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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书买书的记录

法宝《思溪藏·妙法莲华经》

收到《思溪藏·妙法莲华经》(鸠摩罗什译本),苏州古吴轩出版社二零一七年一月一版,二〇二一年三月三印,弘化社影印版。一函七卷,函、册均外包明黄祥云暗纹绫绢,经折装,内页为由檀皮和沙田稻草制作的米色宣纸,含《弘传序》、经名、译者、赞等共计九百扣,一百八十面,由九十块版正反手工雕刻印刷而成,并由中国工艺美术大师、国家级非遗传承人陈义时先生领衔主刻,定价八千八百元,弘化社免费赠送。

《思溪藏》是中国历史上第一部私刻大藏经,又称湖州本、浙本或南宋本。南宋靖康元年(一一二六年),密州观察使王永从和其弟崇信军承宣使王永锡发起刊印,主持人为思溪圆觉禅院住持怀深、平江府大慈院住持净梵、湖州觉悟教院住持宗鉴等,刊印地点为宋两浙道湖州(今浙江省湖州市)归安县松亭乡思溪村(即王氏家乡)圆觉禅寺。《(嘉泰)吴兴志》载:“圆觉禅院在思溪,宣和中士人密州观察使王永从与弟崇信军承宣使永锡创建,赐额为慈受(案:受,原文作爱)和尚道场。寺有塔十一层及有藏经五千四百八十卷,印板作印经坊。”至宋高宗绍兴二年(一一三二年)共刻成五百五十函。从目录学、版本学、校勘学等方面而言,《思溪藏》都具有“原创”和“第一”的价值。

这一函七卷《思溪藏·妙法莲华经》和同为弘化社的世遗雕版《龙藏地藏经》,于我均为大法宝。《妙法莲华经》简称《妙法华经》《法华经》,是天台宗依据的主要经典,要用一年的时间来读。放在书房,不能时时看到,不好。放在床头,大不敬,不行。放在哪里好,颇费脑筋。找机会还是要把那个实木博古架请几个人抬上来。

可以试试宣德炉:读张岱《夜航船》

天柱峰茶”条,“李德裕有亲知授舒州牧,李曰:‘到郡日,天柱峰可惠三四角。’其人辄献数斤,李却之。明年罢郡,用意精求,获数角,投之赞皇,阅而受之,曰:‘此茶可消酒肉毒。’乃命烹一瓯沃于肉,以银盒闭之,诘旦开视,其肉已化为水矣,众服其广识。”李德裕是赵郡赞皇(今河北省赞皇县)人,故“投之赞皇”是以地名指代李德裕,文人伎俩。这哪里是茶,分明是居家旅行月黑风高杀人越货毁尸灭迹之必备佳品。

中山千日酒”条,“刘玄石于中山沽酒,酒家与千日酒饮之,大醉,其家以为死。葬之。后酒家计其日,往视之,令启棺,玄石醉始醒。”天赐毒酒,一醉方休,我也想来一杯。

记事珠”条,“张说为相,有人献一珠,绀色有光。事有遗忘,玩此珠,便觉心神开悟,名曰记事珠。”竟有这等好物!我服药后记忆力一直减退,减退,再减退,估计再过两年,我能记得的就只有小学认得的那几个字了。我愿用自己所有的各种珠子来换这一粒。

钱名”条,“《通典》;自太昊以来,则有钱矣。太昊氏、高阳氏渭之金;有熊氏、高辛氏谓之货;陶唐氏谓之泉;商周谓之布;齐莒谓之刀,又曰教。与俗改币,与世易。夏后以玄贝。周人以紫石,后世或金钱、刀布。”把这页拍下来,在照片上标注了这条,微信发给现在上海上大学的学生Y,说:“有次六周展你们做豆腐,你用了朱熹的《素食诗》‘种豆豆苒稀,力竭心已腐,早知淮南术,安坐获泉布。’你问我‘泉布’是什么,我告诉你指的是钱。今晚读书,正好看到这个出处。”她说:“豆哥居然还记得!”“草蛇灰线”。“伏脉千里哈哈哈哈”。

宣铜”条,“宣德年间三殿火灾,金银铜熔作一块,堆垛如山。宣宗发内库所藏古窑器,对临其款,铸为香炉、花瓶之类,妙绝古今,传为世宝。”除了“三殿火灾”,其余都不算讹。现在家里的香炉,也有七八个,都是买香送的九块九一个的劣品。有生之年,如果能一睹、把玩或收藏一个宣德炉,那我一定是暴富了。但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想起曾经和太座聊到“人生中的诱惑”这个话题,我们达成的共识是:绝大多数人的人生中,其实并不存在什么坚定不移的信念和价值观。之所以并没有频繁变化调整或反转,只是因为诱惑不够或不对而已。如果有人想收买我,可以试试宣德炉。可是,我有什么可值得别人收买的?

舌存齿亡”条,“常摐有疾,老子曰:‘先生疾甚,无遗教语弟子乎?’ 摐乃张其口,曰:‘舌存乎?’曰:‘存。岂非以软耶?’‘齿亡乎?’曰:‘亡。岂非以刚也?’常摐曰:‘天下事尽此矣!’”《道德经》第四十三章有“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句。

少不读水浒:赵员外好大面皮

少不读水浒,老不读三国,但我在和女儿同步读《水浒传》,每天一回,读完还每晚让她复述,回答我关于这一回的提问,最后有一点点讨论。十岁和四十四岁看“水浒”,所见大不同。年少时,只看得打打杀杀好不闹热,年岁至此看出性情和人生际遇,大多不过是不必如此和性之使然。虽不至于眉批、旁批密密麻麻,但也几乎页页有“温故而知新”,好不惬意。如:

少华山三位头领一番话,跳涧虎陈达就“披挂上阵,点了一百四五十个小喽啰,鸣锣擂鼓下山,望史家村去了。”结果陈达被史进活捉,白花蛇杨春和神机军师朱武二人不得不到史家村上演一出苦肉计,算史进义气,放了三人。如果朱武真是“精通阵法,广有谋略”何至于此?所以三人也就是互为猪一般的队友,实在可气,好在不离不弃,也算可贵。

庄客王四醉倒半路,被李吉摸去少华山三位头领打发的赏银和给史进的回信,因担心被史进赶出,谎称只有口信。李吉摸了银子,为三千贯赏钱又将书信报了官,结果中秋节夜晚,史进和三位头领在史家庄被官军围了。“外面都头人等,惧怕史进了得,不敢奔入庄里来捉人。”史进上梯,园墙内外对话一番,李吉道出原委,“史进下梯子,来到厅前,先叫王四,带进后园,把来一刀杀了。”王四有错,但罪不至死。“水浒”连串杀戮,由王四而始

被选入八年级语文课本的鲁达三拳打死郑屠一段,写得带声带响有颜有色,行侠仗义,大快人心。但在我看来,三拳当中,只第一拳“你如何强骗了金翠莲?”有出处,算得上“行侠仗义”,余下两拳泄私忿,只为鲁达“洒家始投老种经略相公,做到关西五路廉访使,也不枉了叫做‘镇关西’!你是个卖肉的操刀屠户,狗一般的人,也叫做‘镇关西’!”。

鲁达三拳打死了人,亡命代州雁门县,因不识字,“看见众人看榜,挨满在十字路口,也钻在人丛里,”听人读官府悬赏一千贯捉拿自己的告示,被他前在渭州所救金翠莲老父金老汉从后“大叫道:‘张大哥,你如何在这里?’拦腰抱住,扯离了十字路口。”救回一命。可见,认字读书可活命,续命。

金老汉姑爷赵员外买了度牒送鲁达至五台山为僧,五台山文殊院智真长老为鲁达剃度,“赐名智深”,鲁达这才成为了鲁智深,智真长老是给了鲁达“三颗痣”的人。赵员外好大的面皮,长老法号智真,鲁达法号智深,真真是落发齐天,一剃度就成了长老的师弟,也难怪才出家才四五个月,就破戒饮酒,醉后一闹五台山,众人大为不满也奈何不得。二闹就闹得太不像话了,才消停了三四个月就不但破戒饮酒吃肉,大醉后还将肉带回文殊院,并大打出手,长老罩不住,赵员外也只好:“坏了的金刚、亭子,赵某随即备价来修。智深任从长老发落。”金家父女和鲁达至此算是两清。后面的路,就是智真长老的四句偈:“遇林而起,遇山而富,遇水而兴,遇江而止”了。

基本上,智真长老四句偈就是《水浒传》中某十回之一,鲁/林十回的高度概括。《水浒传》中某十回除了鲁/林十回,还有宋十回、武十回和石十回等,其中尤以写武松的武十回最为出彩。

李龟年的卖弄:读张岱《夜航船》

秦声楚声”条,“李龟年至岐王宅,闻琴,曰:‘此秦声。’良久,又曰:‘此楚声。’主人入问之,则前弹者陇西沉妍,后弹者扬州薛满。二妓大服。” 杜甫《江南逢李龟年》“岐王宅里寻常见,崔九堂前几度闻。” 二妓大服,无非是自己见识不够或李龟年见多识广,李龟年作为“乐圣”,能分辨不同地方的乐曲实在不是什么难事,在这里有卖弄之嫌。

禁鼓”条,“一千一百三十声为一通,三千六百九十声为三通。更鼓三百六十挝为一通。千捶为三通。余鼓三百三十三为一通。角十二声为一叠。”读章回小说,常见两军对垒,擂鼓一通,也不知这“一通”是按时间还是按次数怎么个算法。这下明白了,“擂鼓一通”就是一千一百三十声。《曹刿论战》,“齐人三鼓。刿曰:‘可矣。’齐师败绩。”阵前擂鼓三千六百九十声,就算连续一秒一声中间不停歇也是一个多小时,士卒精神高度紧张但又迟迟没有行动命令,自然“再而衰,三而竭”,身心疲乏,也是败因之一。

钟声”条,“晨昏撞一百单八者,一岁之义也。盖年有十二月有廿四气,又有七十二候,正得此数。越州歌曰:‘紧十八,慢十八,六遍共成一百八。’”张继《枫桥夜泊》,“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刘长卿《送灵澈上人》“苍苍竹林寺,杳杳钟声晚”,都应是黄昏一百〇八声钟。因张继是在“月落乌啼霜满天”里“对愁眠”的深秋或初冬,天黑早,所以远远传来的钟声寥落如“夜半”。

响遏行云”条,“《列子》:薛谭学讴于秦青,未穷青之技,自谓尽之,遂辞归。青弗止,饶于郊衢,抚节悲歌,声振林木,响遏行云。薛乃谢,求反,终身不敢言归。”这老师有手段。学生自以为已经学到所有的东西了,要走。不苦口婆心,不婆婆妈妈,你要走是吧?好!露一手绝活你看看。学生一看,好嘛,弄了半天学到的只是皮毛,请求重回师门,一辈子都乖乖的不再翘尾巴。小样,不给你点颜色看看,尾巴还翘上天了。

也闲买书记:书缘与人缘

在绝对力量前,所有的战术和技巧都是不堪一击。

也闲书局淘书,遇到局座秋蚂蚱,受邀去办公室喝茶聊天,想借口先淘书再喝茶躲开,但这个理由对局座来说不成立。话说,也不知局座哪里来的信心,竟然想诱我在也闲书局做砖开讲座,这事于我就是借十个胆也不敢的,于是顾左右而言他。后续的谈话,在年纪比我大(他六十我四十四),读书比我多得多,人生经历丰富到我在这暗夜里也看不到他尾灯,思考力比我强好几个几何级,思想像无尽的夜一样深邃的绝对力量面前,最好的抵抗就是放弃抵抗,躺平,任强者的思想如洗锅的钢丝球对我从头到脚,从精神到肉身,从死皮到顽垢,一通摩擦,摩擦。一年多去几次也闲书局,是很有必要的,不被局座的思想之箭多洞穿几次,都不知道自己有多浅薄和无知。

聊到读过的对自己影响深远的书,局座反身从桌上拿起一本旧书,接下来我的操作就是洗耳恭听,然后走个神,想:我有没有读过什么让我印象深刻以至于影响我人生的书?

结账离店,开车回家的一路上我还在想:有没有我读过的哪本书深远影响过我?直到回到家,也没有这么一本书出现。就连字典也不能。只是小时候穷极无聊又无书可读,只好把一本《野火春风斗古城》翻来覆去看,到最后翻到全书软趴趴松垮垮,封面也不知所踪。现在我记忆里的那本书,还是没有封面的样子。这,算么?这,不算么?应该算。如果没有这本《野火春风斗古城》,就不会有我现在这种报复性的买书和读书冲动。

一进也闲书局,我就像是回到了青春期,总是有一种想要买买买的蠢动。今天在也闲书局购书十四种二十一本,码洋一千二百二十元,实付五百八十四元八角,四八折不到。十四种书录于下,或许里面有某一本能对我产生真正深远的影响——虽然我的人生到目前为止一点都没有乏味过。

谌旭彬《秦制两千年》,浙江人民出版社二〇二一年七月一版一印,定价八十八元。这本书是局座推荐的,他说:“毛豆,这本对你上课有帮助。”我说:“好,信你。”

王闿运《湘军志》,朝华出版社“明末清初文献丛刊”之一种,二〇一八年三月一版一印,据清光绪十二年(1886)成都墨香书屋刊本影印,十六卷,定价一百零八元。把书拿到鼻子前,深吸一口气,真香。

来新夏《北洋军阀史》(上下二册),东方出版中心二〇一九年八月三版,二〇二〇年七月三印,定价一百零八元。局座说如果他推荐人读史,就读春秋战国和民国这两段。我也一直没弄懂,为什么这两段时间天下大乱,但却是人类群星闪耀时,大师如群星一般。

周策纵《五四运动史:现代中国的知识革命》,四川人民出版社二〇一九年八月一版,二〇二一年七月五印,定价一百一十元。终于,还是买了。

李延寿《南史》第一册,中华书局一九七五年六月一版一印,繁体竖排,贵州汽车制造厂宣传科旧书,也闲书局定价十元。《南史》共六册,旧书区有五册,缺第六册,对我来说买一本还是五本都是一样的。买这本,只因读张岱《夜航船》中有句“《南史》:萧贲,竟陵王子良之孙。善书画,常于扇上为图山水,咫尺之内,便觉万里为遥。矜慎不传,自娱而已。”自认为,境界不凡,以自娱为最高。

弗格斯·M.博德维奇《首届国会:美国政府的创造,1789—1791》,上海社会科学院出版社二〇一八年十月一版一印,定价六十二元。

修昔底德《伯罗奔尼撒战争史》(上下二册),商务印书馆“汉译世界学术名著丛书”之一种,定价七十二元,没有版权页。

爱德华·吉本《罗马帝国衰亡史》(全六册),吉林出版集团股份有限公司二〇一一年五月一版,二〇一六年三月七印,定价二百六十八元。

宫崎正胜《身边的世界简史:腰带、咖啡和绵羊》,浙江大学出版社二〇一九年四月一版,同年八月二印,定价四十五元。

董桥《小品:卷一》,海豚出版社二〇一三年四月一版一印,定价五十二元。有天,在哪本书里看到董桥的照片,老来蹙缩,于我想象中的翩翩形象极不吻合,又想起钱钟书说的,喜欢吃鸡蛋不须认识下这个蛋的母鸡。所以,董桥的书,只要没读过,遇到是一定要买的。

黄成《书痴旧梦》,海豚出版社二零一七年四月一版一印,定价四十二元。

王强《书蠹牛津消夏记》海豚出版社二〇一六年九月一版一印,定价一百四十八元。

唐德刚《书缘与人缘》,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唐德刚作品集”之一种,二〇一五年二月二版,二〇二〇年一月二印,定价五十九元。

沈迦《普通人:甲乙堂收藏札记》,山东画报出版社二〇〇九年十月一版一印,定价四十八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