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十年来,我凡是想读历史相关书籍,首先会搜索“汗青堂”已出版的书里有没有,如果有就是首选购入,因为不论是引进的国外版本还是中国史的原创作品,不论是作者还是译者,品质都有相当保证。于是从加勒特·马丁利《无敌舰队》到罗德里希·普塔克《海上丝绸之路》;从德斯蒙德·苏厄德《骑士团九百年》到蒂姆·克莱顿《滑铁卢:决定欧洲命运的四天》;从吴座勇一《应仁之乱》、塞缪尔·霍利《壬辰战争》再到半藤一利《幕末史:不一样的明治维新》;从谷川道雄《隋唐世界帝国的形成》、安东篱《说扬州:明清商业之都的沉浮》到周策纵《五四运动史:现代中国的知识革命》……家里书架上渐渐的就有了“汗青堂”专区。吴鹏《狄仁杰与武则天:武周革命与平民官僚的崛起》,即是这个“七十二家房客”专区的最新“入住”者。
《狄仁杰与武则天:武周革命与平民官僚的崛起》,用近二十七万字的篇幅和四百多页的体量,多方展示了狄仁杰这位“国老”与武则天这位中国历史上唯一的女皇的关系,一代历史风云,跃然纸上。
武则天的日月凌空、狄仁杰的位极人臣,以及两人背后武狄两家历经六代人、持续二百年左右的接力奋斗,是中国古代历史从魏晋南北朝到隋唐时期大变局中政治变动和社会变迁的历史投影。唐高宗中后期和武则天时期正是这一历史转变的重要阶段。其中武则天改唐为周时期,更是关键节点。这一时期,唐高宗和武则天大力剪除关陇贵族对国家权力的掌控,启用庶族地主出身者作为国家统治的基础力量。而庶族出身的狄仁杰的人生经历正是这一历史进程的体现。
武则天之“武”和狄仁杰之“狄”,两者在武周朝虽为君臣,却在家族的历史追认中同出一源。武则天的先世非常有可能是内附的山戎,而狄氏是自两晋十六国时期登上历史舞台的羌人。北魏末期,武则天的武氏家族和狄仁杰的狄氏家族均迁移到山西境内居住,正式成为老乡。
武则天后来能够问鼎皇帝宝座,在很大程度上得益于两个男人的推动:一个是在客观上为武则天登上皇帝大位铺平道路的李治;一个是帮助武则天坐稳皇帝宝座的狄仁杰。
高宗李治之所以支持乃至力挺武则天从幕后走向台前进而执政,主要是出于对身后事的忧虑。太子李显不堪重任,以致高宗竟然不得不提前指定接班人的接班人,以解决大唐事业后继有人的问题。开耀二年(682)三月,高宗立太子李显刚满月的长子李重照为皇太孙,这不只是在隋唐,就算在之前的历史中,立皇太孙也少有先例。但很快高宗就悟出更深一层的政治逻辑,那就是即使提前册立皇太孙,提前给太子确立接班人,也不能解决太子能力不足的问题。在对太子没有信任、对孙子没有信心的情况下,高宗只能将希望寄托在生活伴侣兼政治助手的皇后武则天身上。因此,高宗在生命的最后几年,主要工作就是为武则天全面主政营造舆论,排除障碍。永淳二年(683),高宗驾崩,在遗诏中正式赐予武则天最高权力,“军国大事有不决者,取天后处分。”
垂拱二年(686),武则天把狄仁杰调任冬官侍郎(工部侍郎)。这是武则天和狄仁杰第一次正面接触,为君臣二人未来的合作奠定了良好的基础。
作为中国历史上空前绝后的唯一女皇帝,作为登基时已经六十七岁、年近古稀的开国之君,武则天的武周政权从建国开始就面临一个死结,这就是接班人问题。从690年登基到698年复立儿子李显为太子,历经九年的风风雨雨,武则天终于认识到她只能在丈夫和儿子中间做一个过渡性的女皇,武周不能也无法推翻李唐。
武则天之所以在立储为题上听从狄仁杰的建议,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狄仁杰是从武则天的切身利益考虑,才提出要确立李氏儿子的接班人地位。毕竟只有李氏儿子继位,才能确保武则天身后的政治地位不动摇。而这,也是武则天从根本上对狄仁杰信重的原因,因为她明白,狄仁杰是真心要护她周全的。
在狄仁杰为相期间,武则天大规模破格使用的人才,狄仁杰为朝廷举荐的官员,大部分都是出身自庶族地主家庭。因此,从更宏大的视角观察,狄仁杰的举贤与武则天的用人,客观上都是使朝廷官员的主要成分从门阀贵族世家逐步转化为庶族地主子弟,从而自觉不自觉地推动了中国古代政治从贵族高门政治向普通官僚政治的转型。
久视元年(700),没能看到李唐王朝归来那一天的狄仁杰,带着无限的遗憾离开了人间。武则天仰天长叹:“朝堂空矣!”
神龙元年(705)正月二十二日,张柬之等在玄武门发动神龙政变,武则天被迫传位于太子,宣告天下江山从武周回归李唐。女皇退位后,中宗献上“则天大圣皇帝”尊号,武则天之名即由此而来。十一月二十六日,八十二岁的武则天在洛阳上阳宫仙居殿病逝,遗命不再称皇帝,改称则天大圣皇后,重新做回李家媳妇。
在狄仁杰的心中,对高宗李治的忠诚和对武则天的忠诚是一体的;对李唐的忠诚和对武周的忠诚是没有区别的。武则天是在李唐框架内经营武周帝业,狄仁杰是在武周政权中推动李唐社稷回归。如王炎平先生所言:“武则天是在唐兴周,狄仁杰等是在周保唐,以至于复唐。”在我看来,武则天和狄仁杰,就像是两条多核苷酸链,两人的合作与斗争就是连接两条多核苷酸链的各种碱基,从而构成了皇帝与宰相、君与臣、门阀贵族与庶出官僚的大唐DNA双螺旋结构。
在张柬之等发动“玄武门之变”后,在中宗年间又发生过两次“玄武门之变”。在整个唐朝,“玄武门之变”一共发生了四次。为什么四次政变都发生在玄武门?因为隋唐的长安城,宫城北门为玄武门,是入宫的要道。
第一次“玄武门之变”,是唐初,太子李建成、齐王李元吉和秦王李世民之间争夺权力的宫廷政变;第二次“玄武门之变”是“神龙政变”。
第三次政变发生在唐中宗景龙元年(707)。当时中宗李显无能,皇后韦氏与武三思勾结总揽朝政,力图废除太子李重俊。李重俊被逼无奈,联合左羽林大将军李多祚等假称奉诏,杀死武三思,随即包围了皇宫,索要韦后和安乐公主。当李重俊率军攻到玄武门前时,中宗受韦后要挟,宣布太子谋反,于是军士倒戈杀死李多祚,政变失败,李重俊最终也被杀。
第四次政变发生在唐中宗景龙四年(710)。这一年六月,韦后和安乐公主毒死中宗李显,立温王李重茂为帝。此后韦后妄图仿效武则天,谋划废帝自立。为消除敌对势力,图谋杀死相王李旦。李旦之子李隆基联合太平公主先发制人,占领玄武门,重入皇宫杀死韦后和安乐公主,这也才有了后来李隆基登上皇帝宝座,这才有了玄宗的开元盛世和大唐由盛转衰的安史之乱。
我读书,向无远大理想,唯求尽情适宜。有的细细读,有的随便翻翻,有时细究详查,有时不求甚解,全凭喜好。我有时就站在书架前,也不读书,只是看着眼前几十本“汗青堂”出版的书籍,我现在不仅有不多的几个闲钱买书,还可以“读书自由”,何其幸哉。
吴鹏《狄仁杰与武则天:武周革命与平民官僚的崛起》,汗青堂出品,北京联合出版公司2026年3月1版,2026年4月2印,26.8万字,两日读完。“以读养读”在豆瓣“鉴书团”获得的第三本赠书,2026年读完的第49本,总阅读量第1664本。
“与后世的狄公断案等文学创作不同,从史书上记载的狄仁杰断案真实事迹来看,狄仁杰面对的案件几乎没有一件事疑难杂案,绝大多数案件均是案情事实确凿,法律依据清晰,所需要的,只是依律定罪。而这,恰恰是在中国古代政治生态和皇权压力中最难做到的。狄仁杰面对压力仍能坚持以事实为依据、以法律为准绳,与压力的来源和施加者——唐高宗能适可而止的政治态度是分不开的。狄仁杰法治实践和唐代法治建设的启迪意义,也正在于此。”(第四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