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读记十三 | 相思本是无凭语

女儿今晚的语文课,文言文继续部编版语文七年级《<论语>十二章》的第六则——

子曰:“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乐之者。”

女儿想到自己,说在做手账这件事上,她就是“乐之者”。就是这么个意思了。

诗是 “古诗十九首”的《庭中有奇树》。

庭中有奇树
两汉·佚名

庭中有奇树,绿叶发华滋。
攀条折其荣,将以遗所思。
馨香盈怀袖,路远莫致之。
此物何足贵?但感别经时。

出现在部编版语文八年级(上)课本中的这首诗,我觉得偏容易了点。给女儿的讲解内容大概是——

课本的注解大意为春日佳景,一人独赏,思念情动,欲寄远人。但从文中,没有读到特指诗人是女子还是男子的信息,所以男女都有可能。如果只是因为古代女子不轻易在外抛头露面,外出多男子,就视诗中折花人为女子,这就“想当然”了。视为男子似也无不可。

这首诗与《涉江采芙蓉》为一种笔墨。因人而感到物,由物而说到人,忽说物可贵,忽又说物不可贵,物贵不贵不重要,重在心中牵挂。

“庭中有奇树,绿叶发华滋”,“中”《五臣文选注》和《玉台新咏》均作“前”。“华”读[huā],本义指草木的花,南北朝时期才有了“花”字。庭前还是庭中,树在哪里不重要,重在一个“奇”字。虽然全诗也没说树奇在何处,但心中挂念的非一般人,自然树也就不是一般的树,花也不是普通的花了。

“攀条折其荣,将以遗所思”,“攀条”,手拉着花枝,“荣”,花繁茂状。“遗”在这里读[wèi],赠与的意思。挑挑拣拣选了一枝花繁叶茂的摘下来,想送给心里所思念的她/他。

“馨香盈怀袖,路远莫致之”,在树下,手握花枝,郁郁花香充盈衣衫和两袖,但想送给的那个人,不在身边,距离路途遥远,别说一枝花,就连我也无法去到她/他的身边。上句和这句,与《涉江采芙蓉》“采之欲遗谁,所思在远道”同。

“此物何足贵?但感别经时”。区区一枝花,又不是贵重的东西,有什么好作为礼物送给她/他的呢?唉!“相思本是无凭语,莫向花笺费泪行”,不过是感怀分别已经有好些时日了。

昨夜看完了藤泽周平“浪客日月抄”四部曲的第三部《浪客日月抄之三:刺客》。今夜枕边书,还是继续藤泽周平,《浪客日月抄之四:凶刃》。

伴读记十二 | 人情之不能已者

女儿今天的语文课,先用10分钟把之前学过的六年级四篇文言文读了一遍,《论语》四则、《诗》五首和乐府诗五首通背一遍;然后文言文继续部编版语文七年级《<论语>十二章》的第五则——

子曰:“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

诗,开始非常重要的“古诗十九首”。《古诗十九首》是中国古代文人五言诗选辑,由南朝梁萧统从传世无名氏古诗中选录十九首编入《文选》而成。《古诗十九首》是乐府诗文人化的显著标志,是一个承前启后、承上启下的所在。

今天的诗,是“古诗十九首”第一首《行行重行行》。

行行重行行
汉·佚名

行行重行行,与君生别离。
相去万余里,各在天一涯。
道路阻且长,会面安可知?
胡马依北风,越鸟巢南枝。
相去日已远,衣带日已缓。
浮云蔽白日,游子不顾反。
思君令人老,岁月忽已晚。
弃捐勿复道,努力加餐饭。

在家自学选这一首不在小学到高中语文教材中的诗,是因为,离,是这首诗的主旨。人一生,都是在聚散离合中度过,而这所有离别的最后,是自己的别离。女儿才十岁,大概还需要好几年才能体会到这种别离。不过也难说,也许很快。

《文心雕龙•隐秀》里有“古诗之‘离别’句”,江文通拟古有“古离别”一首,都是径直用“离别”二字代指这首诗。离,也是十九首古诗共同的兴起,朱笥河讲,“十九首无题诗也,从何说起?盖人情之不能已者,莫如别离。”和“三百篇”相比,《十九首》无关治乱,只是人伦。而大凡人与人之间的情感,千头万绪,明明暗暗,都要等到“与君生别离”后才能慢慢清朗起来。

芒种

昨夜枕边书,菊池祐纪的《100天后会死的鳄鱼君》,一本形式远远大过于内容且市场营销成功的绘本。

今日芒种。芒种是二十四节气的第九个,夏季的第三个节气。民谚“芒种不种,再种无用”,芒种时节正是南方种稻与北方收麦之时,农作物过此之后种植成活率就越来越低,因此是一个耕种忙碌的节气,故民间也称其为“忙种”。

明天开始高考。1193万报考人数创历史新高。

和女儿一起继续每天一集刷纪录片《了不起的妈妈》。

昨天的一集,佛系育儿的乐乐只有高中学历,父母却都是毕业于名校的博士、硕士。只有高中学历,让我们找到了讨论的切入点,因为我也只有高中学历。和女儿讨论了什么是“舒服的生活”,虽然没结果,但这是一个好的开始,让我们有机会讨论一个平时不太有机会去触及的话题,都去思考关于生活的方式、内容和目的。

今天的一集,昆明的Tina离开传统教育,把儿子彬彬龙送到“创新型学校”就读。现在,17岁儿子的梦想是上大学,上一所普通大学,但只能以社会考生的身份参加考试,前提是他得从初中开始学习各科知识。最终,没能实现梦想的彬彬龙在咖啡馆做实习生。“太难了。对,学校是个好地方。是一个我没有能力去的地方。”这一集的最后,彬彬龙说。

今年是我到幸福学堂这个“创新型学校”工作的第五年,也是女儿到这个学校就读的第五年。九月,女儿就上六年级了,她的小学阶段的教育快要结束。未来不可知,但我们可以找机会一起回顾和总结一下这五年的得与失。我不希望将来,女儿也像彬彬龙那样说——大学是个好地方,是一个我没有能力去的地方。

随着身体的康复,明天,我们每天1小时的自学语文课也要恢复了。“芒种不种,再种无用”。

谁也指点不了谁的人生

第几十次刷《冈仁波齐》了。看着电影中磕两千多公里长头去朝圣的人们,母上大人对此行为极其不屑并深感惋惜:“老老少少大好的光阴,就浪费在这么件无聊的事上,真是愚昧啊。”

“冈仁波齐是印度教、藏传佛教、苯教和耆那教的“世界中心”。我认为人与人最大的不同,就是对人生的理解和价值观不同了。或许在他们看来,我们也是愚昧的。”我说。

“我是接受不了也理解不了这种信仰的。有这个时间,做点什么不好?”

“我觉得他们不是为了让别人接受和理解而去朝圣的。有这个时间,做这个正好。”

几十年的斗争了,没有赢家。

好在我早就不去试图说服别人,因为好些人说:“让我们听听不同的看法”只是随便说说走走形式而已。绝大多数时候,我也并不在乎别人对我的看法。谁也指点不了谁的人生。接受我能接受的,拒绝我不能接受的,理解我所拒绝的,坚持我所选择的。不好听的说,这叫固执;换个角度说,这是坚定。一体两面,各有认知。一个人,怎么样活就会怎么样死,佛法在我看来就是帮助一个人好好去死。想起各宗教吸引人入教那个笑话。一个一个,到最后,佛陀笑着说:“信不信我,你都会死。”

还没有完全康复,未来三天的水上项目游学,我和女儿都请了病假;我们每天的自学语文,也已经停课三天。

日记之要在于日记

“八时起。读摘讲述抓札记。午饭后小睡。下午读札记。晚饭后冒雨至大街购物即归。”(郑天挺日记,1939年6月4日,中华书局《郑天挺西南联大日记》)

“昨夜有雨,早雨止浮云尚多,盖已入雨季矣。午后与郁文、祖同往看盟军运动会,后至施、李、陶、王家稍坐。晚在牟作云处便饭,约翰酒兴颇好,惜酒不甚佳,未与多饮,亦恐其不甚多量也。”(梅贻琦日记,1944年6月4日,中华书局《梅贻琦西南联大日记》)

郑天挺和梅贻琦,一位是西南联大教授、总务长,北京大学教授、文科研究所副所长;一位是主持西南联大校务工作的常务委员会主席、清华大学校长,与叶企孙、潘光旦、陈寅恪一起被列为清华百年历史上的四大哲人之一。两位在“今天”的日记,读来也是一样拉拉杂杂。可见,日记之要在于日记,而非日作一文,所以我就继续坦然记之。

整日低烧,咽痛。女儿也发烧了。一度烧到38.6℃。服用退烧药后昏睡半日,渐有活力,无咳嗽,咽喉不红肿。一天中每隔两小时量一次体温,最高在37.5℃。不能参加学堂周一开始,连续三天在清镇水上运动训练基地的游学,女儿难过得哭了。于是我们在淘宝买了90元的手账贴纸和胶带。女儿晚餐吃了两碗饭。

傍晚时大雨如注,想来明早那一条小路的石榴树上,定然是绿愈肥红愈瘦了。

晚上睡觉时,女儿体温回复正常。所幸太座和儿子无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