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书记】知易行难,每个人都在路上

“豆总明天要去露营吗?”昨天有学生问我。

“不去。”我说。

“为什么?”

“我不会撒谎和找借口,实话实说就是不想去,所以就不去了。”我觉得没有必要去解释曾经在户外行走就是我的工作,而我不想再去重复这样的事。这就像十四岁时曾被某一本书感动过,但四十岁再读毫无感觉,不是那本书或阅读这件事不好,而是作为主体的自己的经历和感受不同了。

“嗯,明白,这是你的原则。”

今明两天是开学欢乐周的露营活动,有包括我在内的部分教职和行政人员没参加。校长认为全校的活动原则上所有老师和同学都应该要参加,学堂的教育理念鼓励学生要有勇敢、敢于尝试的品格。所以,作为老师也应该身体力行,真正的接纳这样的教育理念,成为愿意接受挑战的人。这次露营活动没有参加的老师,除根据《员工守则》要求的特殊原因请假外,其他都将计入事假。

原本我对不参加活动还有一点忐忑和愧疚,这一被事假,就释然了——坦然接受自己的选择带来的自然后果。

最近在读周濂的《正义的可能》和罗翔的《法治的细节》。

穆勒的自由原则要求人类事务尽可能少受限制,认为这会激发人最大的创造力,总体上促进社会福利。但斯蒂芬却看到反面,他非常冷静地看到人类中相当比例的人群自私自利、感情用事、好逸恶劳,经常陷入琐碎的日常事务不能自拔,给他们天大的自由,也不能让他们有分毫的改进。

两个角度、两个极端,似乎都有道理。但凡事有多种可能性,让一个人在尽可能不伤害他人的前提下,哪怕是像我这样经常陷入琐碎的日常事务不能自拔者也能按照自己的意愿去选择,这不就是自由吗?以欢乐周为例,不(不能、不愿)参加某项活动或所有活动者,在不强制的前提下鼓励其提出自己的欢乐周方案,并助(要求、鼓励、帮助、督促)其去实施、实现,这不也很欢乐吗?!

斯蒂芬有著名的关于强制的三原则。他认为强制在以下情况中是不合适的:

(1)强制的目的是有害的;
(2)目的正确,但强制手段不适合达到目的;
(3)目的正确,手段也能达到目的,但付出的代价太大。

很显然,全体参加露营活动从初衷上不属于第一原则。但即便是后两个原则,任何程度的强制参加集体活动的手段都是不合适的。

学堂推崇自由、平等、尊重等品格,并强调要真实生活,真实表达,鼓励老师要活成真实的自己,这样学生也才有可能成为真实的自己。这样的教育理念非常棒。但什么是尊重?什么是勇敢和愿意接受挑战?什么是真实?对权威敢于说不,这算不算勇敢和接受挑战?算不算“身体力行,真正的接纳这样的教育理念,成为愿意接受挑战的人”?对这些词语和概念的理解,需要反思,需要换位思考,更需要同理心和同情心,以及接受对同一件事不同看法的理解和包容。

以露营这件事来看,校长希望所有师生都能参加,并将是否参加视为是否接纳某种教育理念的行为标准,在中国的集体主义价值体系里,再正常不过。然而我们换一个生活中的日常事例角度来看,这样的价值判断并不一定就正确。绝大多数人旅行可能会选择高铁,而选择步行或自行车骑行的人,是否就意味着不认同高铁的存在、不认同高铁出行的人的选择?很显然不是,因为这与价值判断无关,只是不同而已。并且如果经过长期学习和训练,每个人都能从日常生活中无意识的意识到每一个人都是独立和独特的,要尊重每一个人,那就不会轻易掉入不参加集体活动就是不接受某种价值或理念的二极管思维和评价中。

人非生而知之者,生活即是学习,因为知易行难。学校有多接纳老师的不同,老师就能多接纳学生的不同,这样也才能和而不同,美美与共。路漫漫其修远兮,轻以约,故人乐为善,每个人都在路上。

【读书记1487-2】周濂《正义的可能》:美丽的1984

波兹曼这样总结奥威尔赫胥黎的不同:奥威尔害怕的是,书籍将被禁止流传;赫胥黎担心的是,书籍根本不用被禁止,因为人们将自发地不再阅读书籍。奥威尔害怕的是,有人将剥夺我们获取信息的权利;赫胥黎担心的是,有人将给予我们太多信息,使我们只会被动接受、无法自拔。奥威尔害怕真相将被隐瞒;赫胥黎担心真相将被无关的信息汪洋所淹没。奥威尔害怕我们的文化成为一个监狱;赫胥黎担心我们的文化成为一场滑稽戏,大众为微不足道的事物而痴迷。《1984》中,政府用制造恐怖的方式来支配大众,《美丽新世界》中,政府用制造娱乐的方法来支配大众。在奥威尔看来,人类将毁于自己所憎恨的东西;而赫胥黎则认为,人类将毁于自己所迷恋的东西。波兹曼说,对未来做出正确预测的不是奥威尔而是赫胥黎,因为,专制虽然会造成精神毁灭,但在一个科技发达的时代里,“造成精神毁灭的敌人更可能是一个满面笑容的人,而不是那种一眼看上去就让人心生怀疑和仇恨的人”。

没错,这就是《1984》和《美丽新世界》的变形统一体:面对左手是恐惧、右手是娱乐,两手都很硬的政府,人们除了束手就擒,别无选择。这样的支配才是最彻底的支配,因为处于恐惧威胁下的娱乐会最疯狂,而癫狂至死的娱乐反映出来的恐惧也最极致。假如这一天真的来临,人类将同时被自己所憎恨的和所迷恋的东西所毁灭。至于谁能摆脱奥威尔,谁能摆脱赫胥黎,谁又能同时摆脱他们俩,只有天知道。

——《美丽的1984》

【家塾记·一】不学无术的舌耕老父

虽然我在假期时就早早做了心理准备,但这个学期中学部所开课程的无序与混乱,还是超出了我的预期,是我在这八年来所从没有见过的。也或许是我对当下教育理念和方法以及未来的教育和教育的未来均认识不够,不能明了其中的逻辑。

花卷本学期应上七年级,但实为八年级。课表发下来,必修与选修课程中没有地理,世界史和中国史为选修且一周仅只一个课时。开了家庭会议,以花卷的意愿为第一,暂时选了课程,但也问题颇多。例如艺术涂鸦课一周四节竟多过了语文课,地理课只能用两天下午没有花卷想上的选修课的课时改为自习来自学。可是,如果必修课程选择自习,那还到学校做什么呢?

学堂对学生的培养目标第一条即为“中文精通、英文优秀”。按照这个课程安排,别家娃的中文能不能精通我不知道,花卷能略知就已不错,能粗通的学生便已是万分之一的天选之子。作为补救,老父亲我不得已再次启动伴读模式,下周开始每天晚上半小时给花卷讲谈“唐宋八大家”,以延续过去两年从人类起源到唐人五十家的自编课程体系。讲完八大家,再续宋诗和词,然后是明清小品。相较下来,我最喜小品

唐宋八大家的名号初见于明代。明初,朱右首先将韩愈、柳宗元、欧阳修、王安石、三苏、曾巩八人的散文编选成《八先生文集》刊行。后佚,因此无从知晓他将这八人编在一起的用意。明中叶,唐顺之选录此八人文章合为《文编》一书。茅坤在《文编》的基础上编选出《唐宋八大家文钞》共计一百六十四卷,由此唐宋八大家的名号才正式确立。

中国古代散文的第一个高峰是先秦两汉时期。在我的自编教材中,用了一个学期来讲先秦,一个学期讲秦汉。唐宋八大家代表的是中国古代散文的第二个高峰——唐宋散文所取得的最高成就。八大家的散文在精神上一脉相承,又各具特色,不仅延续了先秦两汉散文的传统,又对后世散文的发展产生了深远影响,因此被视为古代散文典范。而唐世文章,首称韩柳。韩愈最重要的贡献之一,是提高了散文的文学价值。八大家之一的苏轼称赞韩愈“文起八代之衰”,就是说从汉魏晋宋齐梁陈隋八代,散文日益衰微,到韩愈手中才得以振兴。

以我这没有上过大学的“不学”者,也没有什么独特本领和过人之处的“无术”者,要想给女儿从八大家中各选出几篇文章来一窥他们的成就,绝无可能。不过凡事但求尽了心力无愧就好。所以八大家之首的韩愈,选了《原毁》、《师说》、《张中丞传后续》和《马说》四篇。在学校教材中,《马说》为八年级语文篇目,《师说》为高一语文篇目,《原毁》和《张中丞传后叙》为我自选。

【读书记1493】《达尔文发现了什么:今视角<物种起源>》

达尔文把《物种起源》称作“一场漫长的论证”,这一理论证明物种并非被一一创生,而是由其它物种传衍而来。这整部书就是一个精心构建的科学思考模型,展现了一位科学家努力追寻答案的过程。科学研究中,科学家首先要收集可能有助于解答疑问的研究,接着他提出一个假设——一个看起来能够解释的回答;下一步是检验假设——要么进行实验,要么寻找支持或有悖于这个假设的证据(这两件事达尔文都做了)。最终,这位科学家分析实验结果,看看证据是否支持他的假设。

达尔文试图回答的问题是:物种是怎么来的?《物种起源》一书逐步列出了答案。但这个答案更多的是推演和解答了生物多样性的来源,而非生命起源。同时,在物种的演化过程中,缺乏“过渡物种”化石证据来作为其“缓慢而连续变异”理论的支撑。所以,从整个生物的角度来看,《物种起源》仍然只是一种假设而已

[英]查尔斯·达尔文/[美]丽贝卡·斯蒂弗《达尔文发现了什么:今视角<物种起源>》,新星出版社2021年6月1版1印。总阅读量第1493本

【读书记1492-2】《太平广记》:神仙萝卜局

太平广记》卷第五十一《陈师》一则,豫章开旅馆的梅老板,对出门在外的旅行者多有照顾,僧人道士来投宿,也都不收钱。有一个破衣烂衫的道士来常住,梅老板对他招待有加。一天,道士想感谢梅老板,就请他第二天去自己的天宝洞吃饭。梅老板到了天宝洞,看到道士衣冠华楚,一改之前的落魄样貌。等到童子端菜上来,梅老板一看是一个蒸熟了的婴儿,害怕不敢吃;等了好久又上一道菜,是蒸熟了的一只小狗,还是不吃。道士叹息说梅老板你真的是一个大善人啊,但是成不了仙,因为千年人参和枸杞你都不肯吃,这实在是你命中注定的啊。

《太平广记》卷第五十三《维杨十友》一则,扬州有十户人家,都比较富裕,家主既无心求官,又不贪财,一心向道,于是十人相约为友,亲如兄弟。十家人吃转转席,一家主办一天,好不欢螺。一天来了一个老头,破衣烂衫,坐在末位吃席吃了十天,也没人责怪他赶他走。为了感谢这十家人,于是也请这维杨十友到家里去吃饭。他家摇摇欲坠的草屋两三间,家里还有浑身污秽的几个乞丐。老者请大家在草席上坐下,上的第一道大菜是蒸小孩,大概十岁左右的样子,已经被蒸得糜烂,手脚都已经快掉下来了。十人嫌恶不吃,多借口肚子不饿,也有生气离席而去的。老者就自己吃得津津有味,吃不完还分给家中几个乞丐吃。吃完才告诉请来的客人说,这是千年人参啊,吃了白日升天即刻身为上仙,你们都不吃,实在是命啊。说完,家中乞丐化为青衣童男童女,和老者一起当着众人面升天了,让维杨十友后悔不已。

神仙度人不得,从不分析自己的问题,总是说你命中注定成不了仙,我也没有办法啊。这简直是虾扯蛋嘛。考验也考验过了,要真心诚意感谢别人,请客吃饭助人飞升就明说吃的是什么,有何功效。但都不说,是个人但凡还有良知都不会去吃人,何况还是小孩。但这却成为了无法升仙的原因,这都是些什么神仙啊?!难道他们都来自恶人谷吗?我猜如果吃了这蒸小孩,神仙肯定会说天啊!想不到你竟然是这样的人!原来你平时那个友善布施的样子都是装出来的,我早就知道你是这样的人,所以机智的我今天特意设了这个萝卜局,用白萝卜当千年人参考验你,让你现形。你这样的人怎么配升天呢?拜拜了您嘞!

所以做人难,做普通人更难,做普通人中的好人更是难上加难。不求官不求财,自娱自乐这样简直就是神仙日子嘛,连神仙都要嫉妒,于是来摔摆一下你让你纠结、自责、后悔,反正你不舒服就对了;你不舒服,神仙就舒服了。人,怎么能和神仙一样呢?

《太平广记》卷五十一《陈师》

豫章逆旅梅氏,颇济惠行旅。僧道投止,皆不求直。恒有一道士,衣服蓝缕,来止其家,梅厚待之。一日谓梅曰:“吾明日当设斋,从君求新瓷碗二十事,及七箸,君亦宜来会,可于天宝洞前访陈师也。”梅许之,道士持碗渡江而去。梅翌日诣洞前,问其村人。莫知其处。久之将回,偶得一小迳,甚明净。试寻之,果见一院。有青童应门,问之,乃陈之居也。入见道士,衣冠华楚,延与之坐。命具食,顷之食至,乃熟蒸一婴儿,梅惧不食。良久又进食,乃蒸一犬子,梅亦不食。道士叹息,命取昨所得碗赠客。视之,乃金碗也。谓梅曰:“子善人也,然不得仙。千岁人参枸杞,皆不肯食,乃分也。”谢而遣之。比不复见矣。(出《稽神录》)

《太平广记》卷五十一《维杨十友》

维杨十友者,皆家产粗丰,守分知足,不干禄位,不贪货财,慕玄知道者也。相约为友,若兄弟焉。时海内大安,民人胥悦,遽以酒食为娱,自乐其志。始于一家,周于十室,率以为常。忽有一老叟,衣服滓弊,气貌羸弱,似贫窭不足之士也。亦着麻衣,预十人末(预十人末原作领十人来。据明抄本改),以造其会。众既适情,亦皆悯之,不加斥逐。醉饱自去,莫知所之。一旦言于众曰:“余力困之士也,幸众人许陪坐末,不以为责。今十人置宴,皆得预之。席既周毕,亦愿力为一会,以答厚恩。约以他日,愿得同往。”至期,十友如其言,相率以待。凌晨,贫叟果至,相引徐步,诣东塘郊外。不觉为远。草莽中茆屋两三间,倾侧欲摧,引入其下。有丐者数辈在焉,皆是蓬发鹑衣,形状秽陋。叟至,丐者相顾而起,墙立以俟其命。叟令扫除舍下,陈列蘧蒢,布以菅席,相邀环坐。日既旰矣,咸有饥色。久之,各以醯盐竹箸,置于客前,逡巡,数辈共举一巨板如案,长四五尺,设于席中,以油帕幕之。十友相顾,谓必济饥,甚以为喜。既撒油帕。气燑燑然尚未可辨,久而视之,乃是蒸一童儿。可十数岁,已糜烂矣,耳目手足,半已堕落。叟揖让劝勉,使众就食,众深嫌之,多托以饫饱,亦有忿恚逃去,都无肯食者。叟纵餐啖,似有盈味。食之不尽,郎命诸丐擎去,令尽食之。因谓诸人曰:“此所食者,千岁人参也,颇甚难求,不可一遇。吾得此物,感诸公延遇之恩,聊欲相报。且食之者,白日升天,身为上仙。众既不食,其命也夫。”众惊异,悔谢未及。叟促问诸丐,令食讫即来。俄而丐者化为青童玉女,幡盖导从,与叟一时升天。十友刳心追求。更莫能见。(出《神仙感遇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