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万四千法门

给三年级的小朋友上课。关于一首唐诗里的一个字的读音,我们有分歧。我不说话,听小朋友们吧啦吧啦七嘴八舌说爷爷奶奶爸爸妈妈老师都教的是读什么什么,这时一个没有参与讨论的小朋友站起来,“你们不要吵了。毛豆老师是这个学校最有文才的人,你们怎么可能不信他?”

一位五年级新生申请不上我的课,理由是“不喜欢文言文。”这节课她“在图书角看书,并会提交读书笔记。”做一件自己不喜欢的事是非常难受的,这我理解。回复她,如果家长、主班老师和校长签字同意,她就可以不用上我的课。佛陀说修行有八万四千法门。如果“真理”是我们追寻的最终目标,那这个追寻的过程就是学习的过程。抵达真理的道路无穷无尽,每个人自己都是其中一条路,独一无二的那一条,所以我认为教育的真理,就是成为你自己。世上那么多文章诗词,多知道一篇,少记得一首,又有什么关系?何况我只是一个一无所知自度不暇的迷途之人。

一位六年级学生在“每日一记”里写:“果然,豆总的课是我的快乐源泉。”

给中学生讲《关雎》,一个七年级新生说:“豆总,这种上课的感觉就像是古代的私塾。”

消“读”

林语堂的《苏东坡传》,二〇一八年四月读完。前天重读,竟如第一次读一样,什么都忘了。至第八页,读不下去了。语句不怎么顺畅,还充斥着林语堂对苏东坡的彩虹屁,以及把王安石“黑”出了五颜六色,所以这不是一部严肃的个人传记,这是一部充满个人偏见的非史实传记,是林语堂写给英文世界的一本戏说中国历史人物畅销书。作为一本二刷能几次差点让我睡了过去的枕边书,也是实至名归。新课程“古诗词中的中国简史”的必读书,换了许嘉璐的《中国古代衣食住行》和宫崎正胜的《身边的世界简史:腰带、咖啡和绵羊》。

许嘉璐《中国古代衣食住行》,我更喜欢北京出版社“大家小书”系列的平装版或精装版,中华书局的插图珍藏版花哨了。

宫崎正胜《身边的世界简史:腰带、咖啡和绵羊》,粗线条,短篇幅,适合学生读。

《鲜衣怒马少年时1:唐宋诗人的诗酒江湖》《鲜衣怒马少年时2:唐宋诗章里的盛世残梦》两本,豆瓣上的综合评分7.2和8.2,似乎也不错,给女儿买的今天送到了。我先消消“读”。

读书,我觉得应该先广博再专精,也只有广博了才能专且精。不过这样的话,从没读过什么书的我嘴里说出来,实在难以让人信服。

法宝《思溪藏·妙法莲华经》

收到《思溪藏·妙法莲华经》(鸠摩罗什译本),苏州古吴轩出版社二零一七年一月一版,二〇二一年三月三印,弘化社影印版。一函七卷,函、册均外包明黄祥云暗纹绫绢,经折装,内页为由檀皮和沙田稻草制作的米色宣纸,含《弘传序》、经名、译者、赞等共计九百扣,一百八十面,由九十块版正反手工雕刻印刷而成,并由中国工艺美术大师、国家级非遗传承人陈义时先生领衔主刻,定价八千八百元,弘化社免费赠送。

《思溪藏》是中国历史上第一部私刻大藏经,又称湖州本、浙本或南宋本。南宋靖康元年(一一二六年),密州观察使王永从和其弟崇信军承宣使王永锡发起刊印,主持人为思溪圆觉禅院住持怀深、平江府大慈院住持净梵、湖州觉悟教院住持宗鉴等,刊印地点为宋两浙道湖州(今浙江省湖州市)归安县松亭乡思溪村(即王氏家乡)圆觉禅寺。《(嘉泰)吴兴志》载:“圆觉禅院在思溪,宣和中士人密州观察使王永从与弟崇信军承宣使永锡创建,赐额为慈受(案:受,原文作爱)和尚道场。寺有塔十一层及有藏经五千四百八十卷,印板作印经坊。”至宋高宗绍兴二年(一一三二年)共刻成五百五十函。从目录学、版本学、校勘学等方面而言,《思溪藏》都具有“原创”和“第一”的价值。

这一函七卷《思溪藏·妙法莲华经》和同为弘化社的世遗雕版《龙藏地藏经》,于我均为大法宝。《妙法莲华经》简称《妙法华经》《法华经》,是天台宗依据的主要经典,要用一年的时间来读。放在书房,不能时时看到,不好。放在床头,大不敬,不行。放在哪里好,颇费脑筋。找机会还是要把那个实木博古架请几个人抬上来。

世界上的另一个我

今天的气温,从20℃降到6℃。正好上周讲到《随园诗话》,里面这一则就关于贵州的气候:

人但知商宝意先生以诗名海内,而不知其弟名书字响意者,亦诗人也。作贵州吏目,有《消夏吟》云:“雨后壑全响,日中崖半阴。壤檐蛛网结,嘉树雀巢深。永日无公事,闲居有道心。短衣随意着,凉意满衣襟。”又:“六月无三伏,一朝有四时。”“蜂巢当午闹,蚓壤趁凉歌。”真能写黔中风景。

皂办处”微店里有客户下单,买了几十块钱的手工皂和防裂膏。下午去发货,路过小区里那个我认为适合开一个小书店的门面,看到开始装修了。是一家生活超市。招牌是那种“番茄炒蛋”的配色,大红的底上亮黄的字,让我想到村里会卖“粤利粤”“康帅傅”的乡村小卖部。在这条差不多五百米长的双向两车道社区街道上,这已经是第八家社区便利店,另外还有四家烧烤店、三家火锅店、两家卤味店、两家母婴店,以及洗衣店、五金店和若干空置门面。等我退休了,还是开一家地下车库书店兼老年活动室,没事就和走错路进来的人聊聊书,读读诗,喝喝茶,等死。运气好还能卖掉一本书或换来一杯米。

还是喜欢海豚出版社的精装书,做得真是好看。今天翻完上个月在也闲书局买到的董桥《小品:卷一》,海豚出版社二〇一三年四月一版一印,硬面精装,黄色仿皮烫金,还赠一张藏书票。这本集子,收的是一九七三年秋天到一九七四年初冬,董桥三十岁时在伦敦时写的东西。在开卷第一篇里,董桥也还算坦诚,“值得一提的,是这些东西实在写得不够好。”我读下来,也只能用里面《就是这个滋味!》一篇最后四个字来评价这本集子——“都是扯淡。”

我一直相信,这个世界上有另外一个,或几个我,在各自过着完全不同的生活。前天,一位长年在外流浪的前同事发来一张照片,说在大理遇到一个开酒馆和客栈的老板和我很像,然后发来一张照片。看着照片,想:原来我就是长这个模样。昨天,这位老板加了我微信。他开酒馆,我却不能喝酒,滴酒不沾,我在他朋友圈推送的一份酒单下面留言:“我们是在互补还是体验完全不同的人生?”

可以试试宣德炉:读张岱《夜航船》

天柱峰茶”条,“李德裕有亲知授舒州牧,李曰:‘到郡日,天柱峰可惠三四角。’其人辄献数斤,李却之。明年罢郡,用意精求,获数角,投之赞皇,阅而受之,曰:‘此茶可消酒肉毒。’乃命烹一瓯沃于肉,以银盒闭之,诘旦开视,其肉已化为水矣,众服其广识。”李德裕是赵郡赞皇(今河北省赞皇县)人,故“投之赞皇”是以地名指代李德裕,文人伎俩。这哪里是茶,分明是居家旅行月黑风高杀人越货毁尸灭迹之必备佳品。

中山千日酒”条,“刘玄石于中山沽酒,酒家与千日酒饮之,大醉,其家以为死。葬之。后酒家计其日,往视之,令启棺,玄石醉始醒。”天赐毒酒,一醉方休,我也想来一杯。

记事珠”条,“张说为相,有人献一珠,绀色有光。事有遗忘,玩此珠,便觉心神开悟,名曰记事珠。”竟有这等好物!我服药后记忆力一直减退,减退,再减退,估计再过两年,我能记得的就只有小学认得的那几个字了。我愿用自己所有的各种珠子来换这一粒。

钱名”条,“《通典》;自太昊以来,则有钱矣。太昊氏、高阳氏渭之金;有熊氏、高辛氏谓之货;陶唐氏谓之泉;商周谓之布;齐莒谓之刀,又曰教。与俗改币,与世易。夏后以玄贝。周人以紫石,后世或金钱、刀布。”把这页拍下来,在照片上标注了这条,微信发给现在上海上大学的学生Y,说:“有次六周展你们做豆腐,你用了朱熹的《素食诗》‘种豆豆苒稀,力竭心已腐,早知淮南术,安坐获泉布。’你问我‘泉布’是什么,我告诉你指的是钱。今晚读书,正好看到这个出处。”她说:“豆哥居然还记得!”“草蛇灰线”。“伏脉千里哈哈哈哈”。

宣铜”条,“宣德年间三殿火灾,金银铜熔作一块,堆垛如山。宣宗发内库所藏古窑器,对临其款,铸为香炉、花瓶之类,妙绝古今,传为世宝。”除了“三殿火灾”,其余都不算讹。现在家里的香炉,也有七八个,都是买香送的九块九一个的劣品。有生之年,如果能一睹、把玩或收藏一个宣德炉,那我一定是暴富了。但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想起曾经和太座聊到“人生中的诱惑”这个话题,我们达成的共识是:绝大多数人的人生中,其实并不存在什么坚定不移的信念和价值观。之所以并没有频繁变化调整或反转,只是因为诱惑不够或不对而已。如果有人想收买我,可以试试宣德炉。可是,我有什么可值得别人收买的?

舌存齿亡”条,“常摐有疾,老子曰:‘先生疾甚,无遗教语弟子乎?’ 摐乃张其口,曰:‘舌存乎?’曰:‘存。岂非以软耶?’‘齿亡乎?’曰:‘亡。岂非以刚也?’常摐曰:‘天下事尽此矣!’”《道德经》第四十三章有“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