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愈来愈愚昧而快乐的生活

寻城记·成都

只有一个人在旅行时,才听得到自己的声音,它会告诉你,在这世界比想象中的宽阔,这个世界上,你可以碰到机遇,而绝不可能碰到“神”,自己的路,还是得自己走!

——《千与千寻》

学堂这个学期的游学季,从国庆长假的最后一天开始。

六至九年级的中学生,游学目的地是成都。一年前,我为了准备这次游学,翻看了一百多万字的资料,做了一万多字的读书笔记,在实地踩点过程中写了一万三千字的游记,最后整理出来四千字的游学教材《寻城记·成都》和跨学科知识点,但因为种种原因,原计划春季的出行直到一年后的秋天这才成行。不过不管怎样,总算是功不唐捐。

成都游学,我在这份自编教材的基础上,给学生的游学周准备了三个团队课题,每人要选择创建或加入一个课题组或三项各选取一部分组成综合课题进行,每个课题组不得超过四个人。这三个课题是:

1、人物访谈:八个人的成都
访谈一男一女两名你们的同龄人、一男一女两名20岁左右年轻人、一男一女两名40岁左右中年人、一男一女两位60岁以上老人共不低于八人,除了受访者姓名、性别、年龄、职业、来自哪里、到成都多少年等基础信息外,完成主题采访内容——你心中的成都是一个什么样的城市;

2、无辣不欢的美食江湖
四川(成都)从何时开始食辣、从何时开始食麻?麻的来源花椒何时、何地而来?辣的来源辣椒何时、何地而来?川菜始于何时?特算为何?独特菜品有哪些?成都特色老字号川菜馆有哪些?到底是贵州人怕不辣还是四川人辣不怕?(本项作业须附上至少三家川菜馆的名片、菜单或宣传资料)

3、水火交融:没有什么事是一碗茶和一顿火锅解决不了的——成都公共空间与公共生活研究
和欧洲城市相比,传统中国城市常常被认为缺乏公共空间:不但没有广场、教堂、体育场等供不同人群聚集以交流意见的公共场所,而且也没有一个活跃、自治的市民社会。随着城市史研究的深入,现在越来越多的例证表明,虽然中国城市有其不同于西方的特点,但同样存在一个生命力顽强的社会共同体,人们自发地维护公共福利,并分享着共同的社区空间。在成都,茶馆和火锅店就是这座城市的灵魂和缩影——茶馆不再仅仅是人们去喝茶的地方,火锅店也不仅仅只是吃饭的去处,而是这座城市中的公共空间。

除了课题,我还开列了一个游学书单,供学生在这个长假里学习:

桑田忠亲《茶道六百年》
李劼人《李劼人说成都》
王笛《街头文化:成都公共空间、下层民众与地方政治,1870-1930》
王笛《茶馆:成都的公共生活和微观世界,1900-1950
王笛《消失的古城:清末民初成都的日常生活记忆》
王笛《袍哥 :1940年代川西乡村的暴力与秩序
曹雨《中国食辣史 : 辣椒在中国的四百年

【寻城记】成都
晓看红湿处,花重锦官城

成都地理:成都平原四面关山阻隔,西是青藏高原和横断山脉,南是云贵高原,北有秦岭、大巴山,长江东出巫山后进入两湖平原和长江中下游平原,依据现实挖掘的金沙遗址考古发现,成都建城史可以追溯到3200年前。

那时,两河流域的古巴比伦第四王朝迎来短暂兴盛;尼罗河流域的古埃及法老拉美西斯三世在位,恒河流域的古印度王国正是著名的吠陀时代;希腊半岛城邦联盟远征特洛伊,发生了特洛伊战争。

而在黄河流域,正是中国历史上的第二个朝代—商(殷)。殷(河南安阳)墟是中国目前为止第一个有文献可考、并为考古学和甲骨文所证实的都城遗址。

前316年,秦国设蜀郡于成都。公元前256年,蜀郡太守李冰,主持修建了迄今为止,年代最久、唯一留存、仍在一直使用、以无坝引水为特征的宏大水利工程—都江堰水利工程,并造石人作测量都江堰水则,是中国最早水尺。 继续阅读

Curry之桌

这不是一个“华盛顿的小斧头”式的虚构故事。

这是一个真实发生在幸福学堂,关于坚持、勇敢的优良品质和如何以严谨的态度对待学术的故事。

此刻,我正坐在幸福学堂中学部的中文教室里,用放在“Curry之桌”上的电脑敲下这个故事。

今天发生在中文教室里的这个“Curry之桌”的故事,是我成为一名教师这三年来,感到最为欣慰和难忘的时刻之一。我为在这间教室里帮助我不断成长的学生们感到无比自豪!

这个学期,我仍然担任中学部的中文教师。由于学堂教学方法的调整,这学期的这门课跳出了一直以来的“语文”范畴,而成为了一门包含地理、历史和语文的“大中文”综合课。

教师也是学生。我和同学们一样,都讨厌“我说你听”让人在教室里呆若木鸡的传统教学模式。于是我们一起在校长不知情的情况下,擅自做了一点小小的调整——将课堂变成了一个名为“大家来战‘豆’”的真人脱口秀节目“直播间”。在这里,每个人都会提出自己的问题并去寻找答案,答案往往不是唯一的,每个人的看法都会得到尊重。

我不认为“教师”的身份就意味着“一贯正确”,也不认为教师和学生的角色是固定不变的,所以我只是中文课堂这个“脱口秀直播间”里的一名主持人。在我们直播时,常常有意料之外的新问题不断的被提出。这些问题有时是在我的知识储备里,有时是我们所有人都不知道的,于是就会成为附加作业——直播结束后各自去寻找答案,明天的新一次直播时分享给大家。

今天的脱口秀第四季第四次直播课程,同样也包含了地理、历史和语文这三个学科的内容。其中的内容之一,是连接太平洋和大西洋的北美洲与南美州的分界线——巴拿马运河。话题是从大航海时代开始的,从美洲的“发现”到拉美自由之父西蒙·玻利瓦尔,一直延续到这条由美国第二十六任总统罗斯福下令开凿的运河。聊到罗斯福,自然就聊到了美国。这时候,一向勤学好问的七年级同学Diana,指着教室里那张两米大小的世界地图上阿拉斯加那一块问我,那里怎么还有一块美国领土?

这时九年级的Curry说:“我知道!那块土地是美国从加拿大买的。”

“哦?你确定是从加拿大买的吗?那花了多少钱呢?”我笑着问。

“确定!只是我不记得是多少钱了。”

“可是,在我的记忆里,美国不是从加拿大购买到的阿拉斯加。你确定是加拿大吗?”

“当然确定!如果美国不是从加拿大买的,我现场吃掉这张桌子。”Curry自信满满笑着说。其他同学疑惑又兴奋地看着我和他。这时下课铃响了。我决定在这节课的最后,确认关于阿拉斯加归属的这一小段历史。于是我问其他同学:“Curry的话大家都听到了吗?”

“听到了,很清楚。”大家笑着说。

“他说如果美国不是从加拿大买到的阿拉斯加,他就现场吃掉这张桌子。”有人补充说。

直播间里,气氛紧张而欢乐。

于是我拿起在播放背景音乐的手机,查询到阿拉斯加的词条,大声读出来——“1867年3月30日,美国以700万美元外加20万美元手续费的价格从沙俄手中买下了近170万平方公里的阿拉斯加,平均每英亩土块仅值两美分。土地合约的生效日期就在1867年10月18日,故这一天被定为“阿拉斯加纪念日”。”

直播间的欢呼声里,夹杂着Curry无奈的笑声。他笑着说:“哦不!我怎么可能吃下这张桌子!”

“吃掉!吃掉!”所有人一起对勃维喊,直播间里充满了欢乐,和一点点幸灾乐祸。

“好吧,好吧,桌子我肯定是吃不掉的,但以后这张桌子就是我一个人用吧。”Curry说。

“好吧”,我宣布:“那这张桌子就叫‘Curry之桌’”。

直播间里哄堂大笑。

“用Curry的名字来命名这张课桌,是对坚持自己认为正确的独立思考和勇敢的知错就改精神的嘉奖,以及时刻提醒我们必须以严谨的态度来面对学习” 我补充说,“我希望这直播间里的每张课桌都能够得到独特的命名”。

直播间里响起掌声,吃饭时间也到了。

我其实更想把这张桌子放到中学部的大堂正中,我对自己说。

太座大人总是对的

1、昨天在书店淘到一本1999年版无译文《史记》,18元入手。昨晚备课时用到,给太座说,这是本有20年历史的新书,就像我都四十几了才又开始学习,如果不是因为要上课,恐怕这一生都不会再翻《史记》。太座说,你还没学好,人应该知道得越多就说得越少。

2、我颇为自己能在众人讨论时,常常说出一些切中问题根本或要害的真(难听)话而沾沾自喜。太座大人一再告诉我这样不好,对自己、对别人,都不好。但我还是嘴硬,说并不是说真话的人都会让人讨厌,例如鲁迅。“蠢货”,太座大人吼我:“鲁迅到现在还屹立不倒,那是因为他死得早。”

3、“现在的父母希望孩子要有自己的独立思考,但为什么当孩子开始对他们说‘不’的时候,他们就会苦恼呢?” 晚饭前在厨房和太座闲聊。“看人,不要听他说什么,应该看他做什么。”太座头也不抬丢过来一把葱,“现在就是我看你做什么的时候了。”

修罗场

早上进城,太座和花卷去宾隆超市买菜,我在超市楼上的二十四书香书店淘书。在旧书区淘到学苑出版社1999年1月版《史记》一册,739页,64万字,原价21元,18元入手。整本书无标记、划线和折页等任何曾经被阅读过的痕迹,不知这20年来在谁家的书架上一直放着,然后流落到旧书店,属于自然旧。这么便宜,应该是因为这个版本只是文言原文,没有译文的缘故。上周开始给中学部上《史记》,讲了《五帝本纪》,下周讲《夏本纪》,这本书来得正是时候。

开学三周,日志几无更新,只因忙。这个学期不再负责游学、自媒体、设计的工作,但还是要上六至九年级的混龄合班中文课(跨历史、语文和人文地理的综合文科课程)。课时不多,一周六节。但因为课程我重新做了设计,按照历史脉络进行,而不是依据教材篇目的先后顺序,这就意味着要把四个年级的教材打散重组,并补充进一些教材没有涵盖但确实值得了解学习的篇目,同步开列辅助书单要求学生进行完整阅读,备课量变得非常巨大,差不多是1:4。书单里的书,我也采购上架在中学部的图书区,只可惜似乎并没有什么学生在真正阅读。现在,电子碎片化的阅读,已经取代了完整阅读。

除了忙于课程,还忙于担心之前负责的工作,虽说现在是看上去更厉害的新人在负责,但总是觉得问题多多。昨晚,在员工微信群里,说了一句《第56号教室的奇迹:让孩子变成爱学习的天使》作者雷夫·艾斯奎斯的原话,引起了一场风波,最后我在群里当众道歉,表面是平息了,但我知道芥蒂会一直在。今晚散步时反思,我搬家到这城市的卫星城的乡下,就是要躲开这些纷纷扰扰,现在不用像之前一样身兼多职了却还陷于其中不能自拔,真是执念太深。安心看书、备课,做好自己才是正经事。否则心不安定,就算是肉身住到原始森林里,念100万遍佛号也是不得清净。日常生活才是修罗场,所以说人生才是真修行——不是去对别人指指点点妄图修别人,是修自己的行。

照镜子的猫

每周去二十四书香书店,常会遇到老板秋蚂蚱——我的男神。

偶尔他没在给读者推荐书、整理书,我没在选书时,我们会闲聊几句,但更多的时候我会躲开。秋蚂蚱之所以是我的男神,不是因为他的样貌好看,是因为他的人生经历丰富,读过很多书且快60岁的人了记忆力仍惊人的好;我躲着他是因为畏惧,他深邃的眼神直达幽深的大脑深处,而那里面藏着让我无法企及的思想的高山大海和未知的知识领域。不见高山,不显平地;不见大海,不知溪流。在他面前,我的知识和思想(如果我有“思想”的话)就像雨后路上的一汪积水,浅薄又恐人不知。

闭关前去书店那次,正好遇到他有空我有闲,于是我记忆里我们第一次正儿八经好好坐着单独聊了有快一个小时。

出关后去书店,遇到他在给客户配书,“不是闭关十五天吗?怎么时间没到就出关了?”他问我。

“修行不够,每天过午不食,被饿得提前出关,好丢人,哈哈哈”我说。

昨天晚上,看到他发在朋友圈这段话,原来在别人眼里,我是这样的人,貌似是个比我自己还要好的人。发现自己眼里的自己,和别人眼里的自己,就像第一次照镜子的猫——现在的我在旁边看着自己正在照镜子,三个我,哪一个才是我?或者每一个都是我?或者三个合在一起才是“我”?

——

吾友豆弟,皈依佛教徒。十天前,来书店聊天,告诉我,将闭关半月。前两天,又来。我问:不是十五天吗?怎么提前回来了?他坦言:饿得吃不消。早六点一顿,中十二点前一顿,过午不食,于是脑海里全是饿字萦绕,挥之不去,低血糖让我投降。我听罢哈哈大笑,再打量这副本来就小的身板,真的又紧了一圈。陈夔龙曰:“佛法读过去身与未来身,究不若现在身迹象可寻,非同向壁虚造也。”

听闻豆弟曾是网络好写手,摄影文字俱佳。我眼中的他,是极少数真的好父亲,女儿卷卷和他形影相随。上一次我们聊天,小女看书倦了,进来附着爸爸的耳边说了什么,我随即察觉:这孩子是在和爸爸说:我想回去了。证实后,我把豆弟赶走了。有什么修养的父亲,就有什么修养的孩子。每次看到卷卷,我都由衷的怜爱。我对孩子很少有好脸色,那是因为现在的孩子,大多一副老子就是山大王的熊样……

豆弟不装,他的恬淡、谦和,你一看就知道那是他的底色。和他聊天我什么都说,完全没有我以往对教徒的警惕。原则上我不和教徒谈论宗教,但和豆弟聊天,我就没有这种防备,不是因为他的谦虚平和,而是因为他的开放与独立,更重要的是:他的诚实。

和一个诚实的人相处,你会觉得这世界还有希望,虽然这希望很渺茫。

——诚实,在当下和愚蠢的意思差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