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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

【何事惊慌】六:余生皆假期

右上肺实性小结节,径约5*4mm,余部肺内未见异常密度影。

“这样看来没什么大问题。每年保持关注就可以了。”医生拿着我的胸部CT诊断报告单说:“其实,我们最关注的就是锁骨上和脖子后的淋巴。这两个地方如果有状况,一般就是晚期,也不用治疗了。”

“那胃镜我还做不做?”我问。

“你想做也行,就当是做个深度体检。”

“那就不做了。谢谢。”

离开医院,去也闲书局逛了逛。本来想问问书局的各位——如果我的生命快走到尽头,你会推荐我读哪一本书,但觉得太矫情,就算了。买了一本伊坂幸太郎的短篇小说集《余生皆假期》。余生皆假期,做点自己开心别人也开心的事,凡事不强求。

回到家,天上影影绰绰晃出了点太阳,这在贵阳的冬天实在难得。一家四口出门晒太阳,腊梅开了,隔着十几米都能闻到香。

晚上,太座边喂奶边和我闲聊。她再次翻看我的胸部CT诊断报告单和门诊病历,发现并没有关于右锁骨上方淋巴的检查报告,于是我们开始就是否还要再去做一个颈部淋巴B超讨论了差不多一个小时,但没有任何哪怕一点点能够确定下来的,这最终让我感到这两天所经历的加起来也没有这么……混杂着沮丧、愤怒的烦躁。

“我心情很不好,不聊了。”我说。

总觉得有哪里不对,要不要再去检查?

【何事惊慌】五:这是一个蠢问题

为什么不能是我

彭国梁的《书虫日记三集》,上海辞书出版社“开卷书坊”第二辑之一种,二零一三年六月一版一印,比《新华字典》略长的开本,正好随身携带,就诊排队等检查结果时翻看。昨天带的是许知远《十三邀》四本套装的第二本,正常开本,但厚了塞进包里鼓鼓囊囊的,在医院里看完了陈冲的访谈。

早上出门,天还没亮。出小区遇到七八辆车打着双闪灯,头一辆挂着白花,是从景云山殡仪馆出来的车队。想起我还没选好自己的公墓。我需要安葬在公墓里吗?骨灰撒掉会不会更好?还是留一小罐吧。有个黄铜香炉没怎么用,收拾下,大小刚刚好。

“为什么是我?”这是一个蠢问题。为什么不能是我?如果人世间真的有什么是平等的,不是“人人生而平等”,也不是“法律面前人人平等”,更不是“机会面前人人平等”,而是死亡。

车上中环,渔安隧道里七八辆车打着双闪,又是一个车队。为什么去往公墓的车队会向市区行驶?看到头一辆车头有鲜花,原来是结婚的车队。

两千五百年前,悉达多太子的迦毗罗卫城四门出游所见,恐怕也就是这样吧?人生到底是什么?

疑似莆田系庸医

“你怎么会想要挂消化科的?”这是我重复一遍昨天见“血液淋巴瘤专科”诊室的医生的两句话后,这位消化科医生问我的第一个问题,不是问我的症状,也不是感受。我有点纳闷,从来没遇到过医生问这个问题。没见过牙医问病人为什么要挂牙科的嘛。

“是昨天的医生让我挂这个科的。是不是这个锁骨上方淋巴有问题找不到合适的对应专科?”我追问。

“哦~这样。这个不是找不到合适的专科。先做个胃镜。你先去交费。”医生说。

什么情况?我是遇到潜伏在医科大学附属医院里的莆田系庸医了吗?既没有摸一摸颈部也没有问生活习惯或工作环境,我要看的是淋巴,但一来直接先上胃镜,这脚痛医头是哪一出?我心里光火,忍住,问:“要不还是先认真做个检查看看锁骨上方淋巴的情况?”

“也行嘛。你把围巾解下来,我摸摸看。”

解下围巾,医生摸我脖子左右和锁骨上方,说:“没有摸到淋巴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我摸摸你的胃。”然后从右到左按压胸腔下,腹部上,问我痛不痛,有没有什么不舒服。我说没有。确实是没有。我不知道为什么查淋巴要摸肚子。淋巴不是在颈部、腋下和腹股沟吗?

“我帮你开个CT检查。只是这个部位不太好做。颈部淋巴检查扫不到,胸部CT倒是能覆盖,但这个位置不是检查重点。”

“那你帮我注明一下?”

“也行。我注明一下,你去交费,出结果了再来看。”

淋巴癌?胃癌?

CT室,给医生说了我做这胸部CT的目的不在胸部,在锁骨上方淋巴,还请多留意一下。然后躺下,被送进那个滚筒洗衣机里,也没敢睁眼,怕做个检查把本来就近视的眼镜弄瞎了。时空穿梭了大概十几秒?二十秒?按照机器语音提醒憋了两口气,就说“可以了”,起身问什么时候出结果,“明天下午两点后。”

好吧(否则还能怎样),回到门诊楼,告诉医生,CT结果明天才能出来,问什么时候复诊,“明天一天我都在。”她说。

回到家,给太座说遇到了庸医,我看脖子上的淋巴,她让我去做胃镜检查。太座和表妹(医科大学附属医院移植科医生)在微信里聊了这事,表妹觉得胃镜应该做。太座把聊天记录发给我,随即又发了一张截图来,说:“这是昨天晚上表妹发给我的,她还把关键地方圈起来了。”

我点开图片,放大红色下划线那句:“锁骨上淋巴结肿大,同样也可见于恶性疾病,比如肿瘤性疾病。最具有特征性的是左锁骨上淋巴结肿大,一定要警惕是不是有胃癌。”

这是什么情况?我明明是去检查淋巴癌的,为什么会是胃癌?

“你为什么昨天晚上收到没发给我?”我问。

【何事惊慌】四:最好的事情

“你还是把这个号退了,另外去挂一个消化科的号。”贵州医科大学附属医院门诊楼六楼“血液淋巴瘤专科”诊室的医生,听完我的两句话简短描述后说:“明天再来吧,周末这些检查都做不了。消化科的号好挂,每天四五个医生坐诊。”天不亮就出门,见了医生,我说了两句话,他说了两句话。

“医生让挂消化科,明天再来,把今天这个号退了。”离开医院前,在自己的手机上挂了周一消化科早上八点十分的号,然后给太座发了条微信。

回到家,正在给二娃喂奶的太座问:“号退了吗?”

“这个号不是你在手机上帮我挂的吗?要退也只能你在手机上退,我退不了。”我说。

“那你为什么不在医院服务台问问?”

“我活了四十几年,好像没听说过挂的号医生看了说可以退号的。想着手机上挂的号,可能手机上可以取消。挂这个号好多钱?”

“十块零五角。”

“我们以后不要为了这种十块零五角的事情吵架了。”我说。如果又吵架,会是为了什么事呢?我在心里想:起码要是比十块零五角更重要的事才行。

还有一张电影券,十二月三十一日到期。太座觉得不用掉可惜了,“要不你去看场电影吧”,她对我说。

“好久没看刘青云拍的电影,我去看《拆弹专家2》吧。”我喜欢二〇〇七年杜琪峰导演,刘青云主演的《神探》。

十点二十三分,电影开演前两分钟,我在电影院里给中学部负责人发了一条微信——

我明天需要去做一个淋巴癌的检查,因此要请假一天,望准为谢!

电影散场,收到中学部负责人微信:“你别吓我……”

我回复:“不论结果如何,都是‘人间喜剧’”。

不论结果如何,我都认为是“人间喜剧”是因为:如果没事,只是需要保持关注,当然是一出“喜剧”;如果需要手术,那就“做”掉它并保持关注看什么时候卷土重来,当然也是“喜剧”;如果不好,那就不好嘛,我活着已经做好了自己,父母身体健康,老婆娴良,儿女双全又都乖巧。现在没有时间了,我的那班船要出发了,回头看,都像是在看别人,和别人的人生。如果没有来世,那就最后看这一场自己的电影,一幕一幕,一帧一帧的过;如果有来世,我想做个修行者,试试去弄弄清楚生命是怎么回事。最好的事情,都是在自己一个人的时候发生的。

【何事惊慌】三:愿望

“先生,最近你有没有觉得容易疲劳,或者饮食、睡眠不太好?”体检做颈动脉B超时医生问,我说:“没有。饮食、睡眠都正常。”

“那你把头再转到左边,我再帮你看看右边颈部。”

我躺在检查床上,把头转向左边,墙纸是一种浅色暗花的。

“先生,我给你说一下”,医生一边再次检查一边对我说:“这个不会体现在你的体检报告里,因为这超出了今天体检的范围,但我建议你尽快去三甲医院检查一下,最好星期一就去,因为今天星期六,估计很多检查做不了。你右边锁骨上方的淋巴有几处看起来不太好。”

“我去年体检时淋巴没有异常,现在它看起来有多大?”我问。

“目前倒是不大,但看起来不好。”

“这个不好的概率有多大?”我和医生都知道这个“不好”指的是什么。

“现在看来是一半一半。”医生说。

我看着墙上若隐若现的暗花,心里想:这就来了。去年体检,太座查出甲状腺癌,手术切除了一侧甲状腺。当时就庆幸不是淋巴癌。

回家的车上,我让太座在APP上预约挂号,“不要太担心,可能是你前段时间鼻炎引起的。”她安慰我。

“这个事情,一般是要做最坏打算,按最好来生活。没事最好,有事也都在意料中。”我一边按照导航的指引开车,一边说。

“最坏就是像我一样动个手术,切除,就行了。”

“不。你说的这个是中等打算,还不是最坏的。最坏的是我还有半年时间,因为这是淋巴,一旦扩散,短时间就会遍布到全身,手术都没用,想治都不知道治哪里。最好的打算是,这是普通结节,但要每年或者每半年检查一次,有可能随时变坏,也有可能几年也没什么变化。”

下周一至周四,贵州医科大学附属医院的号都满了,只有周五还有号。“但周五是元旦节,会不会也做不了检查?”太座问。

“周五就周五吧,也不急在这几天。如果真的这么急了,那这几天也挽回不了什么。”

“我再看看。”太座继续在手机上试。

人生就是魔幻。上周看到菊池祐纪的《100天后会死的鳄鱼君》,昨天读到谷川俊太郎的诗《虫子》,里面有“我明天不会死去吧”句;还想到《西藏生死书》里那句“一个人怎样活,就会怎样死,没有哪一种布施意义大过帮助一个人好好地死。”今天我就百分之五十的概率只剩下六个月可活了。“人还是要有愿望。至少,我的愿望今年实现了。”我对太座说。

太座问:“是什么愿望?”

“读一千本书。从二〇〇六年到昨天,一共看了一千〇三十九本书。下一个愿望是读完二十五史。”

“一千本书读了十四年。你书房现在有多少书?”

“大概两千本。”

“那全部读完不是还要十四年?买书的节奏是不是要停下来?你平时也在零零碎碎买书,都看不完了。那些什么阿富汗、以色列的,都是厚厚一大本,一本你都要啃好久。”有时候,太座的脑回路清奇出奇,只好说:“也是的,估计我没了以后,楼下的书房你们也去得很少,因为文学和趣味的书不多。不过如果不买书,不读书,那我又还有什么兴趣爱好呢?”

“你可以少买点,慢慢看嘛。”

“也是。有的书确实看得快,有的书就读得慢。比如《宋史》,两个星期我才读了《太祖本纪》十几页,眉批、夹批写得密密麻麻。”

到家,终于挂到了明早八点贵州医科大学附属医院血液科门诊的号。

我考虑要写个遗嘱或授权书之类的东西,主要是要在我清醒时合法授权给太座,在我神志不清要靠外部器械延续生命时,就直接放弃治疗。反正人总是要死的,就不要互相折磨了,好好来,好好去。

如果明天的检查结果不好,那我就要开始重读阿图·葛文德的《最好的告别:关于衰老与死亡,你必须知道的常识》了。

【何事惊慌】二:甲状腺乳头状癌,约好此去的人生

我们就这样在午后阳光下的花园里,一边吃水果,一边闲聊,约好此去的人生里,努力做到三个“不”——不生气、不着急、不计较。

手术

我和7岁半的女儿花卷在人声喧闹的手术室外等待。她在听熊爸爸的故事,我捻着佛珠默念六字真言

等待的时候有点困。我5点起的床,开机就收到住在楼上奶奶的微信,说花卷凌晨3点醒来就不睡了,吵着要找爸爸妈妈。上去接了女儿下来,一起到医院。一路上对女儿凌晨的哭闹感觉不太好。

太座是早晨7:48在护士带领下走进手术室的。她是今天的第一台甲状腺结节切除手术。

9:35,手术室外的扬声器里呼叫甲状腺外科XXX的家属速到手术室旁的协谈室。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拉上女儿小跑进去,看到三位穿着手术服的医生在等我。

右边一位年轻医生手里拿着一个白搪瓷托盘,里面一个有大拇指大小,水滴状的一团血糊糊的东西。
“你好!这是切除下来的XXX的左侧甲状腺。你看,这个结节是不好的,恶性的。”左边的主刀医生用镊子揭开那一团血糊糊的东西大的一头,大约有大拇指指甲盖大小的肉团给我看,里面呈灰白色,像一团刷墙的涂料的颜色。

“另一侧的甲状腺现在没有什么问题,需要你决定下一步的手术方案。”主刀医生继续说:“一个方案是为了防止复发导致二次手术,这次就把另一侧甲状腺切除;另一个方案是保留另一侧甲状腺,但不排除二次手术的可能。”

“这两个方案的最终结果有什么不同?”我问。在听到“恶性”这两个字后,我的大脑一度短暂空白。我们有想过可能是这个结果,但没想到事实就是这样。现在太座全麻无知觉躺在手术台上,我没有任何医学基础却要做一个如此重要的决定,于是希望能够得到更多信息。

“保留好的一侧甲状腺,就保留了一部分正常功能。”两人身后的那另一位年轻医生说。

我问主刀医生:“如果选择保留一侧甲状腺,二次手术的概率有多大?”

“任何事情都有可能,但我没有准确的数据告诉你概率有多大,只能说概率不是很大。”他说。

“那您建议采取哪种手术方案?”我继续问。

“建议保留一侧甲状腺并进行颈淋巴结清扫。”他说。

“那好,那就保留右侧好的甲状腺。辛苦您了,谢谢!”

“好的。”主刀医生得到我的答复后,三位医生转身离开回去继续手术,我也去到手术室门外继续等待。

半小时后,手术室外扬声器又在呼叫甲状腺外科XXX的家属速到手术室旁的协谈室。“不会出什么事吧?”我心里一边想一边拉上女儿小跑过去。原来是让在手术同意书上补签字。

11:45,太座被护士从手术室推出来。12:05,回到病房。脖子上压着盐袋六小时后的晚上18:00,太座艰难的小口小口咽下半碗蔬菜稀饭。晚上用吸管小口小口喝了几次水,半醒半睡到天明。

甲状腺乳头状癌

2014年,太座在体检时查出有甲状腺结节。2018年体检,几年时间结节从0.9cm慢慢长大到2.4cm。

2019年2月14日,太座的甲状腺结节在贵州医科大学附属医院门诊,评级为4C。当日就在甲状腺外科办理了预住院,并做了手术前相关检查。22日接医院通知,23日正式入院。25日接受了甲状腺手术。

2月26日早上6:00,喂太座空腹服了一片左甲状腺素钠片。

8:30,医生查房,太座恢复良好,医生让吃了早餐下床活动。同时直接递给太座一张检验单。我们一看单子,是昨天手术切除的甲状腺冰冻切片检查报告。检查结果为甲状腺乳头状癌,癌灶直径0.5—1.5cm。淋巴结节的检查结果还要等3—5天。

看到“癌”字,我立刻想到的是病人面无血色虚弱不堪,放化疗后头发脱落,时日无多苦苦挣扎求生的样子。虽然昨天就知道是恶性的,但当“癌”这个字这么直接出现,还是难以接受。

下楼买了一碗馄饨回来,太座细嚼慢咽全部吃完。从前天晚上22:00起到昨天下午18:00,她就只吃了半碗稀饭。现在看到她胃口恢复,我相信她身体也应该很快会好起来。

从病房出来扔垃圾时,给学堂的颜校长发了一条微信,说我这个学期不能再兼中学部的中文课了。

就算不上中文课,我的工作量也已是超过每周40小时,最多时达到70小时。我想我应该留出一些时间来,给自己和家人。

三个“不”

术后第三天,医院就让出院了。

前天,一家三口一起拼装好新买的花架,把分散在楼上楼下前后花园里的盆栽花草都搬上架。花卷志愿当园丁,照顾这片“新森林”。昨天还去花鸟市场买了两盆花,一盆玫瑰,一盆一帆风顺。

今天是术后第六天。好久不见的大晴天。

中午,后院满是在风里阳光下飘飞的床单被套。我们把花架上的几十盆(瓶)花都搬出来,和我们一起晒太阳。

花卷玩水、浇花,好不快乐。我和太座坐在台阶上闲聊。

我说出了我心里的想法和担心。反过来太座却还安慰我,用她手术后变得低声沙哑而温柔的嗓音说,这个癌的治愈率很高,网上甚至有人开玩笑,说如果此生一定要患癌的话,就患甲状腺癌好了。

我们就这样在午后阳光下的花园里,一边吃水果,一边闲聊,约好此去的人生里,努力做到三个“不”——不生气、不着急、不计较。

我曾对太座说,我们俩到现在还没有分开,就是对社会最大的贡献。“一男一女,两个正常人,能心平气和地长久相守,是人世间最大的奇迹。”世间如此有趣,我们才不要生气。

不着急,春天已经慢慢来,各种花在慢慢开,孩子也在慢慢长大,我们都不要着急。过好当下这每一天,不用去管以后如何。就算树叶在秋天掉光,春天一到,还是又满树绿芽。

不计较,凡事做好自己,不争不辩,得失小小,放下天地宽。一家人在一起,就算是一蔬一果这样的简单生活,也是开心快乐。

人生夏后渐入秋,白云苍狗,何事惊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