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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照,读书,等死

昨晚,十年前带过的一位实习生发来微信,说:“想起以前一起去村子里,不知道你当时记录的文字和照片在哪里还可以看到(记得是在一个网站?找不到了)。想翻来看一下。之前我拍的照片也都找不到了。希望还可以看到。谢谢你。”我说:“我找找,如果移动硬盘没有坏,就应该还在。”一找不但找出了十年前的照片,还有我和他们当时的工作笔记。十年前的这个时候,我在NGO工作,每个月差不多要在贵州乡村出差十五天,最长纪录是二十三天。那时候工作用力,照片也拍得比现在好得多。

早上八点,和厐思纯一起编著了《明清之际的贵州书院》的郑文丰发来微信:“黎明兄好。久未联系。近来代为贵州省档案馆刊物《贵州档案方志》组稿、编稿,文献或文史类相关皆可。略有薄酬(千字120-150元,真是薄酬),想到兄台熟知故乡人、故乡事,还请赐稿。”我回:“郑老师好!时间太长,长到我已经记不清楚到底有多久没有认认真真写点什么了(说得好像我认真就可以写得出什么似的)。如果我有认真写的,自认还拿得出手的文字,一定奉上。”他回:“兄台当然有认真的写过很多东西了。厚积薄发而已。”这里我说“时间太长”是实话,距离最后一次传统纸媒上出现我写的东西,已经七八年了,现在完全想不起曾经在纸媒上发表过的差不多二十万字都写了些什么。

下午,把青花印盒里的旧印泥挖丢,换上六月陪女儿游学,在万东桥买的西泠印社印泥,把书架上这半年买的百十本书搬下来,一一印上我“尺宅江湖”的藏书印。客厅里铺了满地的书,书名页上藏书印红得醇厚不艳俗,漂亮。

等我退休了,出门就挂上个相机继续在街头拍照,回家就慢慢读无用的闲书等死。

走向荒野的哲学:自闭的NGO——黔山毛豆访谈

这是2013年一次偶然的谈话记录,对我来说也具有某种“分水岭”的意义——从此以后,“黔山毛豆”成为一个普通的网络ID,我也彻底离开NGO。现在(2018年)回头看,5年前的自己仍轻狂如少年。而今,戾气从随身的包里掏出来,藏到了角落里,就像一包藏起来的炸药。太座说,是女儿拯救了我。


“各种未来•走向荒野的哲学”
自闭的NGO
——黔山毛豆访谈

受访者:黔山毛豆,《黔首报》发起人
时间:2013年7月3日
地点:贵州省贵阳市西西弗书店
采访者:王炜、申舶良、高冬梅

王炜:我看过您的一些文章,内容是对贵州NGO一些不切实际的做法的批评,您写得很坦率和尖锐。您也不满NGO工作者有时沉浸在行善的自我感受里,拒绝被怀疑、被提问的心态。您认为,在贵州环境中, NGO工作需要什么样的现实理解和现实条件?

黔山毛豆:最简单地说就是,需要心态开放。

NGO如果沉浸在自己的小圈子里,是很荒诞的,因为它做的事情是必须要开放的。有时候,NGO说的话公众并不理解,比如说“公众倡导”这种词汇,只是一些他们自己清楚的术语,并且,以能否听懂这些术语和在此基础上谈“发展”(也即是否与我的想法一样)视为行事标准。

我认为NGO并不是政府的对立面,不应通过别人的错误,来证明自己的正确。这种对立思维是有问题的。在公开场所,NGO表现得很开放,在私下里却表现得封闭,很言行不一。

贵州NGO形成了“几大山头”,看不到新人出场,只看到人来人往,只是劳动力。NGO人士也常常提到“对青年人的培养”,但可能,这种培养起到的作用是微乎其微的。而且,仿佛参加他们活动的年轻人,就是优秀的年轻人,不参加就是不可救药的。另一方面,青年人的加入也被用于提高机构的形象,他们对年轻人的培养,是因为他们认为,他们的想法做法很好,就让别人也学习,但凭什么?我们应该看到新人崛起,老人淡出视线。但是,这个领域已经板结,处于僵化状态,总是老人对年轻人的使用。这三年的情况越来越糟。

王炜:贵州NGO这几年术语的变化是怎样的,比如“文化反思”?

黔山毛豆:我记得的,有“文化反思”,“文化自觉”,等等。有一次,PCD招项目官员,我发现我不懂得招聘要求中的任何一条术语。这样招人都是内部消化,外人不懂。从这一点来说,他们的语言就不是平等、透明的。

我认为NGO的表达方式存在着问题(有时还不如“我党”的宣传部),比如过分强调“使命感”,同他们的价值观问题一样,都体现为不够开放。给人的印象就是,我说,你听,你不要问,我要你做的,必定是对的,你没资格提,只是做就好了,你不够专业。

我认为方法是多样的,错误是应该公开的。公开和承认错误,是为了让他人不再犯这个错误,而不是让他人来践踏你。但他们的心态是,自己一贯正确。

对于一些真正做过事的NGO项目,还有一种重要的借鉴,应该是我们不犯哪些错误,而不是我们怎样做成功了。

王炜:NGO的本意是从事与他者有关的事情,但是为什么,会变成一种很自我的东西?

黔山毛豆:不是NGO本身的错,在乎NGO中掌握话语权的人如何导致这样。

王炜:是否导致一些新的方式无法出现?我们昨天遇到的年轻的大嘴,他对他的“电子阅读计划”的描述,给我印象非常清晰,也很灵活。他在当下NGO的环境中不是主流吧?

黔山毛豆:我认为不是。

年轻人只有三条路,一是愤青,不管不顾。二是成为NGO。三是发现两个都没用,那就像他人那样做吧。大嘴是特例,我想,原因是他没有将自己纳入某个系统的知识结构。

王炜:拒绝怀疑的观念是怎样形成的?

黔山毛豆:因为利益。

高冬梅:从上世纪90年代左右,NGO的思想开始进入,前辈们接受这些思想,好像它是先天存在的,但其实是舶来品。前辈们就这样学习和接受了所谓NGO的观点,那时,大家都接受一些粗糙的认知方式,比如“这样就是NGO,不这样就不是”。可以说,这些人先行、自动地站在了一块高地,在这个相对弱小的领域,他们会认为,新来的人要跟我走。作为90后的大嘴,倒接近一种野蛮生长的状态。

王炜:地方性或地方不发达,对贵州NGO的实践行为是否有消极影响?少数民族在这种政治现实的情况下,您怎样理解他们的存在?

黔山毛豆:我觉得现实的影响对于NGO恰好是积极的。贵州的少数民族问题,并不是落后的问题。比如“文盲”,这种观念,一个汉语言的博士在侗族地区就是文盲。现在的主要问题,是信息不对称。还包括传统文化与丰富的现代文化之间的不对称,城市和乡村之间的不对称。我们对一件事好与坏的判断,建立于我们能够触及的大量信息。现在,人们都认为城市是文化的代表,可城市的文化是来自乡村等其他文化的综合。

王炜:您是苗族人,我想知道您对柏格里的看法。

黔山毛豆:现在的宣传,过于强调苗族是一个被拯救的对象,这有些问题。柏格里做的事情中的各种纠结、颠覆,我认为只是个偶然。是在特定的历史和地理条件下偶然形成了这件事。柏格里创制苗文,也是为了方便传教,用这个工具达成他的目的,并不是仅仅因为苗族没有文字,目的性很强。

王炜:比如,我们会听到一些NGO表达的传教色彩。您怎么理解NGO工作者的宗教信仰?NGO是一种个人宗教吗?

黔山毛豆:做公共工作的人,为什么不用人们都理解的方式沟通呢?

王炜:为什么,理解不如理想重要?

黔山毛豆:理想涉及“我们”和“你们”,这样就不具备广泛性。你加不加入我们?不加入,我们就不能合作,你就靠边站。

一个地方需要救助,NGO大旗一挥,所有人都去,可是这样只会增加麻烦。NGO这样的组织,应该让每个人做好每个环节的事情。NGO工作者不应该是一个方式的倡导者,而是参与各种活动,在当中提出不同看法,提供很多不同视角。这样,做过很多事大家才意识到,在大家都进行不下去之后,NGO能提供一种行之有效的方法。

在一个社区,NGO离开后,一切又恢复原状。并不是本土的人要做什么“文化反思”,他们一直在文化当中,需要反思的,是我们外来者。商业归商业,公益归公益。NGO需要反思的是,他应该做哪一部分的事,找到自己在社会关系中的正确位置,而不是建立一个万能的社会结构,一个永动机。

NGO没办法解决商业的问题,也没办法解决政府的问题,做不到,又自我逃避,又不能产生可持续的模式。这样的话,NGO的公众理想,就类似一种自我催眠,其实,公众在哪里他都不知道。

【雀鸟苗寨】吃茶去

6月16日,我们一家三口在学堂接上小学部的小西老师和茂丽老师,出发去往雀鸟,开始我们的下学期小学部游学踩点。

从贵阳到雷山县全程高速,两个多小时跑了200多公里的路程。下高速进入雷公山,经乌东到雀鸟,一路上山。路面都是柏油路或水泥路,这是新农村建设中被称为“五年千亿元”工程的村村通公路工程的成绩。

山路一两百米就是一个急弯,对面来车能见度为零,不停鸣笛慢行,不到40公里的路程开了1个多小时,虽然一路下来前后遇到的车不超过5辆。

中午时分到的雀鸟,小牛哥倪永旺在村口停车场接我们。雀鸟苗寨位于雷公山国家自然保护区核心区,10年前,我在NGO工作时到过这里,并结识了几位老朋友。

到家饭菜已准备好,有我最喜欢的洋芋,坐下就吃。同桌还有一位10年前认识的,在贵州环保领域的NGO和GONGO工作的江西人Z。现在他改行在惠州做自然教育,开发课程后与学校和旅行社对接,这次也是到雀鸟踩点,先我们一天到达。

小牛哥是云南人,雀鸟的女婿。现任中国滋根乡村教育与发展促进会的农村可持续发展教育中心乡村发展领域负责人、贵州项目负责人;妻子杨丽萍10几年来,一直在做雀鸟的农村发展工作,希望能够找到雀鸟这样的少数民族传统自然村子,在现代社会里的可持续发展道路。虽然我对NGO的思维模式有不同看法,但我尊重NGO里的行动派,尤其是在农村发展领域——这个话题,在这两天里我们多次聊到。

饭后,我们出村,在一条从雷公山主峰流下来的小溪边稍作停留后,从小牛哥夫妻俩的茶园出发,沿着一条宽20cm的小水渠进入密林,要在路的尽头,这条小溪上游森林里的一处山泉边喝茶,小牛哥夫妻俩自制的好茶。

丽萍在前面带路,后面跟着我们五大个人,还有6岁的花卷和小牛哥、丽萍5岁的儿子贵前两个小孩,小牛哥挑着茶具、柴禾在最后。

在林中走了大半个小时,一个转弯,到了一处拦水坝。进树林前一路已是满身臭汗,一到这里,瞬间山风清凉舒爽,大人小孩撒欢玩水。太座大人抓到两条路上贵前在水渠里发现的,像娃娃鱼的某种蝾螈还是鲵的有腿的鱼,放进桶里给大家观察;小牛哥准备茶席,丽萍砍柴、生火、烧水。

即便现在已是仲夏,山溪水依然刺骨。下水不到两分钟,我就把小孩抓上来,自己也忙檫脚穿鞋。小西老师、茂丽老师冷得有点受不了,就去和丽萍围着火烧水烤土豆。

茶是小牛哥夫妻俩自己种的,泡茶的水是雷公山深处的溪水,好茶、好水、好时光。

两壶茶后,两位老师和太座受不了冷,带着花卷先原路返回。我和小牛哥夫妻俩、邹忠典,还有贵前,又泡了今年的红茶,边喝边聊。

聊了这十几年来,社区工作的不容易,聊了茶树回归生态种植的阻力和收获以及客户的反馈,还有雀鸟开展自然教育和旅行接待遇到的问题、得失。

Z又说经常看我的博客“黔首报”,尤其是我的那些贵州乡村旅行见闻最是吸引人。我“哦~哦”两声算是回应,心想,“黔首报”两年前已停更,今年博客复更后也不再是“黔首报”,这天聊得好尬。

聊到有机农业诸多好处,在城里多受欢迎,也有一些地方所谓的有机农业,存在不同程度的掺假。我说不能总是站在城市的角度看,也要换位思考下。农户土地就那么多,年年都这么种,虽赚不到钱,也不至于饿肚子。如果一来就要大家都做有机农业,人人都看到可以卖得更贵,但却产量更少,弄不好产出都卖掉了,自己还要去买粮食,这样的农业,谁是受益者?大家的发心都是好的,但善良与爱心,需要三个最基本的条件:一是开放性;二是以强者济弱势;三是经得起社会博弈法则的检验,能够带来好的结果。如果不是丽萍把话题转到了茶上面,这天就聊死在我这里了。

小牛哥说,在做茶和社区发展工作上,丽萍有些不够自信。我说这两年,喝的绿茶都是你们家的。没有哪一款产品能够满足所有消费者的真实或潜在的需求。有时候,要甩开不管是靠谱还是不靠谱的建议,做好自己的制茶工序,做好自己的生态种植,自己每年的茶,好也罢坏也罢,就那么多,做好自己就是最好。如果能有机会向台湾茶农学习,那就更好。因为在这些方面,人家就是做得比我们好,没必要自己再重复去“造轮子”。

出山,天黑,晚饭,两小孩端着碗在院子里,突然喊:“看!萤火虫!”。小牛哥说现在季节还没到。等到七八月,晚上能看到一片一片的。

饭前饭后,我和两位老师先沟通了新学期小学部的游学计划,大家觉得如果游学目的地定在雀鸟,那就要有如露营实操课、寨老(鬼师)的“人文课”、药师的“生物课”、掌墨师的“建筑课”、歌师的“音乐和历史课”,还要有参与田间劳作的农事实践课(收割稻谷)、采茶、炒茶的生活课程和下田摸鱼、下河洗澡一系列特色课程组成的游学课程,才算完美。同时,一、二年级的学生年龄还太小,可能不适合这里。


河北省石家庄市赵县古称赵州。唐代从谂禅师(778年~897年)曾住锡赵州观音院,弘法传禅达40年,人称“赵州古佛”,有“吃茶去”、“庭前柏树子”等几桩有名的禅门公案。

师问二新到:“上座曾到此间否?”云:“不曾到。”师云:“吃茶去!”又问那一人:“曾到此间否?”云:“曾到。”师云:“吃茶去!”院主问:“和尚,不曾到,教伊吃茶去,即且置;曾到,为什么教伊吃茶去?”师云:“院主。”院主应诺。师云:“吃茶去!”

——(《指月录》卷十;《五灯会元》卷四;《古尊宿语录》卷十四)

玛尼石/二政府/修车

玛尼石

早上从背包往外掏电脑时,摸到一块大概5年前得到的玛尼石,就随手放到桌面一排旅行指南上。

燃了两个指节长短的会安芽庄线沉香,张楚君老师出门路过,说:“这小房间好有寺庙的感觉。”

“啊?是吗?可是这里没有佛像,没有经书,只有电脑和文具”,我说。

“你在,就有了。”她笑着说。

善哉善哉!


二政府

今天要把狠麻烦的乐施会项目财务票据和资料准备好。项目设计时长6个月,总额不到3万的小项目,都12个月了还没拨尾款,学堂的项目活动成果远超项目预期,但是“打酱油的钱不能买醋”项目官员如是说。

我说:“我没用打酱油的钱买醋,是用买1斤酱油的钱买来10斤酱油”。

“那没有事先向项目主管申请,所以现在会有问题。这是程序” 项目官员说。

NGO还是那么的二政府啊!

下午准备玩乐施会的资料,写完说明,精疲力竭,也错过了给小学部烘焙课拍照。


修车

半个月前,颜群宇校长借我的车开去四季花园,回来笑说:“你开的是飞机啊?声音大得好像后面一直有辆摩托车在追着。”

今天限号,车停在太座那里,她请同事开去检查,结果右后轮轴承坏了。花了510元修好,胎噪明显减小,终于安静了。

【读书笔记】《与全世界做生意II:你买的是什么》

1、道德贸易显然成了一桩大买卖:不管大企业多么真诚地支持这些全新的道德理想,但它们都很清楚,道德理想为自己提供了有利的竞争优势。

2、消费者都是懒人。它们对喜欢的品牌用情至深,哪怕真的在乎第三世界的农民,也不想放弃自己的享受。

3、消费者确实想更有道德心,向贫苦农民表示支持,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愿意使用“低劣”或不知名的产品。道德声誉和优秀质量是相辅相成的。你不能光是给人们讲故事,却拿不出质量来。两样你都得给他们。最初,你可以靠故事吸引人,但产品的质量才能让他们成为回头客。

4、人们总是希望自己改变,获得物质进步,但不希望别人也一样。每当我们看到生活方式变化存在这样那样的缺点,就忍不住义愤,加以谴责。但到乡村里观察村民照老样子过活的游客,又总希望一切原封不动。

5、放眼发展中世界,小农户的问题从来是如何改进作物质量、确保更高的价格。改进需要投资,可农户要么是不知道如何找到资金,要么是自己负担不起。就算你有着全世界最善良的出发点,要想改善贫困农村社会,也必须找到一种激励变革的途径。或者说,找到某个能激励变革的人——知道怎么做、也有动力那么做,随时随地扎根当地的人。

6、每隔几里地,就会有座村庄,每座村庄里都至少竖着一块褪了色的硕大白色牌子。牌子上是各种非政府组织(NGO)的标志,标志下面则说明了非政府组织赞助这一村落所属的项目。好些牌子看起来都很有些年份了。

到了下一座村子,我停车出来,走到牌子近前去打量。它是一家规模较小的比利时非政府组织竖的,该组织负责在村里建学校。路口拐角处确实有座平房,很显眼,因为它是村里唯一一座用砖块修砌、有波纹瓦屋顶的建筑。其他房子都是泥巴和茅草糊的。我拍照的时候,两个好奇的孩子走过来看着我。他们没去上学,这叫我略略有些惊讶,看他们的样子,分明已经在泥巴你玩了一整天了。我决定问问他们:

“这座建筑是用来做什么的呀?”

“是学校。”年纪稍大的孩子回答。我猜她大概八九岁。

“你怎么不去上学呢?”我问,突然觉得自己像是考勤官。

“那里没有老师。”她摆脱上学这一困境了。

“你们最后一次上学时什么时候?”

“我从来没上过学。我还不够上学的年纪,老师就走了。”

她站在牌子下面对我说。为什么这块牌子还竖在这?它是为了什么人竖起来的?我感到狠懊恼——路过这块牌子的人都会留下错误的印象,以为村里已经有学校了,实际上根本没有。它仍然需要学校,而不是再竖一块牌子。

下一座村庄的故事也差不多。我站在一块牌子前,牌子告诉我美国国际开发署和天主教救济会为这里的民众修了水泵取水。可我却看到一个年龄不到4岁的小男孩,正背着一口装满了水的两加仑容器往山上去,捆水桶的绳子勒在他的前额。我问一个坐在屋外的男人:“为什么有水泵那孩子还要背水上山呢?”

“水泵坏了好长时间了。”那人告诉我。他似乎感到很困惑。

“难道没人来修吗?”我试着用建设性的语气问。

“没人来修。”他解释说。这看似很悲惨,但现实就这样。整个村里没人知道怎样修理水泵,也没人来修。

水泵项目很可就是出资为村里架设水泵,但仅此而已。没有培训任何人对水泵进行维护,也不提供维修服务,可牌子还是竖在村口。“你们怎么不把那牌子摘下来?”我再次问他。照眼下这种情况,把牌子放在他门前,除了给他添麻烦,别无其他任何意义。“水泵现在已经坏掉了呀。”我向他解释我这么问的原因。

“那又不是我的牌子。”他一边说,一边耸耸肩。

(黔山毛豆:原来全世界的NGO都有这样的故事……)


咱们的购物篮

文 | 柯纳•伍德曼

这是一本关于穷人的书,具体来说是关于发展中国家的劳苦大众的书。这些人干着你多半不乐意做的工作,拿着你恐怕无法赖以维生的工资。这些农民、矿工、渔民和工厂工人生产出的产品,最终说不定正好落入了你的购物篮。这些产品能进入你的购物篮,多亏了那些大企业:大型连锁餐厅、大型电子公司、大型制药厂、大型汽车企业……凡此种种,数之不尽。这本书写的是穷苦人家如何受到大公司的影响,以及他们如何受到你和我的影响——毕竟,我们要谈的,是咱们的购物篮嘛。

像我一样,你大概琢磨过,为什么我们最钟爱的品牌从发展中国家进口价值数十亿美元的商品,可生产这些商品的人却依然过得那么艰辛。为什么大企业——我们从它们那里购买食物、小家电、衣服和所有其他东西——不能多做些贡献,好让那些为自己耕作、捕鱼、组装或开采的人能在安全的条件下劳动,赚取足够的工资,无须在生存的边缘上挣扎呢?

如果你想了解这些事情,那么你说不定属于那些开始对所购商品更加挑剔的百万消费者之一。过去10年,商业大街上的“道德意识”突飞猛进。道德意识和环保产品的销量年复一年地成倍增长,这表明,越来越多的人在问:自己购买的东西是哪里来的?是从什么人的手里采购的?或者是怎样生产出来的?

我们现在置身这样的地位:能够通过自己选购的咖啡、巧克力、香蕉、电话以及其他许多商品品牌,来表达我们个人的道德价值观;可以靠着包装上标志或信息的有效提示,做出正当的选择。如今,越来越多的商品贴上了道德认证组织的标签,如公平贸易基金会(Fairtrade Foundation)、雨林联盟(Rainforest Alliance)、森林管理委员会(Forest Stewardship Council)和UTZ认证(UTZ CERTIFIED)。故此,这种标志和信息,就成了非常强大的营销工具。事实上,它本身就是一笔大买卖。按消费合作社(Co-op)公布的《道德消费者》(Co-op抯 Ethical Consumer)报告所称,2009年,我们的购物篮总计放进了价值360亿英镑的道德意识产品,2011年,英国带有“公平贸易”标志的产品,总价值将高达10亿英镑。尽管近年来出现经济衰退,道德意识产品在英国的销量过去两年里却不降反升,增加了20%。不过,会有这样的风险吗——道德意识企业标签蕴涵的营销优势成了驱使企业这么做的动力,但它们其实并不想做出积极的改变?

几年前,我坐在火车上,喝着咖啡,望着周遭村落飞逝退去。偶然间,我瞟到咖啡杯上印着一幅非洲农夫的照片,还附有一段文字:“喝了这杯咖啡,你便帮助改善了乌干达布萨曼加村民的生活。”紧接着这条信息的是道德认证组织“公平贸易基金会”的标志,还有它们的口号:“保证让第三世界生产者获得更公平的交易。”

想要帮助非洲农村贫苦农民的好心消费者,寻找的大概就是我说的这种标签吧。我应该为它感到宽慰,觉得自己做了符合道德良知的购物选择。但我慢慢地生出一缕疑惑,挥之不去。它让我坐立不安,备觉尴尬。我真的改善了农民的生活吗?他们真的得到了更公平的交易吗?靠购买特定类型的咖啡,真的有可能让人生活得更好吗?我又想了想那标志,觉得改成“努力让第三世界生产者获得更公平的交易”,恐怕会更准确。它还提醒我,若是你觉得自己做了点什么贡献,自我感觉会更加良好。但下一秒,我又扪心自问:让人自我感觉良好,会不会正是这套营销计划的原本目的呢?

打开电视机,浏览互联网,你很难不直接接触到世界各地贫困国家穷苦民众惨淡的生活现实。媒体在我们和发展中国家的现状之间建立起了有力的联系。但不管媒体怎样铺天盖地地报道重大的政治或经济事件,我们却极少听说普通人在农田、矿场或渔船上劳作的日常故事。除了实地考察,我们该怎样了解他们的生活,了解那些在非洲为我们耕种的农夫的生活呢?

这趟火车之行的6个月之后,我来到喀麦隆,为一本畅销旅游杂志写文章。一连好几天,我都缩在林贝镇附近海滩边上一家舒适的旅店里。午餐时间,酒店餐厅一般会为客人提供面饼,你可以选择鸡肉馅儿或鱼肉馅儿。由于靠近海边,我大多选择鱼肉,因为我觉得至少盘子里的食物足够新鲜。

每天早晨,我都透过房间的窗户,看到一个名叫帕特里斯的本地人撑着独木舟在岸边捕鱼。帕特里斯大多是在离黑沙滩一两英里的浅水水域作业。清晨的天光切割出他黑色的剪影,我满心指望他能捕到一两条美味的鲔鱼或鲷鱼,好让厨师做成午餐。有时候,在更远的深水水域,地平线上会现出一艘大型拖网渔船的身影,把帕特里斯的小船映衬得微不足道。

当林贝城里夜幕降临,镇中心的市场是个坐下来享受啤酒和美食的好地方。一天晚上,我出门散步,正好碰到了帕特里斯跟家人吃饭。他一看到我,就坚持要我过去跟他们一起用餐;我立刻注意到,尽管他们吃的也是鱼肉和米饭,但盘子里的鱼骨头却跟我几个小时前吃的大鲷鱼截然不同。

帕特里斯解释说,我在岸边看见的拖网渔船是外国老板的。为换回外国在喀麦隆开展的各种基础项目投资,政府把深水水域的大宗捕捞作业权统统让给了外国渔业公司。如此一来,当地渔民现在就只能在靠近岸边的浅水捕鱼,所得几乎不足家人糊口,附近的居民就更别想吃上本地的鱼了。所以,帕特里斯要是能捕到少有的昂贵鲷鱼,便把它们卖给像我这样出得起价钱的外国游客,而本地人只好吃从沙漠对面摩洛哥进口的鱼干。

这情形当然让人震惊不已。稍有公平和理智感的人都会说这是错的。然而,全球贸易到处存在这种怪异现象。在西方商业街上购买一杯经过道德认证的品牌咖啡,价格和置身喀麦隆的游客吃一顿海鲜晚餐差不多,但两者都远远超过了出产地生产者的负担能力——我们怎么才能在这样一个世界里保持心平气和呢?

我写这本书,部分原因就在于喀麦隆之行带给我的震撼。我意识到,站在远处,找个道德立足点太简单了,所以我决定亲自去现场考察事实真相——为达成这个目的,我要展开一连串的旅行。我想看看,亲眼见识了某些国家时有肮脏、经常残酷、偶尔短缺的现实生活之后,我最初的观点是否还站得住脚。

结果,我用一年时间,到了许多令人不舒服甚至很危险的地方。我的足迹从拉丁美洲铺到远东地区,想看看那些把食物放进你盘子、把电子小设备放进你口袋的企业到底有多讲究商业道德。我还从中亚到中非,思考我们的部分消费选择给置身最绝望环境下工作的贫苦人民带来了怎样的影响。最后,我又回到非洲,观察企业怎样采用新观念,以更负社会责任的态度管理供应链。

我首先想知道的是,大企业对自己喊得震天响的道德宣言到底实践到何种程度。如果一家公司说自己做了这样那样的好事,我们该相信吗?为了解答这个疑惑,我选择考察一条跨国食物链,顺着龙虾的供应链,一路回到捕捞龙虾的水域去。有几家世界最大的连锁餐厅从拉丁美洲的供应商处批量购买龙虾。许多餐厅拍着胸脯担保说,自己的道德纪录无可挑剔,给环保项目提供了大笔资金云云。不过,一如我所探知,有时候现实情况并不像它们吹嘘的那么漂亮。

显然,一旦你对自己听说的事情开始失去信心,每件事都显得可疑起来。于是,我把注意力转到了“好人”身上,也就是各类道德认证机构,如雨林联盟、公平贸易基金会。正是因为有了这些机构,我们才意识到国际贸易存在的许多问题。它们诚然用心良苦,但真的能兑现自己的诺言吗?要是它们宣扬的信息成了大企业做生意的一个环节,情况会是怎样呢?麦当劳说,“我们支持雨林联盟”,这究竟是什么意思?而吉百利食品公司(Cadbury)向全世界的媒体宣布它们要“迈向公平贸易”,我们能满心欢喜地相信这完全是个好消息吗?

大企业面临的挑战是,如果它真心想拯救世界上的穷苦人,需要付出的努力将远远超过雨林联盟、公平贸易基金会等组织秉持的宗旨。在当今的全球化经济中,每一笔交易都摆脱不了大企业的触角。所以,看过了一两条相对简单的供应链,我给自己定下了任务:寻找一些非常复杂的供应链,就是那种工业制成品,表面上由有着良好道德记录的知名品牌承销,实际上却是来自复杂的贸易关系网,中间的经手企业和国家远离西方消费者的视线,比如新款手机、笔记本电脑、汽车,以及其他数千种诱人产品。在日益全球化的经济中,现代制造体系有可能把整条供应链都外包到西方消费者完全看不到的各个角落。我们常常以为,自己只跟心爱的品牌存在商业关系,但当这些我们心爱的品牌跟第三世界国家一些无名工厂构成另一段商业关系时,它们会活生生地把我们扯进不愉快的“三角恋”里。

这些日子,要思考这类商业关系,不可能不想到中国这座世界经济发电厂。所以,我决心到那儿待上一段时间,看看我们对消费品的无尽需求,对生产这些消费品的无名中国工人意味着什么。接下来,我又上溯到了生产过程的另一个阶段,拜访了老挝北部的丛林,该地区为中国提供生产原材料。现在,西方消费者高度依赖中国与其贸易伙伴之间的各种交易。这些交易的条件如何?对生产国的民众意味着什么?

在最后的探险中,我决定进一步揭开事情的内幕。谈及跟尼加拉瓜、老挝等国的贸易,双重标准和道德妥协一类的事情已经够糟糕了;可不管这些国家有千般的不足,至少它们内部相对稳定。另有一些国家,侵犯人权到了不可想象的地步,比如刚果民主共和国、阿富汗等。探讨跟后一类国家的贸易情况,道德和公平问题就更加尖锐了。

在真正去刚果之前,我以为,所有正派的国家都响应联合国的呼吁,暂停了与该国的贸易。我不太清楚这对刚果的国民有些什么好处,但考虑到当地的冲突在过去10年已经直接导致数千万人的死亡,我能明白国际社会秉持立场的逻辑所在。但到刚果的锡矿一看,你就明白联合国的一纸谴责声明是多么空洞无力。“锡石”(Cassiterite)不是个寻常可见的浅显字眼,但从锡矿石里提取的锡,几乎所有你想得到的家庭和办公电子产品都会用到。如果我们并没跟刚果做过生意,锡又是怎么来的呢?

根据上文描述的种种情况,我的这趟旅程似乎把我变成了一个更睿智,也更愤世嫉俗的人了:我信奉商业道德,可面对现实之后得出了尴尬的结论,义正词严的道德宣言很难站得住脚—道德和激烈的企业竞争之间只可能有一个赢家,而那显然不会是道德。但说来很是奇怪,我的阿富汗之行反倒让我这一路上的信念变得更加坚定:亲身参与国际贸易、从中赚钱,同时在道德上昂首挺胸—这是完全做得到的。事实上,在我到访的几乎每一个国家,我都碰到过了不起的人对我讲述了不起的成功故事。只不过,他们的故事,跟你经常听到的那种不太一样。

我希望这本书有助于读者重新找回平衡。我无意透彻地考察大企业的运作情况,而是想尽量收集案例,让人们了解世界上最穷苦工人的生活情况。它有可能颠覆了你眼下的认知,但也指出了一条前进的道路。只不过,这条路,不是目前大多数企业声称要投奔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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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全世界做生意II》
作者: (爱)柯纳•伍德曼
出版社: 机械工业出版社
副标题: 你买的是什么
译者: 闾佳
出版年: 2013-9
页数: 212
定价: 35.00
装帧: 平装
ISBN: 978711143919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