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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自在·圩】态度比知识更重要

完成了中国历史两个班学生的六周评语。我在评语中没有提及任何“知识点”的学习,只是从课堂跟随和互动的程度,阅读、写作的能力方面做了字面的“陈述事实”,但其实想传递的是学生的学习态度。“也许人们对于教育最大的错误认识是,一个人学会的只有他当时正在学习的东西。其实,伴随学习的过程形成持久的态度……也许比拼写课或地理、历史课更为重要……因为这些态度才是在未来发挥重要作用的东西。” (约翰·杜威《经验与教育》“知识点”其本身就是一个伪概念,因为不针对某一个或某一类考试就没有所谓的知识点,而现实生活中知识则无处不在,尤其是现在已进入AI时代,如果还在比拼对所谓知识点的记忆和考试套路性的把握,那传统意义上的“学习”还没开始就可以说已经结束了

将本学期最后一个六周的自编唐人五十家教材打印装订完毕,共七个主题加一个番外篇。七个主题是“岑参:功名只向马上取,真是英雄一丈夫”、“韓愈: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劉白:四海聲名白與劉,百年交分兩綢繆”、“贾岛: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杜牧:刻意伤春复伤别,人间惟有杜司勋”、“温李:风云若恨张华少,温李新声奈尔何”和“皮陆:晚唐诗人之相得者,以陆鲁望龟蒙,皮袭美日休为最”;一个番外篇是“黄巢: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初中而已,古诗词不作强行解读,不贴思愁标签,重在广泛涉猎,而至于是否“深刻透彻”则是随缘,因为一首诗词在不同的年龄阶段和人生境遇读来感触也不同,大可不必整齐划一标准一致,重要的是从中读出自己,映照生活,滋养人生。因为就像《名侦探柯南》里服部平次说的:“我们会死很久,所以活着的时候一定要开心”。

【尺宅讲谈】关于尺宅·关于未来

一整天在家,编成将为几个孩子开课“尺宅讲谈”用的试行语文教材《尺宅摭录》两卷。

我对这几年突然出现的“大语文”概念并不赞同。因为学问有高低,“语文”无大小,并且我一直坚信,作为母语的语文,是所有学科和作为一个人的生活和思想的基础,是第二、第三语言的天花板。如果现在是“大语文”时代,是“得语文者得天下”的时代,那等于承认之前学校教授的语文是“小语文”,是狭隘的“语文”,是功利的“语文”。

我“尺宅讲谈”自编的《尺宅摭录》语文教材,明确不以提高任何考试分数为目的,但对薄薄的语文教材,也应有包含但不限于之意。因为,一是撇开刻意教化部分,经典的存在是中性的,以“人”为核心的,不同的读法只是各有各解读而已;二是如果不做过度解读、重复训练和过度精细化纠错,教材区区内容对整个中小学九年来说,阅读量几乎可忽略不计。

虽不以提高任何考试分数为目的,但应试(应对考试)也是其中之意,不必对其妖魔化。任何国家,任何行业,任何学业都有考试。检验一个人会不会游泳最好的方式,就是把他扔进水里去扑腾。所以有问题的不是考试本身,而是唯考试论,是将一次考试成绩作为终身且唯一的评判标准,而不是去接受人的成长和变化的多元、多重评估制度和价值观。

基于以上,我在教材开篇有一段【关于尺宅·关于未来】的说明:

“尺宅”在《黄庭经·内景·脾部》指眉、眼、口、鼻所在处,即人之颜面;在苏轼《赠王仲素寺丞》诗中,指并不宽敞但怡然自得之居所——尺宅足自庇,寸田有余畦;在马一浮的《树影诗自序》里“尺宅即江湖”,也指人情世故。但这里,“尺宅”只是一所小小书房的斋号。我们在这个书房里要做的,就是阅读经典,找到“我的”书的书。

当代世界也许是平庸和愚蠢的,但它永远是一个脉络,我们必须置身其中才能够顾后或瞻前。而经典帮助我们理解我们是谁和所到达的位置。对于经典,出于职责和敬意的阅读是没有用的,我们只应仅仅因为喜爱而阅读。只有那些在学校教育之后或之外选择的东西才有价值,也才会碰到将成为“我的”书的书。*而这些书,也许就可能存在于“尺宅”这个小小书房中,其中有一部分是读过并对我们有所裨益的书,还有一部分是打算读并假设可能对我们有裨益的书。我们还把一部分时间让给意外之书和偶然发现之书。

每一本书,都凝聚了前人的记忆和智慧。

对于一个人、一个社会、一种文化来说,只有当记忆凝聚了过去的印痕和未来的期望,只有当记忆允许人们做事时不要忘记他们想做什么,允许人们成为他们想成为的而又不停止他们所是的,允许人们是他们所是的而又不停止成为他们想成为的,记忆才真正重要。正是我们过去的记忆使我们确信,未来是值得的。因此我相信幸福不是一个结果,也不是一种状态,而是一种能力。一种至少包含但不限于阅读、思考、反思、书写和表达的,“既往不恋,未来不迎,当下不杂”*活在当下的能力。因为“谁掌握了过去,谁就掌握了未来;谁掌握了现在,谁就掌握了过去。”*而活在当下即是认识到,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生活方式是完全正确的。我们要做的,就是接受自我,但不放弃理想和信仰,并热爱生活

*卡尔维诺《为什么读经典
*曾国藩语
*乔治·奥威尔《1984

活法、沙雕的管教,以及生活

老妈在微信朋友圈看到,而不是电话接到通知,一位几十年前的同事半年前查出前列腺癌,再查发现已经是肺癌转移,才半年人就没了。于是感慨说这人的人品不好,老婆得了癌症还在外面有个私生女,得这病也是该。我说人都是会死的,不同的只是寿命长短和死法。现在的人,得癌症的好像多了,除了环境和食品受到污染这个事实,还有一个事实就是随着医疗技术的进步和大家的寿命的延长了,以前治不好的病现在也不会要命,以前没有的病现在也有了,所以从这个角度来看,谁都是死过好几回的人。与其去计较死法,不如每天认真想好自己的活法

突然,这个招生季从民办幼儿园到高中,都招不满甚至是招不到学生了。以前高高在上,没有分数就认钞票的WM国际学校中学部,这个假期也放低身段办起实为招生体验班的小升初夏令营来。一周在校食宿上课,费用竟然只是500元,而就是去年,报名参加入学考试的家长交了100元的费用后,得到的也只是一个一次性杯子里的半杯饮用水而已。

除了在幸福学堂,花卷没有在其他学校上过学,她曾提出想体验一下不同学校的不同教育。我们认为这也是好事一件,毕竟,没有比较就没有优劣。不曾想,给她报了这个夏令营后,才上了一天课,她就对老师的上课风格大为吐槽;对校长“双减只是淘汰掉那些沙雕学生”的言论大为反感,并觉得说这话的校长才是真沙雕(回家来说到这事,我当面表示支持花卷的看法);对体育课竟然是坐在教室里,而不是去外面偌大的八百米足球场上课大为不爽,并身心倍感摧残。去接花卷时,班主任一见到我就说:“你家孩子比较有个性。”我说是的,我们家尊重每一个个体。晚上,想:如果教育还是由这样沙雕的人们把持,我们宁可不上学,在家自学。因为这不是教育,是管教。不过还好有个幸福学堂。

生活就是一道深水。有人顺风顺水万事顺遂顺流而下击浪飞湍快意人生,有人沉于水底默默忍受逆来顺受,向上看,天花板上都是别人的生活。有不安于现状、不认命的,要么逆水行舟,要么拼了命向上终于抵达水面,探出头看了一眼才发现,原来以为的天花板上还有更辽远的,自己怎么努力也不可抵达的天空。才发现,原来出生胜过努力,选择胜过拼命,我和太座这样的农二代,就是水底泥沙里的生灵,只有尽量不折腾、少折腾,“临事静对猛虎,事了闲看落花”(苏轼《东坡志林》),才有可能换来一点点肯定小也许美的生存空间,不过结果都是被收割。

什么都不确定的科学

从六年级到高一的师生十二人,成都、重庆游学,八号开始,十九号结束,共十二天。不能说这次游学没有欢乐的成分,但因为是带队老师,一路瞻前顾后重点在关注学生的安全和公共场合的言行,所以身心俱疲。印象最为深刻的是这一组的男生,有十二天不洗脸刷牙的,有十二天不洗澡换衣服的,有吃火锅筷子上都是饭粒菜叶就伸进锅里搅拌捞菜的,还有尿床的。从这些细节猜想他们家长在平时的家庭教育中可能并不注重个人卫生。如果离开父母外出求学,他们会不会一个学期都不洗澡、换衣、洗脸和刷牙?这样的男孩子怎么可能会有女孩子喜欢啊!

游学十二天,看书四本。

冯纪伟《佛珠》,中国现代美术出版社(香港)2011年1月2版2印。成都几天晚饭后,在青旅楼顶花园休息时闲翻一过。总阅读量第1326本。

万志英《左道:中国宗教文化中的神与魔》,“甲骨文”系列之一,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18年8月1版1印,实在是一本闷书,几次差点睡着,强打精神翻完,只依稀记得一点五通神的内容。总阅读量第1327本。

王兴《病人家属,请来一下》,上海译文出版社2021年9月1版1印,在方所买的。如果和阿图·葛文德的《最好的告别:关于衰老与死亡,你必须知道的常识》一起服用,效果更佳。总阅读量第1328本。

重读完陈寿《三国志·魏书》第一本。只读了正史部分,裴注部分没读,还要再刷一遍。

今天学堂的开放日,给来探校的中学生和家长上了一节展示课。课后沟通环节,有家长仍然强调自己的孩子很优秀,全班考多少名,但不明白我这节课的“知识点”和“中心思想”是什么;有家长问这样上课能不能承诺并保证孩子离开这里(学堂)以后能够顺利融入公立学校并取得好成绩,我说我不做这样的承诺和保证。

我看着他们的焦虑和执着,甚至是走投无路的固执,替他们的孩子捏了一把汗。但闻来学,未闻往教,上学这种事和看病一样,看的都是缘分。阿图医生写过一句话:“接受个人的必死性、清楚了解医学的局限性和可能性,这是一个过程,而不是一种顿悟,只有不去努力活得更长,才能够活得更长。”我觉得教育亦然。因为我认为教育和医学都有一个共通性——都是什么都不确定的科学和什么都有可能的艺术——接受个体的独特性、清楚了解学校教育的局限性和可能性,这是一个过程,而不是一种顿悟,只有不去努力活成更好的自己,才能够找到自我并活成真正的自己。

【读书记1321】张大春《战夏阳》

不论用什么方式拣选甄别出“够资格进一步受教育的人才”或者是“够资格在国家机器中任官的人才”,都是巧立名目而已。其本质就是“在剥夺了一部分人某一机会的同时,将这机会授予另一部分人”,没什么更了不起的道理。这种剥夺和授予既属本质,就不会因为人处身封建王朝八股取士的时代,还是民主和自由竞争的时代而有所差别。考试之所以成立,本来就是为了让有限的人成为这个社会里的塔顶、塔尖,——一个不断将过剩的人口从得以分配较多社会资源的场域驱逐、淘汰的游戏。除非我们彻底不要建构一个成天到晚讲究发展、进步、竞争力、追求卓越等夸夸其谈之目标的社会,否则根本抛不开也舍不得抛开那种透过考试而建立的种种生命价值。

身陷八股制艺之学的老古人对此并非没有自觉,也正因为觉得人生不应该只有赢得考试的价值,或者不应该将赢得某次、某种考试的价值放得特别重、特别大,才会不断地在原先的考试基础上一而再、再而三地作“微调”,广征辟、召鸿博、开恩科,到最后还是不免于考出不适任的官,或者是不通书的人。另一方面,仿佛“检验学习成果”这件事是自证自明就可以成立的——考,并不是一个手段,而是一个目标。已经通过了考试的既得利益者也会很无奈,一定是他们发明出这样两句话的:“先考功名,再做学问。”

“先考功名,再做学问”使举办考试和参加考试的人的本来面目都露出来了,原来动机是动机,实践是实践,考试和求取知识(不论那是有用或有趣,还是无用或无趣的知识)根本可以解离。

这个解离会不会危及一个社会累积客观知识的文明进程呢?这得分两面来说:社会究竟是把“功名”当做整体文明进程的指标,还是把“学问”当做文明进程的指标?国家机器如果不断地向它的人民召唤、诱使、呼吁,不断地强调:这个社会必须透过公平的考试来评定人民的就学和就业机会,那么,不管考试的门槛降得多么低,也遑论这考试的面向变得多么多元,客观知识都只会是猎取“功名”的敲门砖。因为那个“将过剩的人口从得以分配较多社会资源的场域驱逐、淘汰”的游戏本质并没有改变。

倘若一个社会是愿意将“学问”当做整体文明进程的指标呢?对不起!截至目前为止,尚未真正出现过这样的社会。道理很简单,因为这条路没有办法“将过剩的人口从得以分配较多社会资源的场域驱逐、淘汰”。(《科名还是要的好·迎合考场价值的传奇故事》)

所以,今人风靡,古人趋鹜,看起来揭橥着新式教育,分别出许多科目,扩充起知识的领域,也推动了社会向多元竞争价值抢步而前。然而,一个又一个古老的故事往往和现实如此神似,而令今者诧异不已:原来历史并未成为陈迹,它只是我们深刻的投影罢了。近一千五百年来根本没有改变或革除者,就是这从科场到官场的一端。(《从科场到官场的众生相》)

从科场到官场,汲汲的不过是权力。权力的内在有两个动力:一个是支配欲,一个是被需求欲。几千年来,中国的帝王对前者丝毫不加以掩饰,对后者却往往讳莫如深。所谓治术也者,往往就是替统治者掩饰他“被需求的渴望”而已。《书经·仲虺之诰》里所谓的:“傒于后,后来其苏。”《孟子·梁惠王下》里所谓的:“傒我后,后来其苏。”其实已经把统治者的主观渴望扭转为老百姓的主观渴望。这个转化让统治者最心动的部分是:“统治”这件事不出于自己的意志,而是出于他者的意志。这个“他者”,可以是天,也可以是民,只要不显然是统治者,政治正确性就卓然成立了。(《寒食与热中·中国式治术的深层化妆》)

《战夏阳》,张大春笔记体小说“春夏秋冬”系列之二。以作者与夜访书斋的司马子长对谈(更像是代序之文)开篇,收故事十一篇。九州出版社2018年4月1版1印,15万字,定价48元。二手,三折,九成新。枕边书,两夜翻完。总阅读量第1321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