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上三高

16号那天上午,中学部校长来电,说他实在是太忙了,一周十四节课,还要处理一堆日常事务,让我接手他八年级和高中的课。我问一周几节,现在上的是什么,他说一周才五节,现在上的法国高中哲学课本。我在电话里打哈哈不置可否。

下午,他来继续说这事。

我说我哪里懂什么哲学哦。

这没关系,既然是你来上课,那当然是你决定内容。他说。

我问上课时间会不会和我现在小学的课冲突。

小问题,有冲突我们就来调整时间。

我问他希望我什么时候开始上课。

他说越快越好,最好中秋假期后就开始。如果可以,就再开一门选修课嘛。

我说太仓促了,还是要点时间准备。

今天微信发了课程计划内容过去。以《笑林广记》《小窗幽记》和《随园诗话》佐以语文教材内容。

回话过来说:“靠谱。中秋后开始?”

我说:“自编教材,备课量大,还是国庆假期后开始罢。”

“好,按你的节奏来。”

就这样,我又要再回去中学部上中文课了。我的中文课,又是要从三年级一直上到高中。

【尺牍】金刚手段,菩萨心肠

可能是因为教师节,开学这一个月,频频收到学生写来的信,信中都是对我的过往和现在的评价。

这是今天收到的第二封信,曾经的初三学生写于9月10日教师节,但“以防尴尬”而延迟了八天发送的邮件。

我一直都说,上课让我战战兢兢,如履薄冰。这不是害怕,退缩,是对“教师”这个角色的敬畏。我做过的职业,用太座夸张的话来说就是“不计其数”,但也只有“教师”让我觉得是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有可能影响他人一段时间或很长一段时间的,不得不谨慎。然而,在这位学生那里,最终我可能还是给他造成了某种伤害,不过这也许是好事一件。还记得我和他“最后的交流”是因为开始上课了,但他一直沉浸在要解开打了死结的鞋带这件事上。多次提醒无果,我只好请他离开教室。他拒绝并随口说了一句脏话,这才引爆了我的怒火。我在给他的回信里说,他很勇敢,比我勇敢,能直面自己的过去和错误,不但去补救,还反思,从而改变自己的人生。收到这封信我的心情也很复杂,也后悔的我们的“告别方式”。如果可以重来,我会更包容,更温和,因为我常常说每个人的最终都会成长为和别人不一样的他自己,但我还是没能做到真正的包容啊!所以人生就是修行,我还要继续好好修行才是。

八万四千法门,有慈眉的菩萨,也有怒目的金刚,只是个人的接引机缘,就像禅宗的棒与喝。我在手机备忘录里设置了每周都有的一个提醒,就是一句话:金刚手段,菩萨心肠

教师节快乐
学生:Curry

今年教师节时,学校组织了“感恩教师”的征文活动,虽然我并不想参与这种惯例的“任务”,但我也确确实实想写点什么,因为每到这时,我都会无端的回想起我还在学堂时的老师们,要说最深刻的老师,那还是中文老师:黎明老师。

我对黎明老师充满了复杂的情感:我敬佩他、我感激他、我憎恶他、我对不起他。到头来,最后者压过了前三者。

我是从来没有好好完成他给我布置的任务的,换句话说就是从未认真对待过他对我的期望。我知道他看好我,但我不是一个值得信任的人。以至于他怒吼着说:“滚出我的教室。”我也依然没有所触动,甚至道歉也不打算说一句,于是逃避到了毕业,上述那句话也是我和他最后的交流。

我不知道那是否是因为我将要毕业时他用这种方式来告别,那我将恨他,他也可以把我看做一个不需要的学生,就此别过。要不然就只是我亲手点燃了积累已久的导火索。

我努力不留下任何让我忆起时会难堪的事,很遗憾,看来我永远做不到。

这将成为我会后悔很久很久的事。

但这依旧不改我对他的敬仰之情,他是我所见到的第一个会为所有人制定学习计划的老师,从来都是一副好脾气(除了我)。使我也想成为他那样能写得一手好文章的人。当我立志要成为一个老师时,仔细想想,便肯定了是受到他的影响。

如果可以,我真想当面给他道歉。但一想到那张愤怒的脸,那还是作罢吧。

最后,我给可以做出“我是黎明,黎明的黎,黎明的明”的朴素自我介绍,也可以怒吼出“滚”字的普通老师一点评价吧。

“中国需要更多这样的老师。”

这便是我的评价。

2021.9.10

另注:以防尴尬,此为延迟发送的邮件。

【尺牍】欢喜的与煎熬的

C老师这个学期上六、七年级的中文课。他要求学生在中秋节写一封信给自己的家人或朋友。六年级的SY同学把信写给了我,C老师就拍照在微信里发了过来。

SY同学在信里说:“当我来到中学部,发现没有你的课时,我的内心很想哭泣……我的好朋友们都不喜欢你布置的作业,但不知道为什么,它让我感到有意思,让我思考起来——世界真的是我想得那样吗?对于文言文,在你的课上看着它们被一句一句翻译出来,让我越来越爱中文……你让我感到了古文、写作的乐趣……我最近开始书荒,可以给我推荐几本类似E.B.怀特三部曲这样的书吗?谢谢!P.S.听说你要来中学部开选修课,如果是真的,那我一定要来!”

我的课,学生的评价历来是“两极分化”,喜欢的越来越欢喜,煎熬的越来越煎熬。在这一点上我很释然,不论是谁上的什么课,哪怕是诺贝尔文学奖得主来上写作课,也一样有人喜欢有人厌。我能做的,就是做好能做好的。

另外,对于推荐书籍这样的事,我一直持谨慎态度。因为读书实在是一件非常个人的事,并不见得名著就是适合的。不过对于学生的要求,是必须要回应的。于是我在微信里请SY同学的妈妈将书单转给SY,并带上我的感谢。

书单里有六本书:弗兰克·迈考特《安琪拉的灰烬》、扬·马特尔《少年Pi的奇幻漂流》、迈克尔·莫波格《战马》以及日本古典文学三大随笔——吉田兼好《徒然草》、清少纳言《枕草子》、鸭长明《方丈记》。

空山松子落,幽人应未眠

也闲书局的高姐在朋友圈晒店里新进的一大批书,满坑满谷的,说买书抵御通胀。我觉得这话有那么一点点道理,因为书又不像蔬菜水果,至少保质期相对要长得多,并且账户里的基金股票每日动辄就跌没几千,除了一声叹息也是一点办法也无,于是蠢蠢欲动。正好在董宁文编,岳麓书社二〇〇六年六月一版一印《我的书缘》里,读到文洁若写的《我和巴金的书缘》,里面有一段说一九一六年,文洁若的祖父客死北京,将灵柩运回贵阳安葬后,其父考上驻日大使馆高等文官。一九三六年“二·二六事件”后,驻日大使蒋作宾被召回,其父也就失了业,只能靠买书度日。但是我买的都是自己无事乱翻的闲书和上课有关的工具书,这种大路货是保不了值,更增不了值的,就算到了穷途末路,要卖这些书,也只能是当废纸论斤秤,度不了日子。于是作罢。只是每月将惦念了一段时间,实在是想买想读的书,抠抠索索买几本。

昨夜梦中,得周作人一九三一年北新书局初版《雨天的书》、一九三二年开明书店初版《看云集》、一九三七年宇宙风社初版《瓜豆集》等周作人签名钤印毛边自选集数种,喜极,迷迷糊糊起身想翻看,一片漆黑,看表,2:44。万籁俱寂,想起韦苏州的“空山松子落,幽人应未眠。”句。

倒下不知睡了多久,被如注的大雨吵醒,还是一片漆黑,看表,5:04。

毕业生对我的评价

上海致极学院在开学日前一天,公众号推送了全额奖学金学生W的文章。W在文章里回顾了在幸福学堂五年的学习和生活。“我写了豆总哦,就是文章里那个中文老师。”她在微信里说。

“那我要去多读两遍,还要转发给老婆大人看看。”我回复。一位学堂的毕业生在新学校的公众号上,怎么回顾和评价她的中文老师——

“我从学堂的老师身上学到很多能支撑我坚持的东西。我的中文老师对自己要求极高,在课程设计上,力求创新,极具个人特色。他会根据学生各自知识累积的程度和学习状态来调整课程,无论学习层次高低的学生,都不会被忽视,从这点,我可以判定他是位很负责的教师。老师总说‘我所知道的是我一无所知’,何等的谦卑,他确实做到了以身作则。优秀的老师不仅能教授知识,还留下更珍贵的精神给他的学生,在学生时代,遇到优秀的老师很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