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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也闲谈·卅一】什么是正义

上周讲谈作业之一的“末日图书馆”,要求每位学者必须将一本对自己最重要的书放入末日图书馆,以确保人类的文明得以延续,并用二百以内文字介绍所选的书和原因。

第一环节,就请各位学者分享自己选的书。有选日记的,因为想让关于个人的记录得以留下来,让后人看看前人是如何生活的;有选军事百科全书、实验百科全书、航天科学史和《人类简史》、《白夜行》、《德米安》的,可以让后代了解到人类是如何一步一步走到“现在”的;有选《天工开物》和《辞海》的,前者可以帮助末日幸存者,在没有现代科技的情况下进行基本的生存工具、生活器具的制造;后者可以确保后人能够通过这本工具书,读懂前人留下来的这些书。

“这些书都很‘有用’,但我觉得有一个遗憾”,我说:“竟然没有人想要放一本诗集在这个图书馆。我想问问是什么原因让各位没有选诗集。”

“很多诗都读不懂啊!”我一听到这个原因,就觉得坏了,那一刹那甚至觉得学校的语文课,讲到诗歌时应该要请一位诗人来讲才对。我认为,诗不应该有什么目的,诗本身就是目的

“诗不是拿来‘读懂’的,各位,诗没有所谓的‘标准答案’,诗不是用来理解的。诗是对话,是和自己的对话,和生活环境的对话。当你每天在吃饭、劳作,劳作、吃饭这样最基础的生存之外,诗是一个人成为一个‘人’之必要。今天是中元节,当你夜深人静独坐窗前,看到皓月朗朗,脱口而出的‘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是‘深林人不知,明月来相照’,是‘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一首诗,你读出来是什么就是什么,这才是你的诗。”我继续问:“你们认为人与牲口最大的不同是什么?”

“思想。人有思想,而牲口不会有。”

“太棒了!一个人如果没有自己的思想,就是行尸走肉,不是‘人’。而诗,就是思想刹那间的火花和表达,是赋予一具行尸走肉以灵魂的刹那。”不是人人都是诗人、都能成为诗人,但生活一定要有一点诗意来抵抗日复一日的乏味和疲惫,否则和咸鱼有什么区别?

“那毛豆,还有机会的。你不是还没有选书放进图书馆么?”

然也。可是那一刻,我竟不知该放谁的诗集好了,是《诗经》、《王右丞集》、《河岳英灵集》、《寒山子诗集》,还是《草叶集》、《先知》、《爱是地狱冥犬》?我困在了自己的莫比乌斯环中,却没有想起我最喜欢的诗人和诗集——阿巴斯·基阿鲁斯达米和他的《一只狼在放哨》。

在介绍了中元节后,从这个主题中伯罗奔尼撒战争交战双方都是非正义的,进入“苏格拉底的广场”讨论环节:什么是正义?迟到的正义还是正义吗?诸君各自发表自己对‘正义’的理解,以及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的,从此开始思考。一番讨论下来发现,所谓的“正义”,常常随着立场的不同而不同,正义与非正义从事件的发生到结果一串互为影响因素的推动下,似乎只能从某一个事件或片段来界定,而一旦进入连续的时间流中,两者之间的边界就变得模糊起来。由此我展示了新古典主义画派奠基人雅克·路易·大卫的《荷拉斯兄弟之誓》,并讲了这幅画所描述的故事。道德与法律、战争与和平、国家与个体、公正与特赦、亲情与仇恨全部熔成一炉,而这往往就是真实的生活,怎么办?可能我们一生都在思考,也是一生都有可能要面对和解决的问题。我没有说的是,可能这就是生活的意义之一种。

再从雅克·路易·大卫的《荷拉斯兄弟之誓》到《跨越阿尔卑斯山圣伯纳隘口的拿破仑》,路易十六、法国大革命到拿破仑皇帝。上午的学者们想知道后续,我说关于后续我们后续再说;而下午从这里就进入了托尔斯泰的《战争与和平》。

关于为什么要阅读,我在PPT上敲下忘了从哪里得来的一句话:阅读,世界就在眼前;不阅读,眼前就是世界。

可惜,我对上午从三年级到七年级所对应的年龄、年级带来的阅读理解能力的差异的准备还不够,有的学者的阅读进度已远远超过讲谈要求,而有的还没有跟上来,因此我只进行了原计划内容的十分之一。“各位,不管读不读得懂,读就对了。”课本里的内容不够丰富又过于碎片,而一部好的文学作品,就是集合了各种写作手法和创意的表达范本。下周起,将用一个小时,也就是讲谈的一半时间来就文本中的精彩部分进行讲解,并和大家讨论,提出更多的“为什么”,慢慢去了解和认识,什么样的是真正“好”的东西。

下午的学者对《战争与和平》这样的“细糠”接触太少,并且九年级的课业压力很大,于是我们用了整整一个小时的时间,主要就一个问题展开讨论:在前七十页里主角是谁。学者们觉得是安德烈、皮埃尔、瓦西里公爵,但又觉得似乎都不是,似乎并没有主角。然而我认为,其实主角是安娜·米哈伊·诺夫娜·德鲁别茨卡娅公爵夫人。她的出现总是与整个环境格格不入,每次出现都带着很强的目的性。她出现在女官安娜·帕夫洛芙娜·舍列尔的晚宴上,在周边欢快的氛围中独自哭丧着脸,但在见到瓦西里·谢尔盖耶维奇·库拉金公爵时“一刹那,她露出了微笑”并“一旦拿定一个主意,不达到目的,绝不肯罢休,如不能如愿以偿,就准备每时每刻纠缠不休,甚至大吵大闹。”而随着她从想让独生子鲍里斯进入近卫军开始,一个接一个的主意,或者说是欲望一个接着一个,推动她去见不同的人,说不同的话,为达目的甚至介入基里尔·弗拉基米罗维奇·别祖霍夫伯爵的遗产继承纠纷中,并最终击败瓦西里公爵,帮助皮埃尔,伯爵的私生子成为新的别祖霍夫伯爵。这一个不起眼的小人物,将各个人物和事件串起来,并让事情尽可能向着她希望的方向(也是利益最大化的方向)去发展。虽然她的身上没有通常畅销小说中的主角光环。

“像《战争与和平》这样的经典,真的是要‘啃’的。一旦‘啃’下来,”我指着外面也闲书局那满坑满谷的几万册图书说:“很多书对你们来说,就真的是‘一览众山小’了。”一旦完整读过这样精美绝伦、纤毫毕现而又恢弘磅礴、雄浑孤傲的作品,市面上绝大多数文学作品都不必再读,因为拿起来翻一翻你就会发现里面的注“水”量有多少,是否值得自己为之花时间。

今天的作业,除了阅读,还有——柏拉图在《理想国》第二卷中,借苏格拉底、格劳孔、塞拉西马柯、西摩尼得等人之口,对“正义”进行了辨析。西摩尼得认为正义就是“把对每个人有益的东西恰如其分地给他”,这个定义引申出来就是以德报德、以怨报怨,善恶终有报。塞拉西马柯认为“正义无非就是强者的利益。”格劳孔认为“守法践约叫作合法的、正义的。”在这里,正义意味着遵守法律,践行社会契约,不去伤害他人。柏拉图还提出正义就是各尽其职的观点。而中国人将英国法谚“Justice delayed is justice denied”译为“正义可能会迟到,但不会缺席”。你认为什么是正义?迟到的正义还是正义吗?

一天的讲谈结束,离开也闲书局时,在旧书区淘得上海古籍出版社1983年6月1版1印影印版《听雨闲谈(外二种)》,内收桐西漫士《听雨闲谈》、程穆衡《燕城日记》和许锷《后湖櫂歌百首》。四十多年过去了,依旧纸清墨明,一笔一字,一注一印,读来皆极度舒适。

【2025也闲谈·卅】泠然御风,倏忽来往

第三季“也闲谈”开讲。一开始就有学者提到昨天七夕和送礼物的事,就此我借机普及了一下这个“中国四大民间传说”之一的牛郎织女的故事,最早版本和语文课本里的“恶俗”版本之间的巨大不同。一个保持了讲谈一贯风格的美妙开场。

我为每位学者准备了一把纸面折扇和包含了学者名字的,一至四句不等的古诗文。暑假里请一位书法老师题写扇面和画了竹影,作为新一季伴手礼。我们距离诗的时代已经太远,但也要风雅,哪怕是学着风雅一点,也是贴近一点。由于写的是正体字(繁体字),上午新加入的学者多不认识,但没有关系,在讲谈里多泡泡自然也就接近了,认识了。

在铺垫和准备了两季后,阅读部分要上一点“细糠”——来读一点经典。

先问各位学者怎么定义“经典”,有的说读的人多,有的说能够在很长时间对人类产生影响,有的说在人生的不同阶段都可以重复读并有新发现的作品……我觉得他们就像是少年卡尔维诺,由此给各位读了卡尔维诺在《为什么读经典》中,对“经典”的理解的几段文字——经典是那些你经常听别人说“我正在重读……”而不是“我正在读……”的书——以及那段著名的我爱——我特别爱司汤达,因为只有在他那里,个体道德张力、历史张力、生命冲动合成单独一样东西,即小说的线性张力。我爱普希金,因为他清晰、讽刺和严肃。我爱海明威,因为他唯实、轻描淡写、渴望幸福与忧郁……

上午的学者们这一季的整本阅读拿到了儒勒·凡尔纳的《格兰特船长的儿女》和作为阅读辅助的《世界知识地图册》。从一年级到六年级,整个小学阶段的语文教材,课文内容大概20万字。而这本《格兰特船长的儿女》就有50万字。这本小说是科学幻想与地理探索结合的优秀作品,这种“硬科幻”风格为后来的探险文学树立了标杆;其内容涉及航海学、气象学、生物学、物理学等学科知识,是很好的跨学科补充教材;同时在人物和精神内核塑造的复杂和丰满方面,是很好的学习素材。要在这一季完整读完,每天只需要读5页,一周35页就够了。不过我相信,一旦开始读,极有可能有的学者会根本停不下来,可能一周就读完了,那我们就正好可以二刷,细细读。

下午的学者们拿到的,是托尔斯泰的《战争与和平》。巴别尔说:“人一生其实不用读太多的书,有个七八本便足矣;但是,为了找到这七八本最值得读的书,则必须先读完两三千本。在数以千计的文学名著中,《战争与和平》这部最伟大作家的最伟大作品,无疑就是最该读的那几本书之一。”我们的幸运是,不必在读了两三千本书后才发现托尔斯泰,如果人生中要读一部世界名著,那就选一部最好的。

“《战争与和平》不好读,但值得为之付出时间和努力,不只是因为它有120万字,更是它的宏大和细腻、复杂而又真实。这个世界上,好的东西都不会太容易、太简单,见过好的,自然就能分别什么是不好的。再市侩一点来看,就算是‘装’,我们也要装个大的——《战争与和平》,我读过啊!关于XXX这个人物,我觉得……”

“毛豆,那你读过这些书吗?”有学者问。讲谈里从来都不缺好问题。

“当然。而且读过不止一遍。最近正在读第三遍。第一次读是在差不多四十年前,就是你们这个年纪。”

“你为什么要重读?”

“因为借卡尔维诺的话说就是‘我爱托尔斯泰,因为有时我觉得自己几乎是理解他的,事实上却什么也没有理解。’并且每一次读,都让我对‘人’这个物种和自己有新的认知。”

在复习了莫奈、蒙德里安、弗里达、葛饰北斋、拉斐尔和伦勃朗后,是所有人都熟悉的达·芬奇和《蒙娜丽莎》。在讨论什么是“经典”环节,有一位学者说教材里的都是经典。我在这里举了达·芬奇画蛋、华盛顿的小斧头、爱迪生救妈妈这些曾经课本里编造的假故事来证明,课本里可能有的文章确实是经典,但并不多。

达·芬奇和《蒙娜丽莎》大家都熟悉,不需要说什么,出现在这里的目的是引出被称作“北方的蒙娜丽莎”的《戴珍珠耳环的少女》和约翰内斯·维米尔、荷兰黄金时代以及“荷兰小画派”。

下半场,开始讲谈的第十个主题,“列子御风:希腊三贤、罗马十二铜表法和伯罗奔尼撒战争”。从来,人类的历史是同时,但又各自发展的,但其中又有一种看不见、摸不着的隐秘联系,否则实在是没有办法解释为什么在某一个时间上,会群星闪耀,天才会成群结队而来。当中国的“两河流域”(黄河和淮河)老庄孔孟诸子百家大放异彩时,地中海世界伯罗奔尼撒战争导致了雅典的战败与民主政治的衰落,结束了希腊的民主时代。在亚里士多德的学生——马其顿国王亚历山大二世建立起短暂的,跨亚非欧三个洲的强大帝国后,罗马崛起了。似乎是在说到苏格拉底之死时,还是在说到为什么要读经典时,有学者说到毒药,我就给学者们读了卡尔维诺援引埃米尔·乔兰的这一段:“当毒药在准备中的时候,苏格拉底正在用长笛练习一首曲子。‘这有什么用呢?’有人问他。‘至少我死前可以学习这首曲子。’”从而发起了“人人都会死,那生命的意义是什么”的讨论。我说:“那可以从今天开始思考这个问题了。这个问题可能不会一下子就找到答案,有可能需要用一辈子去寻找。”这是今天最精彩的部分。

下午班八九年级的进度要比上午班四到六年级的快许多,因为从文本来说,这个主题比上一个主题好讲,学者们也更容易理解。主题九“老庄之道”大多是“讲道理”,而主题十“列子御风”大多是在“讲故事”。故事大家都爱听。如果要让人们记住一个人、一件事、一个道理,那就得有一个好故事。《列子》里就有很多好故事,所以人们记住了列子,《列子》也得以流传下来。在讲了“万物自天成、盗者本无心、光阴若逆旅、生死不及情”这《列子》全书的纲领后,主要讲了《列子·天瑞》中“人之大化者四”一章;《列子·汤问》中“共工怒触不周山”、“薛谭学讴”、“韩娥善歌”等段落(故事),一顺而过,算是把从三年级以来语文书里《列子》相关的内容复习了一遍。

作业,上午班和下午班都有两项。

第一项,未来的一周,上午的学者要读完《格兰特船长的儿女》前五章,下午的学者要读至《战争与和平》的七十页。读后每人需要准备至少一个问题,在下次讲谈时与诸位学者讨论。问题应是具有思考性的,非唯一“标准答案”的“为什么”的问题,而不是直接来自于文本的“是什么”的问题。

第二项是“末日图书馆”:末日到来,每个人必须将一本对自己最重要的书放入末日图书馆,以确保人类的文明得以延续。请用二百以内文字介绍你选的书,并说明原因。

晚上到家,看到被突如其来的风雨浸湿,摊开在书桌上的《列子》,我作的笔迹在纸上洇开,想必我在也闲书局说到列子时,列子那时也泠然御风,倏忽来往。戚戚焉。

【2025也闲谈·廿九】Tiffany《波斯猫》连载四:失落的巴别图书馆

在土耳其作家奥尔罕·帕慕克的诺贝尔文学奖获奖演说中,关于写作,他认为:当我说到写作的时候,我首先想到的不是一部小说、一首诗歌,或文学的传统,而是一个人把自己关闭在房间里,坐在一张桌子前,独自一人,转向自己的内心。在内心之中,用词语建立起一个世界。

在我看来,这段关于写作行为本身的表述,也即是参加也闲谈的七年级学者Tiffany的奇幻故事《波斯猫》的写作过程——在内心之中,用词语建立起一个世界。

这个系列故事,起源于上个学期某次讲谈的一次创意写作。我好奇,如果就这么写下去,一年以后我们会读到一个怎样的内心世界。

第一集《试炼の章》,黑色的波斯猫宣布Tiffany成为“守夜人”的那一刻,书架上的书,都在书脊上睁开了琥珀色的猫眼。

第二集《永生之门》,Tiffany在是要成为普通人还是“神”之间摇摆不定。

第三集《选择永恒》,Tiffany终于作出决定,推开了青铜门,成为了守夜人。

这是第一季第四集,《失落的巴别图书馆》:

我迈入青铜门的瞬间,身后的门无声合拢,将现实世界的光亮彻底隔绝。图书馆的空气突然变得粘稠,书页无风自动,发出沙沙的私语。黑猫的形体开始融化,在烙印处凝结成一本皮质的小册子——《守夜人守则·新编》。

“第一夜总是最难熬的。”书页自动翻来,浮现出闪着磷光的文字,我忽然发现自己的影子正在与地面剥离,化作无数细丝钻进附近的书架。指尖触碰到的书脊突然变得滚烫,里面渗出暗红色的液体。

图书馆深处传来齿轮转动的声音,七座青铜烛台从虚空中浮现,将我围在中央。《守则》上浮现新的指令:“请为《失落的巴别图书馆》撰写结局。”我这才注意到,所有书架都在缓慢移动重组,拼成一座通天巨塔的形状。

豆注:巴别塔,也叫巴比伦塔,《圣经·旧约·创世记》第11章:那时,天下人的口音言语都是一样。他们往东边迁移的时候,在示拿地遇见一片平原,就住在那里。他们彼此商量说:“来吧,我们要作砖,把砖烧透了。”他们就拿砖当石头,又拿石漆当灰泥。他们说:“来吧,我们要建造一座城和一座塔,塔顶通天,为要传扬我们的名,免得我们分散在全地上。”耶和华降临,要看看世人所建造的城和塔。耶和华说:“看哪,他们成为一样的人民,都是一样的言语,如今既作起这事来,以后他们所要作的事就没有不成就的了。我们下去,在那里变乱他们的口音,使他们的言语彼此不通。”于是,耶和华使他们从那里分散在全地上,他们就停工不造那城了。因为耶和华在那里变乱天下人的言语,使众人分散在全地上,所以那城名叫巴别(就是“变乱”的意思)。

【2025也闲谈·廿八】力道强劲且温柔绵长的后浪们

上学的意义是什么?这是开场话题,是上周请各位学者回去思考的作业,也是去年讲谈第一期即提出的“为什么要上学”、“想做什么样的人”和“想过怎样的生活”三个问题之一。今天是这个学年的最后一期讲谈,算是完成一个循环。众学者表达观点,我不断追问,并要求学者们要质疑日常中看起来毋庸置疑之处,质疑一切,唯有质疑本身不可质疑。就像传说中的苏格拉底在小广场上的对话,也像禅师间的机锋往来,如果在思维陷入绝境时能“桶底脱落”,人生中的很多问题就不再是问题了。当然,三到八年级的学者们还没有自洽的答案,因为这涉及包括自身、家庭和社会在内的一整套解决方案,但思考的过程尤为重要,虽然有一半的学者提到上学的目的是“知识”。

书籍分享,因为临近期末考试,学者们的阅读进展缓慢。我鼓励大家阅读,阅读中最重要的是自己的感受,不论这是一本被多数人如何评价的书,自己的感受都是第一位的。我分享了富增章成的《别笑,我是正经哲学书》里萨特、尼采、帕斯卡尔、哈贝马斯、汉娜·阿伦特的哲学观点和思考,这本书是一位讲谈旁听的家长在半个月前送我女儿的——

“凡事只要好玩就行了”“只要能够享乐便可”,这种以个人利益为先的人若变多了,文化就会低俗化。个人事务优先化的结果将造成公共性的崩解,大众将不再阅读,也不再思考,最后就会被聪明的人洗脑并且被控制。这是汉娜·阿伦特的政治哲学观点。在提出“人是会思考的芦苇”的帕斯卡尔看来,若遇到困难就想“解闷散心”其实是在逃避,问题仍然没有得到解决。这个时候如果选择做哲学性的思考,正视这些人生的课题,至少不会迷失自己。

“可是听你这么一说,我反而更困惑了。”有学者说。

“这是好事,因为你正在思考,而思考困难的问题,都是从困惑开始的。例如这本书里有这么一个问题:一位老人奋力朝着公交站台跑来,可最终还是没赶上,司机准时关门发车了。老人站在站台上,气喘吁吁,还有些难过。这个时候如果你选择等一下老人,那这就是罗尔斯的正义论;如果你支持司机,这就是边沁‘牺牲少数人成全多数人’的效益主义。在座的各位,你怎么选?这不是一个二选一的选项,你可以还有第三、第四、第五个选项。”

学者们果然有了更多的选项,甚至有的学者认为自己在车上和自己在站台上不同的位置,会持不同的观点。这次我把握住了:“尼采就认为,所谓正确的事,也即是真理是不存在的,因为对正确的解释因人而异。但如果支持司机停下来等一下老人,哪怕只是一秒钟,马上就会诞生新的问题,关于道德与权力,关于个人意志与公共利益,谁给司机的权力代替车上的所有人做出等待的决定?虽然这样做看起来是道德的。所以,哲学有什么用?为什么要上学?如果是为了知识,我们来看看别人是怎么说的。”

弗朗西斯·培根说,“知识就是力量”,然而这只是前半句话,后半句是“但更重要的是运用知识的技能。”“言必信,行必果”,这是《论语》里的,也只是前半句,完整的句子是“言必信,行必果,硁硁然小人哉。”君子是不会这样的。庄子说“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这也不是完整的内容,下一句是“以有涯随无涯,怠已。”如果明知道这样不对还继续去做,那就是“已而为知者,殆而已矣”了。所以,如果上学只是为了求知识,大可不必,学知识现在没有人能比得过AI,人要通过知识的学习去学会思考,去追问,去判断,这就是运用知识的能力,而追问的核心,我们又要回到那个问题——我是谁——就像庄周梦蝶,庄周是蝴蝶还是蝴蝶是庄周。

上午的高小班,三到六年级的众学者照旧一人一句,解读《庄子·齐物论》中“庄周梦蝶”的故事。基本上,我没有太多的补充。“各位,这,就是《庄子》。”心中窃喜。文言文也好,现代文也罢,阅读理解这种能力不是读什么、读多少就一定会产生和掌握的,而是不断去读、去想、去说,慢慢你都不知道你知道了,就像围棋里的“神之一手”。烧脑至此,人肉CPU都已经过热,不堪这样的高强度运转了,就来点轻松的。

又是一年毕业季,又到了拍集体照的时候。大家站成几排的呆板毕业照早在摄影术还没有发明的四百多年前,就有画家看不下去了,于是尝试不同的表达方式。例如荷兰黄金时代的造像师弗朗斯·哈尔斯的群像《哈勒姆养老院的女董事肖像》和《圣哈德良公民警卫队的官员和警长》。然而有人对此仍不满意,他不顾雇主的不满,忠于自己的创作而把肖像画推到极致的,画家一生中备受争议并且题目也是个误会的作品——伦勃朗和他的《夜巡》。接着复习了蒙德里安、莫奈、弗里达、葛饰北斋和拉斐尔。

对课环节,上联是唐伯虎的“画上荷花和尚画”。众学者只用了几分钟就用事实证明了,他们是真正的后浪,虽不来势汹汹,但力道强劲且温柔绵长,毫不留情将我按在沙滩上,摩擦,摩擦。下联中,以“富士山下山仕富”、“笔下神怒神下笔”和“曲中无意吾终曲”尤佳。“毛豆,你的下联是什么,给大家看看。”局座大人秋蚂蚱在旁边说。“我想了三天,连蹲坑时都在想,对出来的下联是‘书里故事故吏书’,觉得还是不够好。”我说。

最后的飞花令,这一个学期下来最精彩的一次。如果不是局座大人为诸位求情,估计会“厮杀”到二十轮以上。善哉,善哉。

下午,结束一天的讲谈,与两位推门而入旁听了一半讲谈的书局顾客继续闲谈,犹太教与基督教、伊斯兰教的关系;佛教八万四千法门与窄门;我们三维生物极有可能是二维生物的“神”,而“神”也许是我们理解不了的四维生物;禅宗公案、耶路撒冷三千年与曾经神与人的约定……

离开也闲书局时,女儿购书一本,罗翔《法律的悖论》,我继续把《汉书》一本一本蚂蚁搬家背回家。

“嘿,兄弟,什么是法律的悖论,什么又是悖论?”回家路上,坐在副驾手里拿着《法律的悖论》的女儿问我。

“你可以去找标准定义,但我可以用一个例子试着让你明白什么是悖论。”

“好,你说。”

“‘我现在说的这句话是谎话’,你说我说的是真话还是谎话?”

女儿思考了一会儿说不知道,“如果这是一句谎话,那就正说明这是一句真话,你真的在说谎;如果这是一句真话,那就说明这是谎话。哦,我大概明白了。”这是公元前4世纪麦加拉学派的欧布里德提出的最古老的语义悖论:说谎者悖论。

【2025也闲谈·廿七】一首属于夏天的十四行诗

两周前的也闲谈,结束时希望学者们回去能创作一首属于夏天的十四行诗。

“什么是十四行诗?”

“十四行诗真的只有十四行吗”

“十四行诗只能写十四行吗?”

我相信,在莎士比亚和彼特拉克之前,写下第一首十四行诗的人,也不会知道这就是后来所谓的十四行诗。并且关于莎翁作品,也有众多的译本,谁能说自己的译文就是最佳译本?所以,什么是十四行诗?AI知道;什么是一首好诗?只有人知道。写下当下这首诗才是这一刻无比重要的事,哪怕世界就在下一秒毁灭。

夏天吟
作者:Tong(六年级)

盛夏晴天阔,骄阳似火悬。
冰棍握在手,甜意满心绕。
泳池打水仗,笑声冲云霄。
树上摘酸果,舌头变紫色。
夜晚躺凉席,数星眨眼睛。
萤光流夜色,蛙鼓伴人眠。
岁月悠悠过,欢歌满故园。

“萤光流夜色,蛙鼓伴人眠。”绝美佳句,仿佛看到熟睡的少年嘴角微微上扬。一天的欢乐在此时融入梦中,这样的夏天,怎会不欢乐?“岁月悠悠,问天肯借片云浮。”“故园松桂发,万里共清辉。”

偶然吹来的风
作者:Lemon(五年级)

我无于立足之地,在这个地方
我的生者——水分;
光使我的身体早已渺小
那个苦怨的人——我
何不躺在荫下
享受大地的生气
我们忍受太阳的怒热
何不放松一下
凉风消失不见
那些暴阳,要显出它的本色
河中的波纹——
能否给我一点阴凉
偶然吹来的风——
使风中的我,成为阳光下的“玩闹小孩”

“我仿佛看到一个女孩子在水边,长发和裙摆在风中飞扬,终于成为自己。”我听Lemon读完她的诗后说。

“嗯,其实不是你想的那个样子,而是……”Lemon对自己的作品做了解读。

“作者和读者的感知,一样重要。并且,当一部好的作品完成以后,就已经不再属于作者自己,而是属于读者。每一位读者都会从这部作品中找到自己。”现在想来,我竟然没有在这个时刻从“一千个读者眼中就会有一千个哈姆雷特”这句话切入《哈姆雷特》,我知道这本书就立在门外右边的书架上,遗憾。好吧,人生要有遗憾才完美,讲谈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