说参加讲谈的学者们,有来自重点中小学和私立学校的,也有来自城里公立学校和村里面的学校的,有在学校上学的,也有无法进入当下教育体制下的学校的,这个小小的讲谈就是中国当下教育的缩影。

关于“教育”这个话题,我身边人人都关注,都在谈论,可什么才是“教育”呢?从约翰•杜威到萨尔曼•可汗,从柏拉图到赫胥黎和保罗•弗莱德,从朱光潜到郑也夫再到黄灯和林小英、顾远……关于教育的书读过三五十本,在教学一线工作过近十年,可我还是说不清楚什么是教育。

敲到这里,想起上周六,结束一天的讲谈后,一位刚升入九年级,从第一季就加入的学者和我一起去地铁站。路上我问,对他来说讲谈意味着什么,他说除了在学校和家里不可能有的思考和平等对话、表达的机会外,还“认知到学校教育的局限性和无知”。或许,这也是“教育”之一种罢。

一个小时,拉拉杂杂敲了两千多字,快十一点了,肚子开始有点饿了。要出门去买一把葱(或者从某位邻居的菜地里薅一把),中午吃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