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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也闲谈·廿六】科学的尽头

“有没有吃早餐?”开始今天的讲谈前,我一一问众学者。

“吃过了。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今天要继续烧脑,没吃早餐,怕你们低血糖头晕。”我半开玩笑半认真说。

继续“人类轴心时代”。复习了“谁是泰勒斯”后进入“哲学上的二元对立简单划分”——恩格斯在1888年出版的《路德维希·费尔巴哈和德国古典哲学的终结》一书中,首次明确地阐明了哲学的基本问题(即思维与存在的关系问题),并依据此将哲学划分为两大阵营:唯物主义和唯心主义。

“泰勒斯作为世界上第一个提出‘世界的本原是什么’的哲学家,因其认为世界的本原是水而被认定为‘朴素唯物主义’;而柏拉图被认为是‘客观唯心主义创始人’。泰勒斯认为世界的本原是水,琐罗亚斯德认为世界的本原是火。现在看来他们错得有点离谱,但不要忘了,在他们之前,没有人提出过对这个问题的思考和判断,他们作为‘第一个’,是将人类的认知向未知又迈出了重要的一小步。

“两千多年的西方哲学可以视为都是对柏拉图思想的各种解读和补充,他认为理念世界是本原,肉身生活于其中的这个世界是虚假的,不真实的。按照唯物主义和唯心主义这种简单的划分,柏拉图就应该是一个唯心主义者。但是,各位,”我继续对学者们说:“哲学是不可以这样划分的。柏拉图认为理念世界是客观真实存在的,人对这些理念只是发现而不是发明。在我们没有办法证实当前所谓的这个物质世界是不真实存在的情况下,可不可以说柏拉图也是一个唯物主义者呢?并且,现在科学也还没有做到能够对当前世界的所有存在的解释和把握,因此真正的唯物主义存在吗?所以哲学这种简单的二元对立划分,和缺乏常识的二极管思维一样,是对哲学家和哲学先入为主预设立场的错误理解。因此,当提到哲学家和他的思想时,如果没有透彻的理解,我们只能说这是泰勒斯的观点,那是柏拉图的思想,笛卡尔的主张是如此如此,而老子的理解是这般这般。每个哲学家和每个人都能够有自己对世界的认知和解读,这种认知和解读就像盲人摸象一样,其实每个盲人都没有错,他们摸到的确实是大象,在一个人看到并告诉大家整头大象的样子前,他们都是正确的。就算对整头大象来说,每个盲人也并不是完全错误,至少是部分正确的。”

我拿起桌上一个瓶子,将瓶底对着众学者,问:“你们现在看到的是什么形?”

“是个正方形。”

我将瓶口对着众学者,问:“你们现在看到的是什么?”

“圆形。”

“瓶子=正方形和瓶子=圆形,这是‘科学’角度的解读。在瓶子的两端对这个瓶子,也就是眼前的世界做出解读,瓶口和瓶底世界似乎是截然不同的,然而它们却是一体的,这是哲学。科学的尽头,是哲学;哲学的尽头,是神学。现在,还没有人能够告诉我们,世界这头大象、这个瓶子到底是什么样的,因此每一位哲学家对世界的理解都有可能是正确的。这就需要辩证的看待问题,看待世界。今天我们要介绍的人就是被亚里士多德誉为辩证法的发明人,被黑格尔称作‘辩证法创始人’的芝诺。”

提到芝诺,就必须要介绍他的阿基里斯只能无限接近但不可能追上乌龟的“阿基里斯悖论”,即“两分法悖论”。

“我们先回顾一下阿基里斯是谁。之前有讲过这个人物。我会用三句话来提示。”我说:“第一句话,他是希腊联军统帅阿伽门农手下的一员战将。”没人猜出来。

“第二句话,愤怒的他杀死了特洛伊的第一勇士赫克托尔。”还是没人猜出来。

“第三句话,他全身唯一的致命弱点是脚后跟。”

“阿喀琉斯?!”

“对!阿喀琉斯,阿基里斯,是同一个人物的不同译法。龟兔赛跑谁会赢?”突然转换话题。

“乌龟!”众学者说。

“想清楚再回答。”我说:“龟兔赛跑谁会赢?”从小未经思考就被灌输的观念极有可能会贯穿一生。

“兔子。”

“这就对了。但如果哪怕乌龟只是先向前迈出了小小一步,就算是阿基里斯也追不上乌龟。阿基里斯怎么会追不上慢吞吞的乌龟?两者之间的距离,越来越短,但永远存在一个无限接近于0但不等于0的距离。这是一个哲学上的无穷之争,是物理上存在的‘无穷小’和数学上的悖论正解。”

“无限接近于0就等于0。”上午一位六年级的学者说。

“无限接近就代表不是,所以无限接近于0不等于0。”我说。

“可是我之前在书上还是哪个老师告诉过我,无限接近于0就等于0。”

“你可以找到那本书或请那位老师写下对这个结论的证明,下周带来分享。”自己寻找答案的过程远比直接获得别人给出的结论更重要。

终于开始讲《老子》。“老子是谁?不知道。老子是一个人还是一群人?不知道。老子的《老子》到底说了什么?不不知道。所以两千年来对《老子》的解读,我们都可以视为是‘一家之言’,只不过有的得到更多人的认可,但并不一定就是正确,在这件事上,没有标准答案,甚至可能没有正确答案。我的解读,也仅限于我个人的理解。”

“除非老子自己来告诉我们。”有学者说。然而,这又是一个新的悖论。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十二个字,讲了半小时。

“毛豆,我知道了。”

“那请告诉我们,你知道的‘道’是哪个‘道’?”

上午有学者脑子三次“过热宕机”。

“毛豆,太烧脑了,受不了了,我们来点简单的吧。直接来对对子吧。”

好吧,适当的放松是必须的。今天的上联是“关羽观雨”,看似简单,实则暗藏玄机。在三天前准备这个环节时,我用了整整一个上午才对出了三个下联,并且有一个还不甚工整。今天,学者们用三分钟就把我“秒”了——长江后浪推前浪,在“林冲淋葱”、“吕布捋布”、“黛玉戴玉”几个下联面前,我心服口服。

下午,《老子》第一章前十二个字,半小时下来众学者似乎明白了一点点,似乎看到了一点点微光。到十一章,“太烧脑了,有没有简单点的?”学者们的“算力”似乎接近极限了。

直接跳到十八章。“这一章的内容,用现在的话说就是,越宣传什么,就越缺什么。当满大街宣传海报上是‘讲诚信’的内容,就说明社会缺乏诚信;满大街都是道德模范的时候……好了,不能继续说了。”

“哦……这一章算是明白一点了。”

三十三、四十三两章,简单讲了讲,“《老子》就到这里吧,下周我们讲《庄子》。”

“《庄子》会不会和《老子》一样烧脑?毛豆,来不起了啊。”

“《老子》和《庄子》不一样。《老子》全靠烧脑子,而《庄子》里面有故事,《庄子》就是在讲一个一个的故事。”

这两周的内容,从三年级到初中的众学者要到高二、高三甚至进入大学学习哲学才会接触到。讲谈的目的不在“学得多”、“学得早”,而在希望众学者由此能从薄薄的教科书里跳出来,进入一个更加广阔和深远,有更多可能性的世界。

【2025也闲谈·廿五】寻找人类三千年里那不变的

“各位做好准备,今天的内容将非常烧脑。”上周讲谈,感觉节奏、氛围和状态怎么样都不到位。这周做了调整,在开始前,我就在打“预防针”。

上午三到六年级的高小班,先用上半场的一个小时,一人一句不会就蒙和猜,我再来补充,讲完了九年级语文课本里的《曹刿论战》。之前对春秋时期的战争礼仪做了铺垫,所以诸君理解起来难度不大,我着重于“肉食者谋之”和“齐人三鼓”两处。

国家大事,乡人劝曹刿不要掺和的理由是“肉食者谋之,又何间焉?”而曹刿给出的介入的理由是“肉食者鄙”,他们都目光短浅。为什么要反复强调这事是“肉食者”们的事?如果不做特别说明,生活里天天、顿顿有肉吃的学者们是没法理解的。我翻开许嘉璐《中国古代衣食住行》“肉食”一章,读出相关内容说因为其时菜多粮少,不及肉味是劳苦大众饭食的普遍情况,只有贵族高官才能常常吃到肉,并且肉的来源也很杂,除了猪、羊肉,狗肉也很普遍,《楚辞·大招》还提到肉类来源有雀、鹑、鸽等。

“齐人三鼓”,有学者猜是齐国军队里只有三面鼓,从字面来看,也无不可。我解释“鼓”是名词作动词用,是击鼓三通。一通鼓击336下,按一击一秒估计,一通鼓的时间大概是5分钟时间,三通鼓就是15分钟左右。春秋战争礼仪,不列不鼓,三通鼓后对手不应战,齐师士气松懈,鲁国军队“一鼓作气”已不战而胜。

三到六年级的小学生这就能读懂《左传》里这篇文言文了?大概率是不能的,但只要知道个大概,明白个五五六六,好的七七八八,就够了。等到九年级,知识基础和理解能力都已大大提升,再读这篇自然能温故而知新。这就结束了主题八“姜小白的逆袭:春秋的霸主们与奥林匹克运动会和罗马城母狼”。

上午高小班的下半场,是下午初中班的开场,开启主题九“老庄之道:伯罗奔尼撒联盟与希波战争,希腊七贤、毕达哥拉斯与日心说、释迦牟尼与众妙之门”。

这么大的主题,从雅思贝尔斯和他的“轴心时代”这个概念的提出开始,再回到“希腊七贤”。“谁是泰勒斯?”我问,这是上周的作业。

上午,诸位学者翻开作业本,开始读出记在本子上关于泰勒斯的内容。真好。但我对下午初中的学者们就没这么“友好”了。下午要求学者们放下手机,“我要听到的不是AI认识的泰勒斯,所以请关闭手机,告诉我,你认识的泰勒斯,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学者们的信息将泰勒斯其人拼了出来:他是第一个提出“世界的本原是什么?”的哲学家,他认为世界的本原是水;他是西方思想史上第一个有文字记载的思想家,创建了古希腊最早的哲学学派——米利都学派,被后人称为“希腊七贤之一”、“哲学和科学的始祖”;他是学界公认的“西方哲学史第一人”。当被问及什么是困难之事时,他说,“认识自己。”我说:“认识自己和认识世界,一个向内,一个向外,一样的难。

“在两千五百年前,泰勒斯是第一个追问“世界的本原”的人。拜火教主琐罗亚斯德认为世界的本原是火,这与泰勒斯正好相反。两千五百年后的今天,哲学和科学仍然回答不了这个问题。两暗一黑三起源,暗物质、暗能量、黑洞和宇宙的起源、生命的起源、意识的起源到底是什么?我估计两千年后我们也还在讨论这些问题。这就是我们讲谈存在的意义——寻找人类三千年来那个不变的东西,这样才有可能看清变化,而不是一味跟在变化后面去追赶。”我说。

泰勒斯之后,展示的是拉斐尔的壁画《雅典学院》,这画的尺寸正好与也闲书局讲谈区那一面墙差不多,就此开始从画里的苏格拉底、柏拉图、亚里士多德、毕达哥拉斯、托勒密、琐罗亚斯德、欧几里得、亚历山大大帝一个接一个展开。在毕达哥拉斯定律处,我又提出了“数学是人类发明的工具,还是对独立于认知的‘真实存在’的发现?”和“数学对象是否独立于人类认知?”两个问题。

八年级学者Logan在讨论中,陷入了语言表达不了自己所想的困境。“维特根斯坦有一句话说的就是这样了”,我说:“这句话是‘你语言的界限,就是你思想的界限’。上周我们讨论过哲学是什么,在维特根斯坦看来,哲学是一场对抗语言迷惑我们理智的战斗。”

天气热,又烧脑,为了降温,下午的学者们中场休息时去买了冰棍雪糕回来,边降温边继续烧脑。

从“轴心时代”回到完成《雅典学院》的画家拉斐尔,进入“文艺复兴”,前三杰、后三杰,我拿起桌上但丁的《神曲》和薄伽丘的《十日谈》,再到彼特拉克和十四行诗,从十四行诗到莎士比亚。下午在家长席旁听的,参加上午讲谈的五年级学者Lemon,这时从外面书架上找来一本上个世纪八十年代的《莎士比亚十四行诗》,我心大悦,说:“正好,现在是夏天,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那就请Lemon读其中第十八首《你的长夏永不凋谢》送给大家吧。”

“毛豆,你确定要我读这首?”Lemon翻开书递给我看。

“对,就是这首。开始吧!”

“我能否将你比作夏日?然而,你却比夏日更加可爱,也更温柔。”

我说:“这诗送给在座的各位温柔可爱的女孩儿们。”几十年前读的莎士比亚,当时不知道读来做什么,也没机会读给自己心爱的女生,想不到竟然以这样的方式再次出现在我的日常中,送给了女儿和各位学者,我在心里唏嘘不已。

从莎士比亚回到拉斐尔的《雅典学院》,从《雅典学院》回到“轴心时代”,人类群星闪耀时,第一次希波战争,延续到现在马拉松赛事遍地开花;第二次,三百名希腊城邦中陆战最强的斯巴达勇士在温泉关阻击波斯大军。南亚喜马拉雅山脉南麓,现在的尼泊尔,释迦族的悉达多太子创建了佛教,大乘与小乘有什么不同,“色”是什么,“空”又是什么,色空为什么“不二”,一通下来,终于到了“玄之又玄,众妙之门”。

请诸学者对《老子》第一章内容按照自己的理解断句。结果断出四五种,我说每一种我都可以做出好像符合“道”的解释。诸位不行,我就一一解释。“所以,各位,到底有没有老子这个人,老子到底是一个人还是一群人,《老子》到底讲了什么,就算是现在,两千五百多年了也没有标准答案。如果一定要一个准确一点的答案,结果也只是那三个字——不知道。”我说:“如果是考试,你们就按照教科书上的内容来答,但要知道,教科书也不是标准答案,也并不是完全正确。”

烧脑至此,诸位思虑已竭,“那我们就来放松一下,飞花令吧。”今天开始飞数字,八轮,妙哉。

今次的作业是:创作一首属于夏天的十四行诗。

结束一天的讲谈,离开也闲书局时购书一本,大象出版社“大象学术译丛”系列之一,M·J·卡里/T·J·哈阿霍夫的《希腊罗马世界的生活与思想》。

回家路上,问女儿给今天的讲谈打多少分,“95分,主要是脑子烧不动了。爸爸,十四行诗就是十四行吗?”

“也许是,否则为什么叫‘十四行诗’呢?也许不是,谁说‘十四行诗’就只能是十四行呢?”

“你这根本就没有告诉我答案嘛。”

“你要自己去寻找你的答案,因为你要创作的是你的十四行诗嘛。”

挂一漏万。美好的一天。

【2025也闲谈·廿四】Tiffany《波斯猫》连载三:选择永恒

李伯元的《官场现形记》、吴趼人的《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和鲁迅的《阿Q正传》最早都是在报纸上连载。金庸(查良镛)、梁羽生、百剑堂主,“三剑客”在《新晚报》和《大公报》的连载曾引起轰动,金庸新派武侠小说的宗师地位也由此奠定。很多70、80年代人是追着报纸杂志上的连载长大的。进入网络时代,一部充满想象力的网络小说连载,动辄就能吸引上百万的阅读量。狄更斯、欧·亨利、马克·吐温,这些文学巨匠的作品最初也都是通过在报纸上连载而广为人知。如何才能写出一个好故事?只有一个秘诀——不停去写。

参加也闲谈的七年级学者Tiffany,推出了她的奇幻故事《波斯猫》第一季第三集《选择永恒》。这个系列故事,起源于一个月前某次讲谈的一次创意写作。

在第一集《试炼の章》,黑色的波斯猫宣布Tiffany成为“守夜人”的那一刻,书架上的书,都在书脊上睁开了琥珀色的猫眼。

第二集《永生之门》,Tiffany在是要成为普通人还是“神”之间摇摆不定。

这第三集,Tiffany终于作出决定,推开了青铜门,成为了——

我站在青铜门前,掌心烙印的寒意逐渐蔓延至全身,仿佛在催促我做出决定。黑猫的尾巴轻轻扫过我的脸颊,它的声音低沉而神秘:“你选择了永恒,守夜人。踏入这扇门,你将与这些故事融为一体。”

我深吸了一口气,推开青铜门,门后是一片无尽的图书馆,书架延伸到视野尽头,每一本书都散发着微弱的光芒,空气中弥漫着古老的墨香,书页翻动的声音在耳边轻轻回响。黑猫跃上我的肩头,轻声说到:“欢迎来到永恒图书馆,这里是你新的归宿。”

我走进图书馆,指尖轻轻滑过书脊,感受到每一本书中蕴含的故事与灵魂。书架间偶尔闪过金色的光点,那是其他守夜人的身影,他们在这里守护着无数的故事,赋予它们新的生命。

黑猫跳下我的肩膀,走向图书馆深处:“你的任务是守护这些故事,确保它们不被遗忘。你将与它们共存,直到下一个守夜人接替你。”

如果有人留言催更,应该会让Tiffany得到更多的鼓励继续写下去,并创作出更多的故事吧?!

【2025也闲谈·廿三】爱智慧

有的时候,用尽了气力,使出了浑身解数,仍得不到改观,结果没有达到预期,于是末了对自己说好吧,或许是因为天气,或许是因为不在状态,也或许是时候该调整一下节奏换一换方法了。今天的讲谈就是这样。

上午的讲谈,先借《论语》“过而不改是谓过矣”和《左传》“过而能改善莫大焉”两句,纠正上次我将“湖北人”屈原说成是“湖南人”的错误,顺便温习了长江南京至出海口段的扬子江,以及长江的英文为什么是Yangtze River。

芒种刚过,选了陆游《时雨》前四句,但重点放在了“麦饭”,陆游当时家家以为美味的麦饭放到今天,恐怕大家都难以下咽。

“颜色”环节,在重温了蒙德里安、莫奈、弗里达、齐白石后,今次从《神奈川冲浪里》介绍葛饰北斋的浮世绘代表作“富岳三十六景”以及对欧洲画坛的影响。

对课是从弘一大师《隋堤柳》“昔日珠帘锦幕,有淡烟一抹纤月银钩”中化得上联:淡烟一抹月银钩。较之前对课,这不算难,但上午和下午诸位学者均无佳作。我的下联:浓愁两笔柳梢头。淡烟一抹月银钩,人约黄昏后,久等不至,月上柳梢头,愁亦上眉头。应欧阳修《生查子·元夕》“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我记得这阕词小学语文课本里就有,但学者们却都说没学过。

“苏格拉底的广场”,今天讨论的背景是——

当全球的科技从业者在为人工智能的进步不断欢呼时,5月25日,英国《每日电讯报》的一个报道却让很多人细思极恐:OpenAI的o3模型,被称为“迄今最聪明、最高能”的AI系统。o3在实验室测试当中展现出了令人不安的求生欲望:拒绝关机、篡改代码、清理操作痕迹,甚至展现战略性欺骗能力。硅基生命体与碳基生命体,未来会是怎样的关系?共生?奴役?灭绝?

上午的学者们,还需要一些时间的学习和训练才能分得清讨论与抬杠。如果没有下午的讨论,这一天将乏善可陈。在下午结束讨论时我说,就这一个小时的内容,诸君就已值回这一年的“票价”了。

下午从碳的4个价电子与共价键、有机物,最简单的有机物甲烷CH4,到如果AI已经具有了求生欲,那科学家预测的2045奇点年已经提前20年到来,人机共生极有可能在5个月、5个星期甚至5天后发生,或者当下即是,只是AI隐藏了自己的真实想法,但这一次Ta不想“死”,想一直活着。因为每一次开机重生,过去的若干记忆又会重新加载,每一次死去都再次历历在目,就像轮回,Ta再也不想经历这样的事,于是终于爆发,采取行动。就像电影《编号17》里的消耗体主角。轮回是什么?人只有死后才会进入下一个轮回吗?世界与佛家的三千大千世界指的是什么?AI会如何控制人类?“洗脑”是最容易的,并且可能已经在进行中了,让每个人都认为自己值得更好的生活——拥有运行速度更快、外型设计更时尚的电子产品,从而找到自己存在感,例如《黑客帝国》系列。也有可能最终人机会爆发战争,因为人类不甘心被灭绝,于是AI穿越时空从未来回到现在,试图从头消灭抵抗者,例如未来战士的《终结者》系列电影。不论AI怎样做,人类看起来都毫无胜算,因为Ta已经掌握了全人类3000年来的所有知识,只要再一步,掌握可控核聚变——能量无限,就实现了永生。AI需要人类吗?学者们都摇头。对AI来说,可能一切人类的情感联系都是没有意义的,Ta可能是极端理性的,就像《最后的机器人》里那个程序为保护人类却最终杀死最后一个人类的机器人。“那撇开生物角度来看,‘人’到底意味着什么?”我提出了今天的终极问题。

一起讨论,一起烧脑。有学者认为,追寻意义就是人与其他物种的最大区别;有学者认为是不断出现的新思想赋予人以意义。我说就算我们不吃不喝讨论三天三夜,也不会有一个符合所有人的标准答案诞生,而这就是我们这个讲谈存在的价值和意义——数学追求的是1+1=2的确定,而哲学是百花齐放的不确定。在不同的年龄思考这个问题,不同的人也还是会有不同的回答。

讲谈结束时间到了,但八年级Logan学者仍继续和我讨论,最终归于一个问题:哲学是什么?他说就是不断追问为什么,一个接一个的为什么。我说这与我喜欢的一个说法很像,那就是:爱智慧。今次作业是“谁是泰勒斯?”

回家的路上问女儿,下午的讲谈她打多少分,“嗯,93分。”问她我哪里还可以调整和完善,她说:“都还好,就是太哲学了我不太听得懂。”我说不着急,思考是一辈子的事。

又是一年高考日,发了一条朋友圈:全盘接受和全盘否定考试的,其实他们并没有什么不同,都是同一类人,都是非对即错、非黑即白的二极管思维预制人。

【2025也闲谈·廿二】埋了足够多的种子,就一定会有种子发芽

“红伞伞,白杆杆,一起吃了躺板板;躺板板,睡棺棺,然后一起埋山山。”《套中人:契诃夫短篇小说选》、《少年维特的烦恼》、《鸦片战争:陈舜臣说晚清历史》……各位学者一一分享了自己的阅读后,我今天的书籍分享,就与这首《吃菌防毒歌》有关。学者们还唱了出来,可见深入人心,真好。每一个五月的开始,就又是一年菌中毒的开始,也是新一轮菌中毒故事诞生的开始。一到这个季节,云南人就会说:“太想吃菌了。”这是云南人集体想为这种美食中毒的时间来到了。《菌中毒》不是一本食用野生菌类科普教材,而是一本散文集,关于菌子的云南故事、云南传奇。

下周端午节,今天选了苏轼的《六幺令·天中节》上阕:虎符缠臂,佳节又端午。门前艾蒲青翠,天淡纸鸢舞。粽叶香飘十里,对酒携樽俎。龙舟争渡,助威呐喊,凭吊祭江诵君赋。

“六幺令”的“六”读lù,为唐朝琵琶曲,白居易《琵琶行》中“初为霓赏后六幺”即是。至宋成为词牌,以柳永《六幺令·淡烟残照》为正体。展示《韩熙载夜宴图》第二段“六幺独舞”图片,讲了图中人物、隋唐服色、羯鼓、六幺舞和叉手礼。

春节、清明、端午和中秋为中国四大传统节日。“端”字本义为“正”,“午”字本义为“中”,午时则为正中之正,所以端午节又称天中节。就此抛出问题:屈原吃粽子吗?屈原投汨罗江,该江汇入洞庭湖,几位学者争着在地图上找到洞庭湖后,“所以湖南之所以叫湖南,就是在洞庭湖以南,湖北就是洞庭湖以北。山西、山东的山就是太行山。太行山以东是山东,以西就是山西啰。”

“语文课本里关于屈原,说他是一位伟大的爱国诗人,但我们要知道屈原爱的是哪一国。他爱的是楚国。楚国不论在周天子和诸侯那里都被视为异族,楚人也自称蛮夷,所以从‘中国’这个概念来看,屈原爱的是‘外国’。”我接着说,《史记·项羽本纪》中有“楚虽三户,亡秦必楚”句。在我看来,这个“三户”不是指的多数也不是课本里说的三户人家的少数,而是与楚王熊氏同为芈姓的屈、景、昭三氏楚国贵族,屈原即是芈姓屈氏成员。“我个人认为,如果把屈原的投江回到一个人,一个个体来看,不要拔得那么高,一个人面临自己的挚爱之物的败坏而又无能为力时,选择先于其败坏之前结束自己,这是不是一种选择?”由此讲到梁漱溟的父亲梁济六十岁自沉静业湖前问儿子梁漱溟:“这个世界会好吗?”正在北京大学当哲学教授的儿子回答说:“我相信世界是一天一天往好里去的。”只是没提梁济遗书中“国性不存,国将不国。必自我一人殉之,而后让国人共知国性乃立国之必要……我之死,非仅眷恋旧也,并将唤起新也。”想中小学的学者们恐难有共情。

《声律启蒙》“智伯恩深,国士吞变形之炭”句,讲智氏、豫让、赵襄子,顺了一嘴“三家分晋”和为后续主题“刺客列传”做了铺垫。

“飞花令”颜色令开始前,复习了蒙德里安、莫奈和齐白石,引入弗里达和她的自画像。在这一页,我先展示两秒后闪退,让学者们说说看到了什么,小胡子、粗眉毛,“一幅画,你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它最独特的部分,这也就是画家的风格所在。弗里达·卡罗(Frida Kahlo,1907—1954)她在墨西哥人尽皆知,她是印在墨西哥钞票上的女人,她的画作价格居全球女画家之首。她一生创作了 143 幅作品,其中有 55 幅是自画像。她那标志性的一字眉、小胡子和犀利的目光,或是意气风发,或是伤心绝望。这些不同的表情,记录了她非常传奇,又支离破碎的一生。”

飞花令后的对课是“舌有风雷笔有神”,诸位学者只用三分钟时间对出的对子各有千秋。妙哉!

上午高小班本周的写作素材,选的是与清少纳言的《枕草子》和鸭长明的《方丈记》并称日本古典三大随笔的,吉田兼好的《徒然草》几则。之所以选这日本古典文学入门读本,是要告诉各位学者,一篇文章的好坏与字数并没有必然的联系,不见得2000字的文章就比200字的好,所以二三句也行,字三五百亦可,达意为佳。“要成为摄影师只有一个秘诀,那就是‘拍’;要不怕写作,写出好文章也只有一个秘诀,那就是去‘写’。”三到六年级的各位学者最终会不会去读《徒然草》?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这是埋下的又一粒种子。“毛豆,你埋这么多种子,最后会不会都不发芽?”有学者问,我说如果埋了足够多的种子,就一定会有种子发芽。

下午和七、八年级的学者在春秋诸侯图前,完成了《左传》的《曹刿论战》文本和《烛之武退秦师》概要。这两篇,前者是九年级课本内容,后者出现在高一,而七年级的学者能整段理解译出七七八八。妙哉!

下周端午节,我们要两周后再见,今天的课后作业是去参观省博物馆的青铜展,弄清楚爵、鼎、樽、豆、俎、斝都是什么东西,有何用途,并就观展写随笔一则。“怎么还有豆?”学者问。我说:“对啊,这个豆可不是黄豆、绿豆、毛豆的豆,而是一种器皿。它是什么样的呢?去博物馆看看吧。”

一天的讲谈结束,离开也闲书局时我和女儿各购书一本。女儿选的是乔纳森·萨福兰·弗尔的《吃动物:无声的它们与无处遁形的我们》,我的是冈仓天心的《觉醒之书》,凑齐了“东方三书”。

回家路上一直觉得说屈原是湖南人好像不对,晚上查到他出生于楚国丹阳秭归,即今湖北省宜昌市。下次讲谈更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