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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红压千黑

戴明贤《适斋掬艺》,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二〇一六年十一月一版一印“戴明贤集”第五卷,收《黑白记》和《掬艺录》二书中部分章节及散见于各种报刊谈诗书(书法及相关)画的长短文字七十五篇。但《接待萧娴先生》《偶识张充和先生》几篇在前几卷中已有同样内容,这里只是文章标题不同,是重复收录了。

于书法、绘画和近现代古体诗无特别兴趣故,这卷翻得比较快,收获有二:

一九七一年前后,微波楼主王萼华被“下放”至思南县农村,于穷途陌路写的一些诗,戴明贤认为“置于唐人诗中,也毫无逊色。”我喜欢其中一首《野水》,读来极美,还有一点王维“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的意境,抄录于此——野水琤琮西复东,山田数亩冷云中。村头路僻无人过,柿叶萧萧果正红。

我也有几枚藏书印,但自己不懂篆刻,又没有这个手艺,都是在淘宝网上十元一枚买的或自己定制内容的闲章,粗鄙不堪,印泥倒一直用西泠印社的。现在除了“尺宅江湖”和“寻隐者不遇”两枚朱文随形章,其他都不好意思再用。《钤印》一篇,给我上了一堂关于书画钤印之法的课,以后万一附庸起风雅来,也可以胡诌一句“一红压千黑”了。全文抄录于下。

钤印
戴明贤

印章在书法作品上占地微不足道,作用却非同小可,所谓“一红压千黑”是也。书法完成后,钤印得当,锦上添花,不得当则功亏一篑,弥补无从。

钤印得宜,简言之有如下数事:

一曰宁小勿大。印之大小,与落款姓名形相近为宜,过大过小均不称,尤不可过大。过大则显蠢相。

一曰宁少勿多。一般作品,诗文起始处钤一引首印,姓名落款下钤一姓名印或一姓一名二印即够。

一曰位置得当。传统习惯,引首章钤于右上角第一字与第二字之间,姓名印钤于左下角姓名款字下。但如系狭长条幅,首字又较大,如引首印仍钤于两字之间,则近于横幅半腰矣。可稍稍上移于首字凹进附近。如姓名落款已接近纸端,再钤姓名印于其下则太坠,可钤于姓名左侧。又如横幅系自左向右书写,则下款、引首印、姓名印均反向而钤。都应钤于两字之间,如与一字并列则不悦目。

一曰印泥须厚重。书画钤印须用好印泥,厚沾慢钤,使纤毫清晰、有凸起纸面之立体感。万不可用办公印台,钤成浮薄油迹,败坏品味。钤印时纸下不可垫得过厚过软,过软则印面走样。

一曰印文不可重复。例如:已钤“张三丰印”,即不可再钤有“三丰”“张”字之印,只能钤“元元子”等字号印。钤一姓“张氏”、一名“三丰”亦可。此外,引首不能用姓名印,只能用闲文印。

另,今日书画家,有在一件作品钤印章多枚甚至十多枚者,仿佛古代法书名画上之历代收藏印章模样。权在作者,无可厚非,愚以为一应以增色(而非干扰)主体为原则,二以印文不重复为佳。尝见用同一印钤为十余枚一片者,虽新颖,莫知其妙处。另,传统习惯,一纸钤多印者,竖成一线,横须参差,方觉美观,亦经验之积累也。

枕边书和蛋与鸡

昨夜枕边书,开始是吴晗的《朱元璋传》。但第一章就读不下去,文字实在算不上好,而且目的性太强,这本传是“献书”。正如他老师胡适所说:“吴晗可惜,走错了路。”

面对书架,满满都是书,但读哪本实在是难以抉择。最后还是把《杨家将演义》抽了下来。靠在床上,还没读完第一回“北汉主屏逐忠臣 呼延赞激烈报仇”就读不下去了。因政见不同,枢密副使欧阳昉派人,在谏议大夫呼延廷被罢官回乡的路上,劫杀了他一家,但却漏了妾刘氏和幼子。幼子呼延赞长大,潜入欧阳昉家并取得主家信任后,在欧阳昉生日之夜,不但“既杀欧阳昉,径入内去,将夫人并至亲四十余口尽皆屠了。”临行,还“以血书四句于门”,“并取金帛而回。刘氏大喜。”夫人亲友何错?竟遭此劫?两家百余口被灭门,何喜之有?还诗赞“气概凌云孰可加?”插回书架。我以为《水浒传》已经够强盗了,想不到这本更不讲道理,通篇只一个“杀”字来解决所有问题。没有对错,不讲是非,就看谁最后活下来,谁就是正确。

在手机上,想淘几本马未都的书来看,但最终一本都没有入手。旧书不是没有,但每本封面都是马未都。我要看的是马未都的书,不是马未都。就像钱钟书说的,喜欢吃鸡蛋不须认识下这个蛋的母鸡。最后还是抽了“戴明贤集”第五卷《适斋掬艺》来读。

我是比较能理解人家买包包的

台静农短篇小说集《地之子》,“台静农全集”十一种之一,海燕出版社(第一次见)二零一五年十月一版一印。内收短篇十四共十万零五千字,硬面精装,薄薄一百四十五页,枕上一夜看完。忘了在哪里看到一句,大概是说台静农的文字是现代文学史上不能被遗忘的。读了《地之子》,未必。

《吴晗晚年历史随笔》,新世界出版社二零一七年十一月一版一印,收吴晗一九五九年后“古为今用”历史杂文四十六篇。吴晗的历史随笔,大为有趣。如唐玄宗时的宠臣高力士,本姓冯,是冼夫人之孙冯盎的曾孙;淝水之战,于苻坚军中大呼导致前秦溃不成军者,有名有姓,是东晋被俘的凉州刺史朱序;《三国演义》里诸葛亮舌战群儒,对手之一的阚泽是替人抄书出身。但可惜,即便是著名的明史专家也难跳出时代的拘囿。身陷历史而不得自拔的历史学家的历史观,有几分可取?

《阵图和辽宋战争》一篇,说一零七五年,宋神宗和大臣讨论对辽的和战,张方平问神宗,宋和契丹打了多少次仗,其中胜仗多少,败仗又多少。君臣都答不出来。神宗反问张方平,张说:“宋与契丹大小八十一战,惟张齐贤太原之战一胜耳。”旁批“我的《宋史》四十册啊!”中华书局繁体竖排《宋史》四十册,我半年下来,第一册才读了大半。戴明贤散文集《适斋杂写》里《卧游神秘之域》一文,引了孙犁《野味读书》的经验之谈——“寒酸时买的书,都记得住。阔气时买的书,读得不认真。读书必须在寒窗前,坐冷板凳。”阔气谈不上,我就是有个杂七杂八买书和乱读书的不良嗜好,买书数量和读书的速度又还不成比例。一直都比较能理解人家买包包,这边厢到手一个新款,那边厢又推出一个限量款,心里只有“占有它”这一个想法,就像热恋中的恋人,道理都懂,但就是没办法嘛。

“戴明贤集”第四册《适斋杂写》,好像是上周六看完的。看完往书架上一插,顺手抽出第五册放进背包,就觉得这事就完了。今天觉得还是带一键盘记录一下。第四册中“书海一勺”辑书话四十二篇,八册里谈书的文章,应该不下百篇,出版社如能编辑出版《戴明贤书话》,也是有趣。

补记读戴明贤《物之物语》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二〇一六年十一月一版一印“戴明贤集”精装全八册,第三册散文集《物之物语》P.264:(张宗和)有一次问我,能不能替他批改几本学生作文,因为这些作文竟看得他睡不着觉,头痛欲裂。还举出了个例句:“星期天,同学们上公园寻花问柳去了。”我说小事一桩,把十来本未改的带走。其实我也最害怕批改学生作文,因为篇篇不同,不像数学题目有标准答案。我教的农村娃娃,淳朴得不得了,却是只会照抄报上的“大批判文章”,自己一句话都写不顺畅。想改这种作文,那是狗咬刺猬,无从下口,只想仰天嚎一声。宗和先生的这些工农兵学员,水平还稍强些,我勉强改了送去,宗和先生像得了什么好礼物似的。

床头夜读到这里,心有戚戚焉,提笔在旁批注:“现在的学生作文,公立学校教出来的,也多是如此。最可叹的是,好些语文老师的作文也是这样的套路,甚至不能正常话语写作。所以我对女儿的写作,只有一个要求:语句通顺。因为“写作这件事真的要靠才华,并不是书读得越多写得就越好,书读得多只能保证你写的东西基本顺畅,不易犯错而已。真正要写好写出彩,还得靠才华。”(毛尖《乱来》)

好的散文要靠文字的纯正,而如今纯正的文字,却要逐渐绝迹了。取而代之的是好莱坞写宣传稿式的一味夸张,用最美丽的字眼,去形容一堆垃圾,把原先有意义的东西,贬到不值一文。(吴鲁芹《吴鲁芹散文选》)

一个人的成长,最重要的需求不是物质的吃穿和花费,不是精神上大起大落的恩爱和慈悲,而是物质和精神混合在一起的那种细雨无声的温情与滋润。只有那种光线充足却非暴晒暴烫的阳光,才可以让草成草,树成树,让人的心灵充满温情与善良。(阎连科《我与父辈》)

注:张宗和,“合肥四姐妹”的弟弟,时为贵阳师范学院(现贵州师大)历史系教授。

小而无量的功德

一个月前,终于凑齐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二〇一六年十一月一版一印“戴明贤集”精装全八册。今天再次翻完第三册散文集《物之物语》。二〇一九年三月读过人民文学出版社二〇一一年八月一版一印的《物之物语:贵州往事,且行且忆》,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这个版本拿掉了副标题,内容在人民社的版本上“略有增补”。在豆瓣,这本书只有1人在读,8人读过,12人想读,因“评价人数不足”而没有豆瓣评分。

《物之物语》是二〇一〇年初开始在《贵阳日报》副刊上连载的。一物一篇,既是借物忆往事,也是一部个人史。当时在报纸上连载应该是一物一图的,这本书里一图不见,可惜了。

董桥在《冬夜劄记四则》里有这么一段:“旧人物旧事迹往往事过湮没,无人记得,昔日胡适先生提倡振兴传记文学,高阳先生对我说:‘大部头传记是大人物写的大人物传记,我们小人物若能记些小事迹,自也算是功德’。”个人记录之必要与意义,不只是个人史,也是一部微观历史。董桥和戴明贤的文字,在我看来,就是这样的小而无量的功德。

重读两年多以前读过的“旧书”仍有新鲜感,因为多半的篇目都已经忘记了。

看过的书,绝大多数很快就会基本忘掉,服药以后更是如此。经常自问,这读了忘,忘了读,读过的书终究会统统忘掉,那读书这件事除了一时爽,还有什么意义?

今天算是有点想通了。读书这事,其实是一个关于人生的终极哲学问题——读的书最后都会忘记,难道就不读书了?反正每个人最终都要死的,难道人人就都不活了吗?要弄清楚“活着”是什么、意义何在,还是要读书和思考,否则就不是在“活着”,而是已死去——至少,在活人的世界里,死去的那个人已不再思考。

读过的散文,还是董桥的好。如果要读某人的全集,我会选董桥。《景泰蓝之夜》《清白家风》《立春前后》读过,不忍释卷。海豚出版社的《英华沉浮录》一套六册,还有四册没读。其实也是有点舍不得读的意思。《董桥七十》一直买不到。董桥的文章俨然“老派文人”作风,再加上老来衣食无忧,来往的又多是冷艳清贵书香之后名门闺秀,诗词书画自然风雅,在轻描淡写中长了见识。就是自己悟性差,早年懵懂混世无心读书更没有旧学底子,要想把看似闲话家常的文字读明白,也还是要费点功夫,所以我看过的董桥都有批注,感悟不多,字词的注解不少。这也是我寻求“活着”的一种证据罢(余华的《活着》总给我一种藏着掖着的感觉)。