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归档:尺宅叟

关于尺宅叟

唾沫星子如月季花般四溅反刍流逝青春

书架上永远缺一本(套)重要的书

之前只知道《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是王维少年时作,但从没想过王维现存最早的诗是哪首。读《王维诗全集》,又添新知:

一、王维的诗文集,最早是由其弟王缙整理,共十卷,收诗文四百余篇。《旧唐书·王维传》载:“代宗时,缙为宰相,代宗好文,常谓缙曰:‘卿之伯氏,天宝中诗名冠代,朕尝于诸王座闻其乐章。今有多少文集,卿可进来。’缙曰:‘臣兄开元中诗百千余篇,天宝事后十不存一。比于中外亲故间,相于编缀,都得四百余篇。’翌日上文。”和《文苑英华》卷六一一载王缙《进王维集表》:“诗笔共成十卷,今且随表奉进。”

二、现存最早的王维集为宋本两种,一为北宋蜀刻本《王摩诘文集》十卷,一为南宋麻沙本《王右丞文集》十卷。

三、《王维诗全集》中,第一首为王维十五岁时离家赴长安,经骊山秦始皇墓所作《过始皇墓》。

四、《洛阳女儿行》中“意气骄奢剧季伦”句,“剧”字查了两个版本,都说作“戏弄”解,引李白《长干行》“拆花门前剧”为证。但我觉得应作“更甚”解,骄奢豪迈较之石崇为更甚。

家里中华书局繁体竖排二十四史不齐,想找《旧唐书》来读,没有。书架上永远缺一本(套)重要的书。总是如此。问也闲书局,说有一套,但不全,全套十六册缺第七、第八和第十这三册。王维的传在《旧唐书》卷一九〇下,应不在缺失的三册中,问不全的是否单卖,书局不肯,问是否需要代为向出版社订购。作罢。

有好多书要读,觉得时间不够。太座说那就减少点学英语的时间嘛,反正学来也不知道有什么用,就不用每天三个小时,保持一个小时就行了。也对。

中秋渐近,秋夜独坐,风中山果落,月下草虫鸣。

【读书记1599】鸠摩罗什译《妙法莲华经》

完成一个心愿:从9月18日到今天,半个月读完一部,也是我读的第一部《妙法莲华经》。

书架上《妙法莲华经》有三个版本。

一是由中国工艺美术大师、国家级非遗传承人陈义时先生领衔主刻的手工雕版《思溪藏·妙法莲华经》,一函七卷,函、册均外包明黄祥云暗纹绫绢,经折装,内页为由檀皮和沙田稻草制作的米色宣纸,于我极宝贵,没舍得就这么翻来读,要留给儿女。

二是简体横排注音版,无版权页,不知道哪所寺院出资编印,也忘了怎么得来。读了第一品,发现多字读音与弘化社编印出版诸经中同字读音不同,于是换了第三个版本来读。

这次读的是长乐泮野金山寺编印的繁体竖排注音版,书架上的第三个版本,但对其中一些字的读音仍然存疑,就起了个念想,想去哪所佛学院请购作为教材的《妙法莲华经》,那就应该是当下公认较为准确的版本了。

2018年,我曾做过几份某佛学院的入学试题,都能拿到及格以上的分数,但这和并不代表就能成为全日制的佛学院学生。佛学院除了考试通过,身份还得是出家两年以上的僧人,还有年龄35岁以下和无婚恋关系的限制。还好,各佛学院都有开办居士班,对就读居士的年龄也放宽到55岁。原计划60岁出家,目前看来不现实,倒是可以争取一下在55岁前去读佛学院,哪怕暑假进修班也好。心向往之。

菩萨应如何说法?“无所畏心,不怀希望,而为说法。”

幸与丛桂花

国庆中秋八天长假第三天。小区里一树一树的桂花按时盛开,四季桂、丹桂、金桂、银桂,四大品种都有,我浸泡在这深浅不一、浓淡相间的桂花香里,于是季节性过敏性鼻炎也按时发作,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幸与丛桂花,窗前向秋月”。

读完了人生中第一遍《妙法莲华经》,用时半个月。想起有人说读经增长智慧,于是不管认不认识字读不读得懂,就一遍一遍读,感觉生活竟然真的慢慢变得越来越好。密法是我所还不能理解的,不过这个因为读经而变得越来越好,根据我的经验,想来一是确实于经中一句一偈有所得,再就是长时间坚持做一件事所训练出来的坚韧和自律,让自己在不知不觉间做出了改变。既然认知和习惯都在不觉中发生了改变,看世界的眼光自然也会变化,看待问题或困难的角度也就开始多元起来,至少是从一直以来的自利开始有了一点点的利他。人类能够存活至今,有一个说法就是人类有“利他”的心和行为。也许吧。

学生兼老友Z和两个娃送来“省医月饼”和茶叶。15年前,她刚大学毕业进入NGO时的导师是我,现在她的两个小孩,一个五年级,一个四年级,每周在也闲书局和我一起“讲谈”。太座觉得现在经济不好,她做园林艺术赚钱辛苦,心意领了,以后就不用如此破费。我深以为然。

枕边闲书《王维诗全集》,崇文书局“中国古典诗词校注评丛书”之一种,感觉哪里差了点。问了AI,说陈铁民的《王维集校注》和《王维诗选》为现代简体当代权威整理本,一查,价不菲。先不管了,一天一首,慢慢读。王维是我最喜欢的诗人。没有之一。

【读书记1598】哈·麦金德《历史的地理枢纽》

“当遥远的未来的历史学家回顾人们目前正在经历的这些世纪,并像我们现在研究埃及历代王朝那样把它缩短来看时,他们很可能把最近这400年描述为哥伦布时代,并且说这个时代1900年以后很快就结束了……从现在开始,即在哥伦布以后的时代,我们不得不再一次与封闭的政治制度打交道,而且这将仍然是一个世界范围内的问题。每一种社会力量的爆发,不会在周围的某个不为人知的空间和野蛮的混乱中消失,而是在地球遥远的一边引起强烈的反响,其后果是世界上政治和经济有机体中的薄弱成分,将被震得粉碎……因此,在我看来,在当前的十年中我们是第一次处于这种地位,即试图以某种程度的完整性来阐明较广的地理概括和较广的历史概括之间的相互关系。我们第一次能够了解整个世界舞台上各种特征和事件的一些真正的比例,并且可以寻求一种至少能表明世界历史中某些地理原因的公式。”

《历史的地理枢纽》收英国近代地理学鼻祖哈·麦金德的《地理学的范围和方法》、《历史的地理枢纽》两篇论文。两篇文章都是在英国皇家地理学会宣读的。前者于1887年1月宣读,随即把英国的地理教学推到一个新阶段,并奠定今日英国地理学的思想基础——1899年,牛津大学创立了英国大学的第一个地理系,哈·麦金德任第一任系主任;后者是西方地缘政治学的奠基之作,哈·麦金德也因此被视为第一个以全球战略观念来分析世界政治力量的人

美国图书馆协会主席罗伯特·唐斯将《历史的地理枢纽》与达尔文《物种起源》、马尔萨斯《人口论》、爱因斯坦《相对论》、托马斯·潘恩《常识》等十五种书并列为“改变世界历史的16本书”。

哈·麦金德《历史的地理枢纽》,林尔蔚、陈江译,商务印书馆“汉译世界学术名著丛书·历史地理”之一种,2010年10月1版,2021年6月9印。总阅读量第1598本。如果是由地理学者来翻译,应该会更顺畅、准确和通俗易懂。

【读书记1597】傅剑锋《“砍手党”的城乡之路》

“2004年12月22日夜,深圳市宝安区公明镇马田村的闹市砍手抢劫案爆发——打工者余富兵被19名手持砍刀的年轻劫匪抢劫,手被抢劫者当街砍落。当时他只急着去追被抢的提包,追了一阵后,才发觉手被砍落于地。此后不久,广州市天河区又在大白天发生一宗类似的抢劫案,女工何爱华的挎包被砍,手也被当街砍落,包中其实只有20元钱。后来警方破案,得知广州砍手劫案两名案犯均来自广西钦州农村,深圳的砍手者也来自广西农村——天等县上映乡温江村。这是珠三角地区社会治安声名最狼藉的时期。”那天清晨,我送当时的女朋友,现在的太座去厂里上班。我们走在深圳宝安的人行道上,突然一辆摩托车从她身边擦过,手里的包瞬间被抢走,我们俩一时还没反应过来,呆立当地,看摩托车载着戴着头盔的两人呼啸远去才想起自己被抢劫了。其实包里只有一部旧手机和十几块乘公交的零钱。所幸,他们不是砍手党,也或许那天的天气不错,他们的心情也还不错,没有拔刀。20年过去了,现在回想起来,依旧惊心。此后多年,只要一听见摩托车声,我都会条件反射转身,抱紧随身的包。

这种骑摩托车的飞车抢夺,一人专注驾车,车技娴熟,来时悄然,去时迅猛;后座一人专负责抢夺,眼准手狠。人不能不出门。路上女子害怕被飞车抢夺,常将包斜跨,但也不能避免。曾亲见女子被劫匪抓住挎包,脱身不及被拉拽于地拖行十数米。广东天热,短袖短裤,血肉模糊。

那几年,除了飞车抢夺,女子们脖子上的项链和耳垂上的耳环,也常常被人从身后一把拽去,脖子被划破,耳垂被撕裂,手段极其残忍。“马文清没有工作时,就睡网吧、睡公园,有时一天只吃一个馒头。他们中另有一个孩子在失去工作的那几个月去抢夺过项链。我问他‘你那么瘦小,你跑得快吗,你有胆吗,你没有道德负疚感吗?’他答,‘等你肚子像我一样饿时,就不会这样想这么多问题了。’”我曾为了保住身上最后的400元钱,在107国道黄田段旁与三名劫匪搏斗。在此之前,我有两年把跆拳道当做像现在有的人跑步、跳操一样的每天运动。也许是心虚导致力弱,竟然被我打倒了两名劫匪,第三人气急败坏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把跳刀时,鸣着笛远远而来的巡逻警车让三人落荒而逃。我从来都记不起来他们那天穿的什么衣服,长的什么模样,但到现在还记得那把刀的样子。要不是路过的黑摩的司机报的警,我可能已经被捅死抛尸在路边水沟里20年了。

那时,城市以一天可以盖一层楼的“深圳速度”傲娇且自顾自高速发展,极少考虑身处其中又无法融入的人群。各派出所下辖的治安队对外来打工者的欺压,比“黑社会”更甚。我曾多次遭遇治安队查暂住证,就像小鸡崽突遇劫道大灰狼,被抓进派出所,和许多人挤在墙角满是尿渍,狭小又臭又潮湿的铁皮屋里被蚊虫叮咬一夜,在被送往樟木头拔草前,自己花50元人民币把自己赎出来。“他在城市已生活五年,但又觉得城市离他太远,‘我觉得城里人就是那个高楼,高到天上去了,我们在下面仰望,看得帽子都掉下来了,都看不到人家。’”有次,站在华强北人行天桥上,桥下车如水过,身边人流熙攘,夕阳照在高楼的玻璃外墙上金碧辉煌,我手里汗汲汲攥着十几元钱,心里盘算,乘公交回到百川汇海般聚拢了来自全国各地妙龄发廊妹的城中村出租屋后,剩余的钱还够不够吃两个“翠竹亭”的包子当晚饭。我现在每当看到那些恢宏的城市宣传片,都会想一个问题:一个伟大的城市应该是怎样的

“阿海自认为是个勤勉的人。曾经在2002年、2003年跟着哥哥在汕头打工,那时他16岁,每天要工作12小时,1000元/月的工资,管5部机器,身体瘦得像根竹竿……阿海计划要为以后攒钱,不管为了养老还是孩子的教育。但他和父亲的感觉是一样的,辛劳一年,很难攒下什么。这样的生存常常使阿海怀疑其中的价值,‘过得这么苦到底为什么?’”那时的我,每天翻开砖头一样厚的黄页,用小灵通给客户打电话,我相信只要把上面的电话全部打一遍,就一定可以接到订单。不断拨打电话,不断陌生拜访,不断被拒绝,再拜访、再被拒绝、再拜访……就像一只在夏天明媚阳光里,全副武装屡战屡败又屡败屡战,疯狂撞击窗玻璃的雄蝇,以为眼前的一切美好触手可及,却不知道其实永远无法企及。在38℃的夏天烈日下,为了省下公交钱,我步行穿梭在各个工业区,地面温度超过70℃,脚下107国道上铺的柏油在暴晒下变得黏鞋而富有弹性,时常有闻到自己被烤焦的错觉。记得那时创刊没多久的《晶报》,曾让记者测试在这样的路面上“煎”熟一个荷包蛋需要几分钟。

“去享有一个城里人那样的尊严,包括最基本的8小时工作制,曾是阿星这样新生代打工者渴望多年,而始终没有实现的梦想。在我与他在狱中告别时,还要服刑十几年的阿星自嘲‘以前我一直想找份8小时的工作,没找到,最后杀了人。没想到在监狱里,却实现了我的理想。每天只要改造8小时,余下的时间就可以看书、打球,并且还可以持续十几年。想想真是好笑。’”当时的我与阿星仅一步之遥而已。那时的我,感觉身陷这迎风扬起的辣椒面样滚滚红尘,自己随时有可能成为主角,也可能永远也成不了主角。我把自己最青春美好、风华正茂的时光给了这座城,然而夜半醒来却不知身在何方。我没有选择鱼死网破的孤注一掷,而是落荒回乡,除了马不停蹄地忧伤,一切都和当初离开时一样。后来做过自由摄影师、专栏作者、NGOer、杂志主编、农村社区工作者、农产品电商产品经理、口述历史、博物馆策展人、上市药企传播总监,教育从业者……当然这么些年里我十分偶尔也还穿下西装,而且学机灵了,把袖口的商标撕了下来,以显示自己和当年在天桥上卖小泽圆或武藤兰盗版光盘的民工具有不同品位。

我用25年的时间,做过“不计其数的工种”(太座大人语),终于过上了自己理想的生活。实现理想,当然也与吃得苦、下得烂有关,但根本在于阅读。我已经忘记自己是因为什么重新开始阅读的,只是人类学、社会学、心理学、宗教、艺术、历史、地理、纪实、玄幻、诗歌、小说、散文、戏剧……什么都读,但从来没有像别人说的那样有某一本书改变了人生。改变我命运的,是我读过的,和即将读到的每一本书

乙巳年,第四个本命年,已经过了向上看全是屁股,向下看全是笑脸,左右看全是耳目,仰人鼻息看人脸色手心向上讨生活的年纪。住在没人认识的乡下,除了周末两天进城和十几位中小学生闲话些文史地和诗词文言,一周五天,或扫洒洗衣,或翻书写字,山行野吟,自适其适,“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取之无禁,用之不竭,是造物者之无尽藏也。”

敲这些字时,窗外雨声淅沥,檐马叮咚。如果生活是旷野,我就是旷野中的一棵树。这棵树不让猴子爬,所以长得龇牙咧嘴、舞爪张牙。

傅剑锋(文)、安海波(摄影)《“砍手党”的城乡之路》,南方日报出版社2013年10月1版1印,总阅读量第1597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