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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书买书的记录

【读书记1550】《易中天中华史:从春秋到战国》

春秋的争霸跟战国的兼并不同。春秋像黑社会扳手腕抢地盘,谁的小弟多,谁就是老大。小弟的想法也很简单,谁的拳头硬,谁就是大哥。战国,是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灭掉一国是一国,吞并一家是一家。

战国的历史,是由士来谱写的。什么是士?

士在春秋,是最低一等的贵族。前三等是天子、诸侯、大夫。在秦汉和秦汉以后,是最高一级的平民。后三级,是农、工、商。

战国的士,是精神贵族。所谓精神贵族,就是仅仅在精神上火精神领域是贵族。根本原因,是士没有不动产,也没有统治权。没有物质,便只有精神。他们有身份无地位,有义务无职务,有事业无产业。唯一的出路,是为更高级的贵族服务,因此不论是齐家、治国还是平天下,诸侯和大夫是老板,士通过帮佣换取俸禄或食田。

不过,春秋的老板和帮佣之间是有血缘关系的,在战国则是雇佣关系。士为了保证有口饭吃,甚至能够飞黄腾达,很可能放弃原则甚至投其所好,不顾长远而只顾眼前。春秋讲礼,战国急功近利,社会风气败坏,这是重要原因之一。

不过好在事情总还有另外一面。在战国的国际关系中,士变得越来越重要。尤其是那些重量级士人,服务某国该国就兴旺发达,离开某国该国就内外交困,正所谓“入楚楚重,出齐齐轻,为赵赵完,畔魏魏伤”,简直就是核武器。这就迫使各国的王侯卿相不得不卑躬屈节,礼贤下士,以至于普天之下,尊贤成风。

毫无疑问,王侯卿相们的这种态度,是被残酷的国际竞争和权力斗争逼出来的,却在无意之中解放精神文明的生产力。我们知道,知识阶层最希望的生活状态和精神状态,一是衣食无忧,二是言论自由。有此两条,思想的源泉就会充分涌流,文明的成果就会遍地开花

于是战国二百年,就成了充满矛盾的时代;民众水深火热,士人备受尊崇;社会动荡不安,学术空前繁荣;道德普遍滑坡,思想充分自由。中华史上最黑暗最痛苦的动乱年代,变成了思想文化的黄金时代。

于是,儒家代表着文士,墨家代表着武士,道家代表着道士,法家代表着谋士,纷纷亮出自己的主张,力图影响历史的进程。这是当时最自由也最活跃的力量。因为自由,所以是百家;因为活跃,所以要争鸣。

“一部好的史书,史观是不能没有的,那时灵魂;史识是不能没有的,那时骨骼;史料是不能没有的,那是血肉;史感也是不能没有的,那时神采。没有神采就没有魅力,历史也就仍然是手术台上的木乃伊。”这段后记里的话,说出了我喜欢读这个系列的原因,这也是为什么学校历史课那么无趣无聊的核心问题所在——教材内容拼拼凑凑;老师一味说教,只讲定论;学生不做讨论,没有想法;讲课的人讲看不到灵魂,听课的人听不到血肉,文本没有神采。

易中天中华史”第一部“先秦”系列第五本《从春秋到战国》,浙江文艺出版社2016年1月1版,2016年4月2印。读过的“易中天中华史”系列第十二本,总阅读量第1550本

【读书记1549】《易中天中华史:青春志》

“易中天中华史”系列,基本上一天可以读完一本,好看好读在好好说话,不上纲上线,不道德绑架,条条分析,丝丝呈现,缕缕相连,娓娓道来。以荆轲这个中国历史上最有名的刺客为例,书里是这样解读的:

“明星刺客”荆轲是卫国人,他流浪到燕国不走,只因热爱燕国的美酒和狗肉,以及杀狗的屠夫和音乐家高渐离。这并不能构成所谓爱国主义的要素。也就是说,燕国的存亡,其实不关他的痛痒。这也是他听了燕太子丹一番慷慨陈词后,愣了半天不说话的原因。事实上,荆轲刺秦并非主动请缨,是燕太子丹买凶杀人。而荆轲的排场之大,成本之高,所用之费十分惊人。徐夫人之匕首,樊将军之头颅;千金之礼品,督亢之地图;高渐离之击筑,田先生之筹谋。一切高成本又具有戏剧性的要素,在这里应有尽有,而且惊心动魄,光彩夺目。唯一没有作交代的,是不知道有没有过行动前的沙盘推演。

这就怎么看,怎么像演戏。

没错,演戏。包括燕太子丹的“催场”,包括众人“皆白衣冠以送之”,包括临别之际痛哭流涕慷慨悲歌,也包括十三岁就会杀人,但见了秦王就尿裤子的副使秦舞阳,都是必需的舞美、道具和伴奏。结果,荆轲的刺秦,就此变成了燕太子丹编剧和导演的一场大型演出。主题曲就是由高渐离击筑伴奏的“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荆轲此时已不是刺客,而是演员。此行荆轲多半也心里没底,迟迟不肯成行,恐怕就因为此。

可惜战场不是剧场。一旦图穷匕见,那就必须动真格的。然而正如武林高手鲁勾践所言,荆轲剑术不精,还不肯虚心学习。结果怎样呢?秦王近在咫尺,他却一败涂地。抓,抓不住;刺,刺不中;追,追不上;打,打不赢。最终,刺秦不过是一场血溅王廷的真人秀。

关于春秋时期“五十步笑百步”的战场礼仪:实际上春秋的战争更像竞技体育,只要决出胜负就各自收兵,因此时间很短,原则上就只有一天。因为礼,比胜负重要。讲礼仪,就要讲规则。第一条,不斩来使。使节无论职位高低,任何时候都神圣不可侵犯。第二,不以阻隘。就是不在险隘的地方阻击敌人,一定得在开阔地带堂堂正正地进行决战。第三,不鼓不成列。就是对方阵势摆好之前,另一方不能击鼓进军。第四,不重伤。就是格斗的时候,不能让同一个人重复受伤。第五,不擒二毛。就是不能俘虏头发花白的人,应该让他回去养老。第六,不逐北。就是敌人败退时,不能追。追也可以,五十步为限。所以在春秋,跑五十步的人是可以笑跑一百步的。因为跑五十步就安全了,跑一百步干什么?如此绅士风度,堪比奥林匹克。

易中天中华史”第一部“先秦”系列第四本《青春志》,浙江文艺出版社2016年1月1版,2017年6月12印。读过的“易中天中华史”系列第十一本,总阅读量第1549本

【读书记1548】易小荷《惹作》

和高山上的所有人一样,惹作过着具体而卑微的日子,她没有去过比县城更远的地方,没见过现代文明的人潮汹涌。罗乌的女人们,生于群山之中,也将死于群山之中。除了神明,不知道该敬畏什么;除了鬼魂,也不知道该忧惧什么。

惹作死于2013年初,还不满十九岁。苦家人说她虽是超生,但是有户口。熊古则却记得清楚,生下苏丽后,为了给孩子上户口,甲哈去过两次罗乌都无功而返,说惹作诗超生的,父母并没有给她上过户口。因为,苦惹作也不曾拥有身份证,以及结婚证,就连死亡时的年龄也是“待确认”。因为是女性,惹作也不被录入家谱——从记载的角度来说,她压根没有曾经活过的记录,这个世界查无此人。

千百年来,无数的彝族女性靠双手劳作活着,吃饭、睡觉、结婚、生育,他们仿佛从来都没有用这双手为自己做点什么。在这大山的深处,世界的尽头,她们是年幼的惹作、年轻的惹作和年老的惹作,是女儿、人妻和人母,唯独不是她们自己。

读易小荷的《惹作》,让我想起十年前读过的刘绍华的《我的凉山兄弟:毒品、艾滋与流动青年》。都是无法用文字尽述的苦难。并且这种苦难,很难归结到时某人或某群人的故意所谓,这也是面对这种苦难的无力、无助之处,和深深的绝望。所以惹作才选了结束自己的生命——看不到任何可能改变的一丝希望。

易小荷《惹作》,文汇出版社2025年1月1版1印,总阅读量第1548本,继《盐镇》后第二部易小荷作品。两部作品,在豆瓣我都打了四星。

【读书记1547】肖江虹《百鸟朝凤》

十年前看过电影《百鸟朝凤》,看人物、看剧情、看场景和服化道,是山陕一带的故事。两天前在也闲书局的黔版书区看到肖江虹的《百鸟朝凤》,才晓得这是原著。购入。

《百年朝凤》收五个中篇小说,都是普通社会底层人的底层生活,有挣扎,但是徒劳;有抵抗,但是无力,最后都被生活所碾碎,成为时代的灰尘,既掩埋了时代,又被时代所掩埋

《百鸟朝凤》,最后一代唢呐班主眼睁睁看着技艺在自己手里失传;《我们》用“罗生门”一般的叙事,从各个事件中人物的视角,讲述为了给被埋在煤矿井里的弟弟讨个公道,哥哥最终却死在象征着正义的警察的枪下;《天堂口》里,为每一位逝者整理得体体面面进入焚化炉的火化工,最后以不体面的方式体面离开;《喊魂》里暴力拆迁的打手却在一次争斗中因头部受伤成了憨包;《犯罪嫌疑人》里,警察没有找到凶手,但最终人人都是凶手的一桩凶杀案。

生活,汹涌而来,奔腾而去,是随波逐流想水面上翻滚的一片菜叶,还是沉入水底被打磨得失去棱角?

肖江虹《百鸟朝凤》,河南文艺出版社2023年9月1版1印。总阅读量第1547本

【读书记1546】严晓星《近世古琴逸话》

一本民国时期爱琴之人的风雅八卦,都是性情中人,所以书名不如叫《近世琴人逸话》更为妥帖。小录四则以志其风。

开篇第一就是贵州遵义人黎庶昌,他不是琴人,却对琴坛贡献极大。

《碣石调·幽兰》回归中土

一八八二年起的三年间,出使日本大臣黎庶昌及其随员杨守敬主持的《古逸丛书》二十六种二百卷陆续刊行,立即震惊了中国学界。黎庶昌、杨守敬能在短时期内收录那么多流落于日本的汉文佚书与珍本,与明治维新后的日本新学兴盛、旧学冷落,士大夫弃古书如敝展的时代背景有着密切的关系。他们作为学者官员,不仅有学养、能力,也抓住了历史机遇。

丛书中的《碣石调·幽兰》在学界反响不大,却在琴坛激发了强烈反响。这是一份琴谱,原件为唐人手抄卷子,抄写年代大约在武则天时期。根据谱前解题,说明此曲传自百年前南朝梁、陈间的隐士丘明,而实际作成年代当然还可以向前追溯。这份琴谱何时传入日本已不可考,直到十七世纪始见于记载,杨守敬访得时,原件的主人是京都西贺茂神光院的和田智满。

《碣石调·幽兰》回流到国内三十多年后,因为古琴家杨时百的研究,再次成为琴坛的热门话题。又过了三十多年,一批顶尖的古琴家为它争论、疑惑、欣喜。大约又过了三十年,依然有新人加入到这个队伍中。在两个甲子的琴史中,《碣石调·幽兰》是最风光也最具争议的名字之一。它是迄今发现的最早的古琴曲谱,也是全世界保存最完好的最早的乐谱。它用的是古琴减字谱出现之前的记录方法,留下了无数的待解之谜。

杨守敬和黎庶昌都不是琴人,但他们将《碣石调·幽兰》公诸于世,完全是出于学者的眼光和学术的敏感。他们对琴坛的贡献是不可低估的。

竹禅不敢见韦陀

清末四川成都报国寺僧竹禅,善琴,以《普庵咒》、《忆故人》为最佳;善画,以竹为最佳。后以花案被逐出寺,在狱中制纸花献母寿,后终被救出,遍游海内名山,最终成为著名书画家和古琴大师,以鬻画大富。晚年欲归寺,发现寺产多有被鬻出,便从北京、上海、普陀寄钱回蜀赎回寺产。当他返回寺庙时,不走正门,而是从侧门进入,自谓“不敢见韦陀”‌。

李伯仁受琴却剑

一九二O年代,李伯仁旅居北京之时,曾遇到一位壮士说父亲病了,拿出一琴一剑求售。那把剑刚拔出鞘便光芒逼人,以之削铁,真如削泥一般。琴身秀美,髹红漆,有小蛇腹断纹,金徽玉轸,发声如金石之音,可谓神品。李伯仁予之百金,收下琴而不受剑,说:“琴是我的嗜好,姑且放在我这里。剑是您的宝物,还是由您珍用为宜。”那位壮士闻言大喜,为之拔剑起舞,但见寒光闪烁,不见舞剑之人。李伯仁又问他姓名住址,他皆不肯说,只是神色惘然地一再抚摩琴首,随后便离去了。

李伯仁留下的这张琴名“飞泉”,为唐代贞观二年所斫,后辗转为程子容所得,一九八O年捐献给国家,今藏于北京故宫博物院,是一张稀世名琴。话说当时,李伯仁弹了没多久,发现漆面剥落,难以下指,将琴交付北京的斫琴名手张虎臣修理。张虎臣一见此琴,便说:“这是我小时候在来薰阁所见的东西,别来有六十年了,原来还在京师啊!它原先由刑部某主事所藏,此人不善琴,只当它是字画一般张挂罢了。怎么会到了您手里呢?” 李伯仁告以原委,张虎臣惊问:“剑上可有双龙?” 李伯仁说:“隐约有之。” 张虎臣乃道:“来者必是高阳剑侠之子。这父子二人,皆万人敌。您好在只收下了琴,回绝了剑,那把剑也不是您力所能得的。只是他父亲的病若是痊愈了,必定还会用那把剑来酬谢您。”

第二年,壮士果然携剑而来,自称遵循父命,病既痊愈,愿献剑以表敬忱。李伯仁坚辞不受,壮士遂捧剑长揖而去,从此不复遇此人。李伯仁在弹“飞泉”之时,常常会想起那把不知所终的剑。

“袁啸青萝”授受记

一九二七年,佛学家、琴人夏溥斋从日本回国,途中躲风雪于大连。当真是“祸兮福所倚”,他竟在住处旁古物店中看到了一张出自某亲王府的“猿啸青萝”琴,绝佳,十年都未曾有人问津,似乎在这里等着他一般。但店家索价千元,远远超出囊中现金,遂发电报请求救急。为此,他足足等了五天,等取到钱购之而归。这也可算是一段奇缘了。

一九一〇年代,夏溥斋曾与王露共同研习《幽兰》、《广陵散》两谱,没几年王露去世,他也未能卒业。二十年后,他将这个心愿托付给了管平湖,并承诺一旦打谱成功,将以“猿啸青萝”琴相赠。一段琴坛佳话,就此埋下了伏笔。

又过了二十年,管平湖果真将《幽兰》、《广陵散》打了出来,也到了夏溥斋兑现承诺的时候。管平湖的弟子、好友程子荣与夏溥斋极熟,对此事也颇尽怂恿之力。赠琴那天,好多琴友被邀请到场,程子荣还情人作《名琴授受图》,见证和记录这一佳话。夏溥斋有《题<名琴授受图>》诗九首,其中第八首云:“怀宝良难得赏音,王孙掷去抵千金。携回卅载今相授,珍重成连海上心。”程子荣促成了这桩佳话,喜不自胜,也作诗以贺。

《世说新语》一般的故事到这里还没有结束。事后,夏溥斋忽然托人带话给管平湖,说这琴当年是一千元买来的,现在总不能白送,给六百吧。管平湖自然无力偿付。又把价格让到四百,还是拿不出,最后是向王迪借钱还上的。

有时候,文字与口碑只有结合起来,才能让人窥得几分真相。

严晓星《近世古琴逸话》,中华书局“园田文库”之一种,2010年1月1版,2017年12月4印,硬面精装。总阅读量第1546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